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空屋招租
梅雨季節(jié)的江城,連空氣都擰得出水來。
林晚拖著最后一個行李箱,踩過積著淺水的青石板路,水珠順著傘沿滴落,在老舊的巷弄里暈開一圈圈模糊的漣漪。她剛從大學畢業(yè),攥著有限的實習工資,在市中心找了三天房源,最終被這則**“老城區(qū)獨棟小院,月租三百,拎包入住”**的廣告勾走了所有注意力。
三百塊,在寸土寸金的江城,連個地下室都租不到,更別提帶院子的獨棟老房。
中介是個頭發(fā)花白的老頭,姓王,臉上堆著客套的笑,眼神卻總在躲閃,反復(fù)叮囑:“姑娘,這房子年頭久,晚上少出門,沒事別往閣樓跑,記住了?”
林晚只當是老人的迷信,笑著點頭:“知道了王伯,我膽子大,不怕黑。”
她太需要一個落腳地了。出租屋狹小逼仄,室友作息混亂,實習加班到深夜,回去還要面對爭吵和噪音,這棟藏在巷尾的老院,簡直是上天賜給她的避難所。
小院坐落在巷弄最深處,青磚灰瓦,木門斑駁,推開時發(fā)出“吱呀”一聲刺耳的悶響,像是沉睡多年的老人被突然驚醒。院子里長著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枝椏扭曲,葉子密不透風,即便在白天,院里也透著一股陰涼,曬不進半點陽光。
房子是兩層半的結(jié)構(gòu),下層是客廳、廚房和一間臥室,上層是主臥和儲物間,最頂端搭了個狹小的閣樓,斜頂,只開了一扇小窗。屋內(nèi)的家具都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老樣式,紅木衣柜、雕花床架、掉漆的梳妝臺,甚至還有一臺老式座鐘,指針停在三點十分,再也沒走動過。
“房子沒人住快十年了,前屋主走得急,東西都沒收拾,你湊合住,別亂動就行。”王伯放下鑰匙,腳步匆匆地轉(zhuǎn)身,仿佛多待一秒都會被什么東西纏住,“有事打我電話,沒事……別打?!?/p>
門被關(guān)上,小院瞬間陷入死寂。
林晚甩甩頭,把那點莫名的寒意壓下去。她打開行李箱,開始整理衣物,將書本碼在梳妝臺的抽屜里。梳妝臺是整塊實木打造,鏡面磨得有些發(fā)花,邊緣刻著纏枝蓮的花紋,花紋縫隙里積著厚厚的灰塵,一看就被遺棄了很久。
她找了塊抹布,仔細擦拭鏡面。
鏡面漸漸清晰,映出她疲憊的臉。二十三歲的姑娘,眉眼清秀,眼底帶著熬夜留下的青黑,穿著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在空蕩蕩的老屋里,顯得格外單薄。
就在她擦完最后一下,準備轉(zhuǎn)身去鋪床時,鏡面里的自己,突然微微歪了一下頭。
林晚的動作猛地頓住。
她沒動。
可鏡中的人影,嘴角卻緩緩向上扯了扯,露出一個極其詭異的笑。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林晚渾身汗毛倒豎,她猛地回頭,身后空無一人,只有緊閉的木門,和窗外飄進來的濕冷雨絲。她再轉(zhuǎn)頭看向鏡子,鏡面里只有她僵硬的身影,表情僵硬,眼神驚恐,剛才那一幕,仿佛只是她過度疲勞產(chǎn)生的幻覺。
“一定是眼花了?!绷滞磬哉Z,伸手摸了摸鏡面,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刺骨的冷,“老鏡子都這樣,光線問題?!?/p>
她強迫自己鎮(zhèn)定,將床鋪好,把生活用品歸置整齊。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梅雨夜沒有月亮,屋里黑得極快,她打開墻上的老式拉線開關(guān),燈泡發(fā)出“滋滋”的電流聲,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狹小的臥室,影子在墻上被拉得細長,搖搖晃晃。
肚子餓得咕咕叫,她下樓找廚房。廚房在客廳西側(cè),灶臺是老式的磚砌灶,角落里堆著幾個落灰的陶罐,水龍頭擰開,流出的水帶著鐵銹色,放了半分鐘才清澈。她煮了一碗速食面,坐在客廳的舊沙發(fā)上吃,面湯的熱氣氤氳了視線,模糊了屋里的輪廓。
