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九月的天空，格外地高；九月的天氣，格外地爽；九月的風兒，格外地柔；九月的劉家屯，格外地熱鬧。
早飯后，劉家屯的大街上就聚集了幾個大老爺們，相互讓著煙。一個用手捂著打火機給對方點上，然后自己再叼著煙低頭在對方的煙頭火上對著吸一口，頓時，老鄉(xiāng)之間的親切感夾雜著心里的幾絲愁腸也隨著從鼻孔冒出的煙霧散發(fā)出來。
“今天，瘸子劉山嫁閨女，那陣勢可不小啊?！?/p>
“嘿嘿！咱村有頭有臉的人家嫁閨女，也沒這排場。聽說，閨女昨天就住進了縣城的賓館，今天在賓館舉行迎親儀式。那迎親車可是三開門的老林肯??！”
“俺家的娘們一大早就嚷嚷著要和幾個娘們一起去縣城看熱鬧呢?！?/p>
“不服氣不中?。∪思胰匙觿⑸骄褪怯斜臼?。終身未娶，卻有自己的親閨女。一輩子沒蓋房子，卻能排排場場在賓館嫁閨女?！?/p>
這時，六十多歲的老光棍劉成叼著煙，干咳了兩聲，慢條斯理地說道，“不就是個不按常規(guī)出牌的主嘛，有什么了不起?！?/p>
“嘿嘿！劉成，你早學著點兒，也不至于老無所依吧？那劉山就是有腦子。腿瘸走不成路騎不了三輪車，人家用狗拉著三輪車走，虧他想得出?！?/p>
“狗拉三輪車，能博眼球。要么說嘛，他就是不按常規(guī)出牌的主。再說了，我也沒那機會。”劉成吸著煙，瞇縫著眼說道。
“哈哈！有機會你也不敢。你是個循規(guī)蹈矩的主?！?/p>
“哈哈哈哈！”
“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chuàng)造條件也要上啊?！?/p>
“走走走，干活去，干活去。別在這侃大山。”劉成不停地向大伙擺動著右手，人們四下散去。
這時，一輛紅色的大巴車從街上呼嘯而過，停在了劉山家的三間破房前。他的近親屬，男男女女一行二十多個人，盛裝打扮，有的還拉扯著小孩子，滿面春風，陸陸續(xù)續(xù)上了車，向縣城賓館駛去。
村里那些愛看熱鬧的娘們，高一聲低一聲地相互招呼著，扎堆騎著電動三輪車，又說又笑，歡呼雀躍般飛出了村，前去縣城看熱鬧。
2
在縣城的大街小巷，湊巧的時候，你就能碰見一個衣衫破舊、滿臉絡腮胡子的禿頂老男人。咋一看，像是個阿拉伯人。騎著三輪車，左腳半圈半圈地蹬三輪，右腿半弓著不動，靠一根繩子系著脖子的狗拉著車緩緩地隨著人流向前走。至于他要到哪里去，無人過問。
對。他就是那個不按常規(guī)出牌的瘸子劉山。終身未娶，卻有一個自己的親閨女。
想認識個體的命運，不但要認清其所處的時代，更要結合個人性格以及他的生活經歷。
劉山，確實是個普通人。出生于上世紀五十年代。兄弟姐妹多，刺骨的貧困，使他落下了小兒麻痹后遺癥。常言說，老天給你關住這扇門，必然為你打開那扇窗?？墒?，很多人就是沒有發(fā)現那扇窗的能力。而瘸子劉山，卻憑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學會了給人算命。于是，他常常騎著三輪車，用自己喂養(yǎng)的狗幫忙拉著，走街串巷，游走于三里五村。由于他算命出奇的神，令人想不到的準，經過人們的口口相傳，名聲在外，招來了很多城里人，開著車來找劉山算命。后來，劉山就來到了縣城，租賃了一間房子住下。白天，游走于城市的大街小巷，隨時隨地給人算命。
時光荏苒，一轉眼，劉山三十多歲了，還未成家。九十年代初，各行各業(yè)，隨著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春風，蓬勃發(fā)展，大批人流涌向城市打工。
