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的記憶深處,始終保存著那段歲月的痕跡。我八歲那年,村里還很窮,家家戶戶住的還是土坯房,收入水平也很低。我還記得,那時候父母給的零花錢都是一分一分的,一分錢能買10顆所謂的“日本豆”。有一次,母親給我十元錢,讓我去代銷點買些吃的。賣東西的人一看這個面值,還以為是我偷拿了家里的錢,愣是不賣給我。
那是一段艱難而刻骨銘心的歲月,雖然日子苦澀,卻分外童真。直到那個炎熱的夏季,村子里來了一位走村串巷的補鞋匠。他五十出頭,戴著一頂藍色解放帽,滿臉滄桑,騎著自行車,載著一個木頭做的工具箱,在離我家不遠的一個岔路口停下來。人們便拿著自家破了不能穿的鞋子,走到他的木箱旁,讓他幫忙修理修理再穿用。
他在忙碌著,補著鞋子。因為那一塊都是我家的宅基地,當時還未蓋上房子,我們一群孩子就在一旁玩,不亦樂乎。這本該是一副十分和諧的畫面,直到中午時分,母親喊我回去吃飯,補鞋匠卻突然喊住我和母親。他說,自己放在箱子里的五分錢不見了,問是不是我拿的。
我愣了,我小時性格便老實,父母也經(jīng)常教育我和妹妹不是自己的東西千萬不能拿。我怎會去拿他的錢?
但在一群孩子中間,我年齡最大,個子最高,他不知道哪來的理由說,肯定是我們幾個中間有人拿了,言外之意就是我拿的。
我家那時著實貧窮,連堂屋都沒有,一家五口擠在兩間東屋里,一個房間還放著糧食雜物。農(nóng)村的家長里短,對貧窮的指指點點,本就讓一家人倍感壓力。眼看周圍聚的人越來越多,補鞋匠的篤定,一下子激起了母親的怒火。她問我:“你到底拿了沒?”
我說:“沒有。”
如果此時補鞋匠不再言語,或許母親的怒火會慢慢平息。誰想到,他又加了一句:“我明明放在這兒的,沒拿怎么就不見了?!?/p>
其意更加明了,他認定是我“偷”了他的五分錢。
母親從一旁抽出一根煙葉桿。那時我們那兒是煙草種植之鄉(xiāng),這東西隨處可見,不是很結實,打在身上卻一點兒都不輕。母親拿著煙葉桿就打,我性子雖老實,卻遺傳了父輩的倔脾氣。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任煙葉桿落在身上,忍著一滴眼淚未掉。
旁邊的大娘看到了,喊我:“你媽打你,你快跑?。 ?/p>
我不能跑,一跑這事兒就坐實了。母親打我,我兩眼瞪著那個補鞋匠。他訕訕地在一旁說,別打了,不就五分錢嗎,別把孩子打壞了。
這話讓母親更怒,我更覺委屈,終于哭出聲來。
后來,補鞋匠的錢找到了,就在他的木箱里。木箱里有好多個格格,他修鞋的時候找工具把錢扒拉到了別的地方。我的冤屈洗清了,他卻沒有一句道歉,母親大罵了他一頓,引得更多人看。他自知理虧,收拾收拾東西,灰溜溜地走了。
母親拉著我的手,眼里噙著淚,在眾人的目送中,往家走。
這是我生命中遇到的第一個冤屈我的人,讓我八歲那年的所有事情已經(jīng)什么都不記得了,卻對他依舊無法釋懷的人。一個年邁的補鞋匠,臉上布滿滄桑,流露的卻不是和善,而是無中生有的惡意猜測和污蔑。
那個冤屈我的人,我曾心中希望你過得不好。直到現(xiàn)在,中間已經(jīng)不知道經(jīng)歷過多少冤屈,都不及那時受的傷。因為你傷的是一個孩子,冤屈的是一個曾經(jīng)困頓不堪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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