老式座鐘依舊停在三點十分,秒針紋絲不動。
吃著吃著,林晚聽見頭頂傳來輕微的拖拽聲。
“沙……沙……”
像是有人在樓上拖著什么沉重的東西,緩慢,拖沓,隔著樓板,聽得不真切,卻格外清晰。
她停下筷子,豎起耳朵。
聲音消失了。
許是老鼠?老房子都有老鼠。林晚自我安慰,快速吃完面,收拾好碗筷,不敢在樓下多待,快步跑回二樓臥室,反鎖了房門。
臥室里只有那面梳妝臺的鏡子,正對著床。
老人常說,鏡子不對床,招陰。
林晚以前不信這些,可此刻,看著鏡面里自己蒼白的臉,她莫名心慌,找了一塊舊床單,抖開,蓋在了鏡子上。
布料覆蓋鏡面的瞬間,她仿佛聽見一聲極輕、極怨的嘆息,從鏡子里飄出來,繞著她的耳畔打轉(zhuǎn)。
她猛地鉆進被窩,裹緊被子,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蓋著床單的鏡子,直到凌晨,才在極度的疲憊中昏昏睡去。
她不知道,在她睡著后,蓋在鏡子上的床單,邊角緩緩被掀起,一只青白的、指甲泛著黑紫的手,從鏡面里伸了出來,指尖輕輕拂過她放在床頭的發(fā)絲。
而那臺停了十年的座鐘,在寂靜的夜里,突然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咔噠”聲,秒針,微微動了一格。
第二章 鏡影隨行
第一夜,林晚是被凍醒的。
被子像是浸了水,涼得刺骨,她蜷縮在床角,渾身發(fā)抖,睜開眼時,天剛蒙蒙亮,雨還在下,窗外的老槐樹沙沙作響,像無數(shù)只手在抓撓窗戶。
她摸了摸額頭,沒有發(fā)燒,只是冷,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和梅雨季節(jié)的濕冷截然不同,是帶著死氣的冰寒。
床頭的手機顯示早上六點,她索性起床,掀開被子時,發(fā)現(xiàn)蓋在鏡子上的床單,掉在了地上。
心臟又是一緊。
她明明記得昨晚死死壓好了四角,不可能掉下來。
林晚撿起床單,再次蓋在鏡子上,這次特意用重物壓死了邊緣。她不敢再看鏡子,快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新鮮的空氣涌進來,稍微驅(qū)散了屋里的陰寒。
巷子里有早起的老人買菜走過,腳步聲、說話聲傳來,讓她稍稍安心。
白天的老屋,總算褪去了夜晚的詭異,顯得只是普通的老舊民居。林晚洗漱完畢,準備去實習公司,出門前,她特意檢查了房門和窗戶,鎖得嚴嚴實實。
一整天的實習工作忙碌又充實,林晚漸漸忘了夜里的怪事,只當是自己初到陌生環(huán)境,太過緊張產(chǎn)生的錯覺。傍晚下班,她特意繞路買了香燭和艾草,她雖不信鬼神,但求個心安,老人說艾草能驅(qū)邪,點上總沒錯。
回到小院,天又黑了。
推開木門,屋里靜悄悄的,沒有任何異常。林晚點燃艾草,青煙裊裊,淡淡的艾草香彌漫開來,她心里踏實了不少。她坐在客廳玩手機,刷著社交軟件,突然,手機攝像頭自動打開了。
她沒碰屏幕,攝像頭卻自己切換到了前置,鏡面里映出她的臉,還有她身后的客廳。
林晚笑著對著鏡頭比了個耶,可下一秒,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手機屏幕里,她的身后,站著一個女人。
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藍色碎花襯衫,長發(fā)垂肩,臉色慘白如紙,眼睛是兩個漆黑的空洞,沒有眼白,沒有瞳孔,正靜靜地站在她身后,低頭看著她。
林晚的血液瞬間凝固,她僵硬地緩緩轉(zhuǎn)頭,身后空無一人,只有冰冷的空氣。
她再看向手機,屏幕里,那個女人還在,就貼在她的身后,幾乎要貼到她的肩膀。
“?。 ?/p>
林晚尖叫一聲,猛地把手機扔出去,手機砸在墻上,屏幕碎裂,黑屏再也亮不起來。
她癱坐在地上,渾身顫抖,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這不是幻覺,絕對不是!