有一天，劉山來到立交橋附近，看到一群人圍著一個躺在地上的中年婦女，七嘴八舌，議論紛紛。看那中年婦女痛苦不堪，滿臉淚痕。他不由分說，要將她往三輪車上挪動。
“劉山，你這是干啥？”
“帶她去醫(yī)院呀?！?/p>
那婦女睜開眼睛，微弱地說道，“我想吃點飯，太餓了。”
“好，我先帶你去吃飯?！?/p>
就這樣，吃過飯，那婦女說明了緣由。原來，她身上的錢丟了，也沒找到工作。
“你怎么一個人出來？老公呢？”
“死了?！蹦菋D女回答得干脆利落，劉山也沒聽出什么味道。
“我給你介紹個工作。工資你說了算?！?/p>
劉山帶她來到出租屋，“你就在這里給我做飯洗衣服。怎么樣？”
那中年婦女看了看一貧如洗的屋子，又看了看劉山的行頭，也就是那條狗。憂郁地說，“你有收入嗎？”
““有啊。我一不偷二不搶，就憑上下嘴唇一碰，人家就往我手里送錢，我每天回來都交給你?！?/p>
就這樣，那中年婦女開始工作了。剛開始，主仆分的很清楚，誰也不冒犯誰，睡覺隔著紙箱搭的墻。
天長日久，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磨合期一過，窗戶紙搗透，心知肚明的兩個人便如饑似渴地住在了一起。人常說，半路夫妻老來伴。劉山心里美滋滋的，睡著了都在笑。他常常被老婆收拾得衣服合體，精神煥發(fā)。每天不辭勞苦地游走在縣城的大街小巷。
這有老婆就是好??！十個月之后，一個小生命誕生了?？墒牵瑒⑸矫鎸χ∩?，高興地合不攏嘴，卻得不到老婆的回應。他發(fā)現老婆在細心呵護小生命的同時，常常眼神抑郁，驚慌失措。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蓖盹埡?，劉山坐在床上，抱著小閨女，對收拾衣服的老婆說道。
“小時候，我去紅薯地掐紅薯葉，突然發(fā)現手底下有個小兔子。我立刻抓住了它。抱回家放進一個籠子里，我發(fā)現，它黃絨絨的毛，光滑透亮，太漂亮了，我很喜歡它。可無論喂它什么，它都不吃，也不喝水。我知道，它想家想媽媽了，我仿佛看到它的媽媽那焦慮不安，慌慌張張的眼神，在向我求情，在對它呼喚：回來吧，回來吧！于是，我強忍著眼淚，又抱著它來到紅薯地，慢慢地放它回家。”
劉山動情地看著老婆，淚水模糊了雙眼，“我知道，我不能強人所難，也不想奪人所愛。我們能有今天，我能有個親閨女，是上天對我的眷顧?！?/p>
老婆也不停地小聲啜泣著，劉山繼續(xù)說，“你放心回去吧，我不但會照顧好孩子，我還要她長大有出息?！?/p>
“對不起，你是個好人?？晌因_了你。我家里有老公，有孩子。我是和老公生氣跑出來的?！彼K于放聲大哭。
“沒事，我不怪你，我還要謝謝你呢?！?/p>
就這樣，劉山拿出全部積蓄，送那女人踏上回家的路。從此，杳無音訊。
自此之后，劉山又當爹又當媽，含辛茹苦，撫養(yǎng)閨女長大。在大街上，人們經?？吹剑匙觿⑸降娜嗆?，前邊一條狗拉車，后面坐著一個漂亮的小女孩，睜大眼睛，在觀看外面的世界。后來，她上學了。當別人都開始在縣城買房子的時候，劉山供應她上高中，上大學。終于使女兒成了一個持有會計師資格證的時代嬌子，迅速在職場站穩(wěn)了腳步，并遇到了可心的白馬王子。
雖然劉山沒有娶妻，雖然劉山沒有像樣的房子，可在遲暮之年，劉山卻有一個令人驕傲的閨女，這著實讓瘸子劉山在全村人面前揚眉吐氣！他之所以不按常規(guī)出牌，實質上正是躲避了災難性的后果。他不循規(guī)蹈矩，走了一條別人意想不到的路。
他和他的狗，不同尋常、與眾不同的一生，不可復制，堪稱傳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