八月十九日，曲沃公宮。

祭臺之上庭燎如晝、煙緲如霧，盡管連日來發(fā)生了太多讓人頭疼的事，在太史蘇的精心操持下，祭祀齊姜的典禮還是如期舉行了。詭諸在巫師的引導(dǎo)下，向齊姜的神主貢獻了風(fēng)干的三牲和新收的黍菽，隨后便退回到坐席上欣賞提前置備好的各種樂舞。這其中既有公族獻上的萬舞，也有各地巫師演繹的儺戲，既有氣勢恢弘的雅樂，也有放浪形骸的清音，處處都透露著陰詭暗昧的色調(diào)。

然而，在喧鬧與呼號的遮掩下，是一個更加詭異莫測的現(xiàn)實場景。無論是國君、后妃，還是公族大夫，在座的所有人都思慮深重、心緒縹緲。他們?nèi)紝⒆⒁饬性诹斯珜O勉的府邸，注意在富順生死莫測的命途之上，故而沒有一個人能安安心心地將這些祝禱的歌舞真正看在眼里。

“剛剛士蒍來過，他讓老奴無論如何也要轉(zhuǎn)告君上……”趁著上前斟酒的時機，羚趾在國君的耳邊輕輕說道：“他說，要盡快處置富順，不能再拖了！”

詭諸聽到后略一愣神，但還沒來得及再問，公孫開突然走上前來，很是恭敬地請求道：“先夫人居國有德、顧家有義，對我公族教誨良多，子弟至今受用無窮，臣愿攜瑕氏子弟向先夫人獻上封邑里新采的谷物，望君上允準！”

“瑕伯有心了，準！”詭諸揮了揮手，公孫開應(yīng)聲退了下去。然回過頭來時，卻見羚趾已然退到一邊，只好又正襟危坐起來，好支應(yīng)紛紛前來進獻貢物的大夫。

接下來的諸多環(huán)節(jié)與之大同小異，對于前來向齊姜進獻農(nóng)產(chǎn)的大夫，詭諸都禮節(jié)性地表示了贊許，并準許他們到臺上獻物?？僧敼珜O澹上前請求時，其語氣中卻頗有些怨念：“先夫人仁慈忠惠、善愛親眷，尤其是對家妹季姬疼愛有加，至今想來音容猶在，令臣實在感佩至深。值此大祭之禮，臣澹愿攜申氏子弟代家父及亡妹獻祭，以表對先夫人的敬念之情?！?/p>

“子澄何須多禮！”詭諸聽了大感不悅，但無論有多惱火，面對到場的諸大夫，卻還是要作出一副平淡的樣子，故而對公孫澹的語氣也極為克制：“叔父為人公允忠直，當不該受此劫難，愿他早日康復(fù)。孤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聽到他的教誨了！”

“謝君上掛念。”公孫澹面無表情地謝過，隨后便徑直走開了。

“什么時候結(jié)束??？”正當詭諸怒氣難泄的時候，陸允卻突然打了個哈欠，懶懶地問了一句。

“怎可如此無禮？”詭諸沒好氣地訓(xùn)斥道。

“她又不是我娘親?！标懺什灰啦火?，見國君不想理睬自己，便擰了擰鼻子補充了一句：“你也不是我父親，憑什么訓(xùn)我？”

“這是祭禮！”詭諸壓低了嗓音說道。

“心里記著就夠了！”陸允當即反駁道：“倘若有一天我死了，我寧愿……算了！反正你也不會記得我，我將來是死是活，跟你也沒相干的！”

“不可理喻！”詭諸說罷就將臉扭在一邊，不再理會他。

“我可聽說……”陸允見他氣惱，偏是不依不饒，又氣哼哼地說道：“外間都在傳言，說人在面上表現(xiàn)出來的情緒，與內(nèi)心里所想的未必是一樣的。君上表面上思念先夫人，不愿與宮里的妃子親近，可在暗地里，卻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妖女殘害宗親，到現(xiàn)在與宗族反目了都……”

“你聽誰胡說的？”詭諸想要發(fā)怒，可礙于在場的大夫，只好又忍了回去：“這些污糟的話你也聽得進去！”

“聽誰說的不重要！”陸允沒好氣地說道：“就你這副木訥的樣子，不就是那個叫什么的宮婢嗎，也沒見你對人家有多好……可重要的是，閑言碎語都已經(jīng)傳到我耳朵里來了。你也知道，我每天除了玩就是玩，這宮外的事情從來都不想打聽，也不愿意知道的。可就算是這樣……不也照樣有人把話傳進來了嗎？無端臟了耳朵，你當我喜歡?。俊?/p>