手機的前置攝像頭,拍下了她看不見的東西。
艾草的青煙還在飄,可那股陰寒卻越來越重,仿佛有無數(shù)雙眼睛,從屋里的各個角落盯著她,衣柜里,門后,床底,還有那面被蓋住的鏡子里。
她想起中介王伯臨走前的話:“沒事別往閣樓跑”。
閣樓里到底有什么?
前屋主又是誰?為什么會以極低的價格出租,還留下所有舊物?
無數(shù)個疑問涌上心頭,恐懼像藤蔓一樣纏住她的四肢,讓她動彈不得。她想跑,想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可雙腿發(fā)軟,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時,樓上再次傳來了拖拽聲。
“沙……沙……”
這次比昨晚更清晰,更近,像是從二樓臥室,一步步拖到了樓梯口。
緊接著,是輕微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踩在木質(zhì)樓梯上,發(fā)出“吱呀”的聲響,緩慢地,朝著樓下走來。
林晚死死捂住嘴,不敢發(fā)出一點聲音,眼睛盯著樓梯口。
昏黃的燈光下,樓梯口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個模糊的人影,緩緩走了下來。
沒有臉,只有一頭散亂的長發(fā),垂落在身前,身上穿著藍色碎花襯衫,衣角拖在地上,所過之處,留下一串濕漉漉的水漬,水漬里,夾雜著幾根烏黑的長發(fā)。
是手機里拍到的那個女人!
林晚嚇得魂飛魄散,她用盡全身力氣,爬起來,沖向大門,抓住門把手,拼命往外擰。
可門把手像是被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
無論她怎么用力,怎么旋轉(zhuǎn),都打不開。
門被反鎖了,從里面,根本打不開。
“救命!救命啊!”
她拍打著木門,哭喊著呼救,可巷弄深處,隔音極好,外面的人根本聽不見她的聲音。老槐樹的枝椏拍打著窗戶,發(fā)出“啪啪”的聲響,像是在為那鬼影伴奏。
人影走到了她的身后,停下了腳步。
一股濃烈的、帶著腐朽和水腥的氣味,籠罩了她。
一只冰冷的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林晚渾身一僵,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失去了意識。
在她暈倒的前一秒,她看見那只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外翻,發(fā)黑潰爛,而那只手的主人,緩緩抬起頭,散亂的長發(fā)分開,露出兩個漆黑的眼洞,對著她,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
鏡子上的床單,不知何時,全部滑落,鏡面里,映著暈倒在地的林晚,和站在她身后的鬼影,一人一鬼,在鏡中,一動不動。
那臺停擺的座鐘,又發(fā)出一聲“咔噠”,秒針,再動一格。
第三章 前塵舊事
林晚是被凍醒的。
冰冷的地面硌得她渾身酸痛,她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客廳的地板上,天已經(jīng)亮了,雨停了,一縷微弱的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照進院里。
昨晚的一切,清晰得不像夢境。
肩膀上,還殘留著冰冷的觸感,仿佛那只手還搭在上面。
她掙扎著爬起來,第一時間沖向大門,門把手輕輕一擰,就開了。
昨晚明明鎖死的門,此刻輕而易舉就能打開。
她不敢多留,跌跌撞撞地跑出小院,一路跑到中介王伯的住處,敲開了房門。
王伯看到她慘白的臉和眼底的驚恐,嘆了口氣,把她讓進屋里,給她倒了一杯熱水。
“姑娘,我就知道,你撐不過三天?!蓖醪恼Z氣里,帶著無奈和惋惜,“那房子,不能住人啊?!?/p>
“王伯,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林晚抓住老人的手,聲音顫抖,“有鬼,真的有鬼!我看見她了,穿藍色碎花襯衫的女人,她想殺我!”
