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前文)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 梁巘
2、懸肘法在野的延續(xù)
懸肘書寫的發(fā)端無從考證,但至晚自晉代開始盛行。王孫貴族坐而論道,需要用優(yōu)雅激越的草書把辭章寫在懸空展開的麻紙上,用“撥燈”的姿勢執(zhí)筆順理成章。
只要有懸肘練習(xí)的基礎(chǔ),就可以深深領(lǐng)會它獨有的妙處,草書的行筆速度更放大了懸肘書寫流暢、儁拔的優(yōu)點。
魏晉以后的文士雖然經(jīng)歷數(shù)次社會動蕩與民族融合,根植于江南的六朝韻致,卻讓儁拔秀潤而流暢激越的,也是最契合懸肘書寫的行草書風(fēng),始終占據(jù)書法審美的最高峰。
所以民間崇尚行草書的過程,懸肘法也如影隨形,作為效法晉代書法神采的技術(shù)保障。
草書對書寫速度有要求。宋高宗在《翰墨志》里說,“后世或云’忙不及草’者,豈草之本旨哉?正須翰動若馳,落紙云煙,方佳爾!”
意思是說草書性情產(chǎn)物,所謂“太忙來不及寫草書”,并不是要寫得很慢的意思,而是指心中已經(jīng)醞釀好山川,只差付諸筆端,如同早已拈得佳句一吐為快。寫草書要讓毛筆快得像在奔馳,落在紙面的云煙才堪稱妙。
流暢的線條和韻律,正需要“信肘不信腕”(明代李日華語,言米芾)的懸肘法加持,脫離了以肘、腕著紙,抑或枕腕的束縛,才能讓背部的力量注入筆端,行筆更加肆意律動。
懸肘法的優(yōu)點顯而易見,可是難以讓人信服往往是因為不相信“懸肘可以那樣自如”。
書法的發(fā)展隨著朝代更迭經(jīng)歷大浪淘沙,終于在北宋成就既飽含灑脫的晉人風(fēng)骨,又神采奕奕的晉宋書風(fēng)。這源于北宋自在的氛圍,和卓越文士自覺的審美追求,其中典型代表就是懸肘法大師米芾。
史載米芾曾傳授執(zhí)筆法時,別人問:“懸肘也能寫小字嗎?”米老欣然命筆以授:“惟自今以往,每作字時,不可一字不提筆,久之當(dāng)自熟?!彼Q“提筆”自然是指懸肘而不是懸腕,論證過程請參見舊文《上海深秋紀(jì)行——懸肘法四證》。
也就是說,養(yǎng)成寫毛筆字必懸肘的習(xí)慣,勤加練習(xí),時間久了寫好并不難。當(dāng)然懸肘法只是技術(shù)保障,成為米芾那樣的絕頂大師除了懸肘法練就堅實、入體的功夫,還要博覽群書、廣開視野、佳作熏陶、用心參悟,更要有真誠軒昂、嫉惡如仇、善良悲憫的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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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芾以后的學(xué)書者,從純正的書家天子宋高宗,到歷代名家,再到民間學(xué)書者,對米海岳書法、性情都推崇備至,幾乎趕上書圣的待遇,美其名曰“字如其人”。
至于米芾的執(zhí)筆法,近世人以清代“撥鐙法”的演繹口口相傳,傳成了一種懸肘但是指法僵直、指間相搏的奇怪手勢。實際上只要看看傳世諸多秀潤靈動的米帖,我們就知道米芾寫字一定是懸肘但手指自如的姿勢。
懸肘能讓寫出的字特別地儁拔,更可以決定書作的舒展流暢,使觀賞者愉悅,而練習(xí)者的功力得以破繭而出。
從東漢魏晉到南朝,從唐五代到兩宋元明,懸肘法以“撥鐙法”之名隱約流傳,相信并真正掌握它的人不會多。
比如米海岳召對時講“臣書刷字”,就意味著別人是不“刷字”的。明末李日華詮釋“刷字”是“運帚”的姿勢,此即懸肘,“揮霍迅疾、中含枯潤,有天成之妙,右軍法也?!薄总缿抑庹抢^承王羲之的手法,這也就是所謂“山陰矩度”。
從晉賢過南朝、經(jīng)唐宋元明,我們發(fā)現(xiàn)每朝最精絕的書帖都靈動秀潤、儁拔真誠,那分明是懸肘才能寫得出來。
只是每朝都文士滿天下,能寫出這樣神作的畢竟只是極少數(shù)。
所以清乾隆時期的梁巘評論時人“得執(zhí)筆法”的也寥寥可數(shù),這是他梳理出從董其昌傳授這個懸肘法給沈荃一脈后的結(jié)論。
《清史稿》也記錄了清代梅釴向尚書張照求教執(zhí)筆法。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張照這一句:“觀吾袖拂幾乎,肘實懸而動也!”這顯然是指懸肘寫小字,因為寫大字懸肘無需多說。
張照的懸肘法就源自上述這條民間的脈絡(luò)。領(lǐng)有明一朝書畫風(fēng)騷的董其昌,把執(zhí)筆法傳給松江少年沈荃,沈荃后來成為康熙帝的書法老師,這位帝王對他敬愛有加,曾“吮毫授筆”,至此我們可以清晰知道康熙帝的書法傳承。
按照梁巘《評書帖》的歸納,沈荃后來把懸肘法又傳授給王鴻緒,王傳張照,張傳何國宗、再傳梅釴。
張照傳梅釴就是上述的“肘實懸而動也”的那幀畫面。
梅釴最初從何國宗處了解了懸肘法,他又傳給梁巘,使梁“學(xué)書復(fù)十余年,覺有得”。
這條路徑建立在梁松齋的“得聞”加體驗基礎(chǔ)上,他也不避諱自己有點“后知后覺”,全為遍告世人書中真言,可以想見清代書家真誠、磊落的士子性情。有如此執(zhí)著的堅持,何愁功力停步不前。
按照《清史稿》記載,梁的“撥鐙法”對手指要求極高,宜寫偏大的字。它更加莊重儁拔,把館閣的結(jié)體基礎(chǔ)表達(dá)得厚重而富有旋律感,仿佛雷霆激蕩、萬物虎虎生風(fēng),視覺沖擊美不勝收。
這是看到的梁巘行草條幅,雅致而激越,真誠質(zhì)樸的氣調(diào)為今世所稀。現(xiàn)在這個圈子恐怕連坦誠討論優(yōu)劣的勇氣都沒有,倒是方便從容切分蛋糕,也有效防止內(nèi)卷,而史上名家的偽作橫行恰好是掩護(hù)。
我看過梁巘真跡,一時欽佩不已,回家臨摹似有所悟。技癢難忍,作小詩供諸位一笑。
松齋提筆動驚雷,
看客盤桓感慨催。
朝野撥燈分史脈,
明清懸肘共心裁。
賴公山館多諦辨,
解我書窗無盡猜。
欲仿云煙謄尺素,
與誰勘此舊瓊瑰。
《灰》韻
(未完待續(xù))
“衰”應(yīng)該念cui嗎——回鄉(xiāng)詩考補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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