“是不是連你也感覺……”詭諸低下了頭，眼睛死死地盯著案上跳動的光影：“寡人這個國君，做得太不稱職了？”

“當然是好的，至少……至少我沒見過更好的?！标懺视樣樀卣f道：“可是，那是因為我經(jīng)常能見到你，所以……不管你的脾氣有多拗，有多難以忍受，多多少少……也能知道一些，畢竟心里是好的?？墒芯锏哪切┤寺狅L(fēng)就是雨，他們可顧不得這些，巴不得能多聽到一些上位者的不文事呢！也好在茶余飯后，有個能拿來調(diào)侃閑聊的……”

“是??！百姓不知我，是因為寡人離得太遠，可那些大夫呢，寡人的這些宗親呢？”詭諸暗暗嘆息道：“他們可是最了解寡人的……”

“那些人，整日里就知道算計，我是一個都看不上的！光是看到那一副嘴臉，就已經(jīng)很受不了了?！标懺释嶂^說道：“積毀銷骨，要是有機會，怕是巴不得把你的名聲全毀掉，然后把你趕出公宮，連同我們這些婢子全趕出去……”

“休得胡言！”詭諸瞪大了眼睛斥問道：“這些話也是可以胡說的？”

“不說不說！”陸允不耐煩地說道：“就算是我不說，他們也一樣會這么想！你倒是把他們的腦袋全拿下來，看看里面裝的是什么……”

“住口！”詭諸低聲喝阻道。

“兇巴巴的……”陸允滿是委屈地說道：“這么不待見，我走就是了！”

“你！”眼看著陸允生氣離開了，詭諸只能無力地在腿上錘了兩下。

“要把她追回來嗎？”羚趾上前十分關(guān)切地詢問道。

“讓她去！”說話間，詭諸突然想到了羚趾剛剛的話，故而低聲問道：“士蒍可還在？”

“一直都在路寢候著呢！”羚趾說罷便退了下去。

“他是不是有什么要說的？”詭諸說罷便凝神聽羚趾回話，可等了半晌卻未聽到只言片語，轉(zhuǎn)頭過去卻見羚趾正嚴厲地吩咐其他的寺人，心中便頓感失落不已。

他又想到了陸允剛剛說過的話。對于這些不恭敬的話語，詭諸雖則惱怒，但在心底里卻滿是認同，尤其是當想到陸允說大夫們都巴不得把自己趕出公宮時，胸口中便產(chǎn)生了一股強烈的針刺感，讓他痛不欲生。聯(lián)想到這些日來公族大夫?qū)ψ约簺Q絕的態(tài)度，詭諸不能不產(chǎn)生這樣一種疑問：“他們果真想要廢棄寡人嗎？”

過去幾年間，詭諸與公族大夫斗智斗勇，其爭論的核心無非是一點，那就是封賞問題。在剛剛結(jié)束不久的曲沃代翼戰(zhàn)爭中，桓莊公族為了曲沃勢力能夠取得勝利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到戰(zhàn)爭結(jié)束時，先君桓叔的十一個公子最后還能承享祭祀的只剩下了四個，莊伯的十八個公子也只有七人留下了后代，武公的十二個公子只剩下了六族，這些用鮮血換來的功勛無論如何也是不能廢棄的。

然而，讓他多少感到有些無力的是，代翼成功之后，先君武公本打算對建有功勛的公族大加封賞的，可封賞尚未完成，武公就因舊疾復(fù)發(fā)去世了。待到詭諸即位后，他本想按著父親的意愿完成原定的封賞，但公族卻欺他資歷不足，紛紛表示這些計劃都不是先君的意愿，故而拒絕接受。

嗣后，他們還分別提出了自己的盤算，如游氏側(cè)室的公孫滿一直都想要將翼侯的舊都絳城拿來作為自己的封地，這就嚴重背離了先君的意志，更違逆了一直以來的封賞原則，詭諸自然是不能答應(yīng)的。就這樣，公族與公室一直針鋒相對，每每有什么重大決策時，他們便明里暗里持言反對，讓詭諸無論有何舉動都要飽受掣肘。

在這種情形之下，詭諸只好將爭議擱置下來，帶著公族四處征伐，好通過兼并擴張來樹立自己的威信。幾年的征戰(zhàn)下來，國家版圖多有增益，自己的威望也與日俱增，然而讓他始料未及的是，公族對自己的不滿也同樣步步攀升，對付自己的手段也越來越隱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