王伯沉默了很久,指尖摩挲著茶杯邊緣,終于開口,說出了那段被塵封十年的往事。
房子的前屋主,叫蘇梅,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十年前,住在這棟小院里。
蘇梅命苦,嫁給了一個嗜賭成性的男人,輸了錢就回家打她,往死里打。她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不敢出門,不敢見人,整日關(guān)在屋里,以淚洗面。她唯一的念想,就是那面母親留給她的梳妝臺,鏡子是她出嫁時陪嫁的,她每天對著鏡子梳頭,跟鏡子里的自己說話,那是她唯一的慰藉。
后來,男人賭輸了一大筆錢,債主上門逼債,走投無路的男人,想把蘇梅賣給債主抵債。蘇梅不肯,哭著求饒,卻被男人打得遍體鱗傷,鎖在了二樓臥室里。
那天晚上,下著和昨晚一樣的梅雨,蘇梅絕望了。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滿臉傷痕,衣衫襤褸,再也沒有活下去的勇氣。她拿起梳妝臺上的剪刀,劃破了自己的手腕,鮮血噴濺在鏡面上,染紅了那面陪嫁的鏡子。
等男人發(fā)現(xiàn)時,蘇梅已經(jīng)死在了臥室里,倒在梳妝臺旁,眼睛死死盯著鏡子,死不瞑目。
她的血,滲進了鏡子的木紋里,再也擦不掉。
男人害怕了,連夜跑了,再也沒有音訊。
蘇梅無親無故,尸體被派出所拉走,房子就空了下來。
后來,有人想租這房子,可住進去的人,都活不過三天。
有人說,半夜看見女人對著鏡子梳頭;有人說,聽見女人的哭聲,從閣樓里傳出來;還有人說,鏡子里會伸出手,抓人的頭發(fā)。
久而久之,這房子成了遠近聞名的兇宅,沒人敢靠近,更沒人敢住。
“那面鏡子,是蘇梅的怨念凝聚的地方,她死得太冤,怨氣太重,被困在鏡子里,出不去,也投不了胎,只能守著那棟房子,傷害每一個住進去的人?!蓖醪畤@了口氣,“她不是想殺你,她是太孤獨了,想找個人陪她?!?/p>
林晚聽得渾身發(fā)冷,原來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個慘死的女人,化作鏡中魘,困在老屋里,十年不散。
“王伯,那房子里的東西,能不能處理掉?把鏡子砸了,是不是她就走了?”
王伯搖搖頭,眼神凝重:“沒用的。十年前,派出所的人想砸了那面鏡子,可錘子剛舉起來,舉錘子的人就手腕脫臼,再也抬不起來。后來請了道士,道士說,蘇梅的魂已經(jīng)和鏡子融為一體,鏡在,魂在;鏡碎,魂散,可魂散的瞬間,怨氣會爆發(fā),整個巷弄都會遭殃。”
“那……那怎么辦?我已經(jīng)住進去了,她會不會纏著我不放?”林晚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只是想找個便宜的住處,沒想到卷入了這樣的事。
“她已經(jīng)盯上你了。”王伯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林晚所有的希望,“你住了她的房間,用了她的東西,她記住了你的氣息,就算你搬走,她也會跟著你?!?/p>
林晚癱坐在椅子上,絕望籠罩了她。
她才二十三歲,剛大學畢業(yè),人生才剛剛開始,她不想被厲鬼纏身,不想死在那棟恐怖的老屋里。
“王伯,求您,有沒有辦法?求求您幫幫我!”她跪在地上,給老人磕頭,“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王伯連忙扶起她,嘆了口氣:“辦法不是沒有,只是很難,也很危險。蘇梅的怨念,來自于她的委屈和孤獨,她死的時候,沒人給她收尸,沒人給她超度,她恨那個男人,恨所有拋棄她的人。想要化解她的怨氣,只有一個辦法——找到那個跑路的男人,讓他給蘇梅磕頭認錯,再好好超度她的亡魂,讓她放下執(zhí)念,才能離開鏡子?!?/p>
可那個男人,已經(jīng)跑了十年,杳無音信,江城這么大,找一個刻意躲藏的賭徒,比大海撈針還難。
林晚的心沉到了谷底,可她知道,這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必須找到那個男人,必須化解蘇梅的怨氣,否則,她永遠都逃不出鏡中的夢魘。
第四章 閣樓秘辛
從王伯那里回來,林晚已經(jīng)沒有了恐懼,只剩下決絕。
躲是躲不掉的,只能面對。
她重新走進那棟小院,這次,她沒有再害怕,而是徑直走上二樓,掀開了鏡子上的床單。
鏡面里,映出她堅定的臉,沒有鬼影,沒有詭異的笑容,只有普通的鏡面。
她知道,蘇梅在看著她。
“我知道你死得冤,我不是故意要占你的房子,我只是沒錢,沒地方住?!绷滞韺χR子,輕聲說話,聲音平靜,“我會幫你找到那個男人,讓他給你道歉,我會好好超度你,讓你安息。你別再嚇我了,我們各退一步,好不好?”
鏡面沒有任何反應(yīng),冰涼光滑。
林晚深吸一口氣,她記得王伯說,蘇梅的東西,都在閣樓里。
中介不讓她去閣樓,想必那里藏著蘇梅的遺物,或許,能找到那個男人的線索。
她走到樓梯口,抬頭看向通往閣樓的窄梯。梯子是木質(zhì)的,腐朽不堪,踩上去隨時會斷,閣樓的門緊閉著,上面掛著一把生銹的銅鎖。
她找了一把錘子,輕輕砸開銅鎖,“咔噠”一聲,鎖開了。
推開閣樓門,一股濃重的灰塵和霉味撲面而來,里面狹小陰暗,堆滿了舊家具和紙箱,陽光從斜頂?shù)男〈罢者M來,灰塵在光線里飛舞。
林晚捂著鼻子,在雜物堆里翻找。
紙箱里都是蘇梅的舊衣服、書本、還有一些生活用品,大多是上世紀的東西,泛黃破舊。她翻了半個多小時,終于在一個上鎖的木箱子里,找到了一本泛黃的日記。
封面是紅色的塑料皮,上面寫著“蘇梅”兩個字,字跡清秀,帶著淡淡的淚痕。
林晚翻開日記,一字一句地讀下去。
日記里,記滿了蘇梅的痛苦和絕望。從嫁給那個男人開始,日復(fù)一日的打罵,日復(fù)一日的折磨,她想跑,卻被男人看得死死的,她想求助,卻沒人敢管賭徒的閑事。她在日記里寫下男人的名字——張奎,寫下他的老家地址,寫下他常去的賭場,甚至寫下他逃跑前,說要去南方打工,躲債度日。
最后一頁,是她死前寫的,字跡潦草,血跡斑斑:
“我恨張奎,我恨他打我,恨他賣我,我死了,也要纏著他,讓他不得好死。若有人看到這本日記,求你,幫我找到張奎,我要他道歉,我要他贖罪……”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后面是大片干涸的血跡。
林晚的眼淚滴在日記上,浸濕了字跡。
她終于懂了,蘇梅不是惡鬼,她只是個可憐的女人,被愛人背叛,被生活折磨,死得凄慘,怨念難消。
她合上日記,緊緊抱在懷里,轉(zhuǎn)身準備下樓。
就在這時,閣樓的小窗,突然“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
整個閣樓,瞬間陷入一片漆黑。
陰冷的氣息再次籠罩下來,林晚聽見身后,傳來了蘇梅的哭聲。
不是凄厲的哭,是委屈的、哽咽的哭,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在低聲啜泣。
林晚沒有回頭,她輕聲說:“蘇梅,我答應(yīng)你,我一定找到張奎,讓他給你道歉,你相信我。”
哭聲停了。
一只冰冷的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迅速縮了回去。
林晚知道,蘇梅聽懂了。
她快步走下閣樓,關(guān)上了門。
回到臥室,她把日記放在梳妝臺上,看著鏡面,輕聲說:“我現(xiàn)在就去找張奎,你等我消息?!?/p>
她拿出手機,雖然屏幕碎了,但還能開機,她按照日記里的地址,搜索張奎的老家,又查找了十年前的賭場信息,一點點拼湊線索。
張奎是江城下轄縣城的人,逃跑后,去了南方的粵省,在一個工廠里打工,后來又輾轉(zhuǎn)到了江城周邊的小鎮(zhèn),靠打零工為生,這十年,他一直沒敢離開江城,怕被債主找到,也怕被蘇梅的鬼魂找到。
林晚的心提了起來,張奎,竟然就在江城!
她整理好線索,準備出門去找張奎,臨走前,她看著鏡子,認真地說:“我很快回來,你別亂跑,別嚇自己。”
鏡面微微泛起一層白霧,像是蘇梅的回應(yīng)。
林晚轉(zhuǎn)身出門,她不知道,在她走后,鏡面里,蘇梅的身影緩緩浮現(xiàn),她看著林晚的背影,漆黑的眼洞里,流出了兩行血淚。
她等了十年,終于等到了一個愿意幫她的人。
第五章 罪人尋蹤
江城的三月,春寒料峭。
林晚按照線索,來到了江城周邊的青溪鎮(zhèn)。
小鎮(zhèn)破舊落后,外來務(wù)工人員眾多,魚龍混雜,張奎就在鎮(zhèn)上的一個建材市場打零工,搬磚、扛貨,干最苦最累的活,這十年,他活得像個陰溝里的老鼠,不敢見人,不敢抬頭。
林晚在建材市場門口等了三個小時,終于看到了一個穿著破舊工裝、頭發(fā)花白、滿臉皺紋的男人,佝僂著背,扛著一袋水泥,步履蹣跚地走著。
旁邊的工人喊他:“老張,歇會兒!”
男人頭也不抬,悶聲應(yīng)著,繼續(xù)往前走。
是張奎。
十年的躲藏和恐懼,讓他從一個壯年男人,變成了一個垂垂老矣的老頭,眼神躲閃,神情慌張,仿佛隨時都會有人來抓他。
林晚的心揪了一下,這就是害死蘇梅的男人,這十年,他活在愧疚和恐懼里,也算遭了報應(yīng)。
她跟在張奎身后,一直走到他租住的地下室。
地下室陰暗潮濕,和蘇梅的老屋一樣,透著一股腐朽的氣息。張奎放下水泥,癱坐在地上,從懷里掏出一瓶廉價的白酒,大口大口地喝著,一邊喝,一邊喃喃自語:“小梅,我錯了,我對不起你,你別來找我,別來找我……”
他每天都在做噩夢,夢見蘇梅渾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掐著他的脖子,讓他償命。
林晚推開地下室的門,走了進去。
張奎嚇了一跳,酒瓶掉在地上,酒灑了一地,他驚恐地看著林晚:“你是誰?你想干什么?債主?我沒錢,我真的沒錢!”
“我不是債主?!绷滞碚驹谒媲?,眼神冰冷,“我是蘇梅的朋友,我住在她的老屋里,她告訴我,她等了你十年,等你給她道歉?!?/p>
聽到“蘇梅”兩個字,張奎渾身一哆嗦,直接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頭,額頭磕在水泥地上,滲出血來:“小梅,我錯了!我不是人!我不該打你,不該把你賣給債主,我該死,你饒了我吧!”
“她不要你的命,她要你一個道歉?!绷滞砟贸鎏K梅的日記,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她這一輩子,跟著你,受了多少苦,你把她逼死在鏡子前,她的魂困在鏡子里,十年不得安息,張奎,你對得起她嗎?”
張奎顫抖著翻開日記,看著蘇梅寫下的一字一句,看著最后一頁的血跡,終于崩潰大哭,哭聲嘶啞,充滿了悔恨:“小梅,我對不起你!我不是人!我該死??!”
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淚流干,才抬起頭,看著林晚:“我跟你走,我去給她道歉,我給她磕頭,我給她贖罪,只要她能安息,讓我做什么都可以!”
林晚點點頭,心里松了一口氣。
最難的一步,終于完成了。
她帶著張奎,回到了老城區(qū)的小院。
推開木門,院里的老槐樹沙沙作響,空氣里的陰寒,比平時重了十倍。
張奎嚇得腿軟,不敢往前走,被林晚扶著,一步步走上二樓臥室。
臥室里,那面梳妝臺的鏡子,正對著門口,鏡面泛著一層濃濃的白霧,蘇梅的身影,在霧里若隱若現(xiàn)。
張奎看到鏡子,直接癱倒在地,不停地磕頭,磕得頭破血流:“小梅,我錯了!我對不起你!你殺了我吧,我給你償命!你別再困在這了,你去投胎吧,我下輩子給你做牛做馬!”
他的聲音嘶啞,悔恨滔天。
就在這時,鏡面的白霧越來越濃,蘇梅的身影緩緩從鏡中走出來,不再是猙獰的鬼影,而是穿著干凈的碎花襯衫,臉上沒有傷痕,眼神平靜,看著跪在地上的張奎。
十年的怨念,在這一刻,終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她看著張奎,看著這個毀了她一生的男人,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無盡的疲憊和釋然。
她等了十年,不是為了殺他,只是為了這一句遲到的道歉。
蘇梅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手腕上的傷口,慢慢愈合,身上的腐朽氣息,一點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白光。
她轉(zhuǎn)頭看向林晚,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在道謝。
然后,她的身影,緩緩飄向鏡面,融入其中,消失不見。
鏡面恢復(fù)了平靜,不再冰冷,不再詭異,只是一面普通的舊鏡子。
那臺停了十年的老式座鐘,突然發(fā)出“滴答”一聲,秒針,開始正常轉(zhuǎn)動。
三點十分,秒針走過,指向十一份,時間,終于重新開始。
第六章 鏡安魂散
張奎在蘇梅的鏡子前,跪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雨過天晴,陽光透過槐樹葉,照進臥室,落在鏡面上,反射出溫暖的光。
蘇梅的氣息,徹底消失了。
屋里的陰寒散去,艾草的清香還在,老舊的屋子,終于有了人間的溫度。
張奎起身,找了最好的道士,給蘇梅做了超度法事,紙錢燒了一堆又一堆,香火繚繞,送她的亡魂去往輪回。
他留在了老屋,每天打掃院子,擦拭那面梳妝臺,給蘇梅的牌位上香,守著這棟她慘死的房子,用余生贖罪。
林晚搬離了老屋,中介王伯給她找了一個干凈便宜的出租屋,離實習公司很近,陽光充足,沒有鬼怪,沒有恐懼。
她再也沒有見過蘇梅的鬼影,也沒有再做過噩夢。
只是偶爾,在深夜里,她會夢見一個穿藍色碎花襯衫的女人,對著她微笑,笑容溫柔,沒有一絲詭異,然后轉(zhuǎn)身,走向一片白光,漸漸消失。
林晚知道,蘇梅安息了,投胎去了,放下了所有的怨恨和痛苦,重新開始了她的人生。
一個月后,林晚再次回到那棟小院。
院子里的老槐樹,長出了新的嫩芽,郁郁蔥蔥,陽光灑滿院落,溫暖明亮。張奎在院子里澆花,看到林晚,笑著打招呼,神情平靜,不再是當初那個惶恐的罪人。
臥室里,那面梳妝臺的鏡子,被擦得干干凈凈,鏡面明亮,映出屋里的一切,溫暖而真實。
林晚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眉眼舒展,笑容溫柔。
沒有鬼影,沒有詭異,只有一個普通的姑娘,和一面普通的鏡子。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鏡面,冰涼的觸感依舊,卻不再刺骨,帶著淡淡的溫暖。
“蘇梅,再見?!?/p>
她輕聲說。
鏡面微微泛起一層漣漪,像是一聲溫柔的回應(yīng)。
林晚轉(zhuǎn)身,走出老屋,陽光灑在她的身上,溫暖而耀眼。
梅雨季節(jié)過去,江城迎來了明媚的春天,巷弄里的青石板路,被陽光曬得干燥,行人說說笑笑,煙火氣十足。
那面藏著十年怨念的鏡子,終于安魂;那個困在鏡中的女人,終于解脫。
而林晚,也終于擺脫了鏡中的夢魘,迎來了屬于她的,嶄新的人生。
老屋里的故事,就此落幕,再也沒有鬼影隨行,再也沒有夜半哭聲,只有一面舊鏡子,守著一段塵封的往事,在陽光下,靜靜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