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日子給你發(fā)語音，告訴你這段時間我發(fā)生的所見所聞。繪聲繪色地給你介紹人物關(guān)系網(wǎng)，然后跟你說我是如何面不改色地解決前同事對我的扭曲是非；又跟你講心理咨詢的時候醫(yī)生告訴我他的心得體會；跟你分享我昨天看的陳海賢的新書里的關(guān)于孤獨和邊界的段落；跟你說我終于決定擺脫原生家庭對我的影響，拋棄受害者心態(tài)，去做自己的父母；跟你說昨天和新朋友吃了什么，聊了什么，朋友跟我說，如果不認識我就會以為我是個順利的自信的女孩，不知道我的經(jīng)歷；跟你說朋友的東北媽媽有多么的幽默可愛，讓我覺得年紀漸長一點也不可怕了，反而期待起來…我巴拉巴拉一直在說，你安靜地聽著，中間穿插著你的近況。最后我問你：你覺得我長大了嗎？你笑著說長大啦，反問我：你覺得我長大了嗎？我說：你一直是個大人啊。你說：對啊，在我眼里你也一直是個大人。

你一直都這樣，靦腆內(nèi)向又溫柔倔強。過去我們在一起的兩年多時間里，即便我的孩子氣和任性，用自以為愛的方式傷害你操縱你，你卻從來沒有說過很重的話。那個時候我不知道邊界是什么，我以為我們是一體的。

你走了以后，我經(jīng)常夢到你走的那一天，我變成了你，你收拾好行李要走，看著地上哭到崩潰的我，又附下身，親了親我的額頭，摘了眼鏡擦了眼淚，又戴上轉(zhuǎn)身走了，走出小區(qū)，坐上公交，坐上高鐵回家…我經(jīng)常被這個反反復復的夢擊潰，醒來就哭，我開始睡的很少，因為我害怕做夢，我害怕在夢里感受你的痛苦和我給你的傷害。這是我潛意識里對我自己的責備吧，我一直帶著對你的愧疚，無法消解。如果我那個時候能堅強一點，可能我可以保護好你，內(nèi)心那個小男孩，但是我沒有，我只看到了我自己的焦慮和匱乏。工作后我才知道，錢這么不禁花，我才知道對于獨自打拼多年的你，當時付出的都意味著什么。

但是你這次的話，為什么好溫柔，打在我心上。可能是因為你從來都不會責怪我吧。我凝視過你，仰望過你，責怪過你，恨過你，但是我發(fā)現(xiàn)，我在慢慢地模仿你給我留下的痕跡，我變成了另一個你。肉肉說，你應該感謝叔叔，要不是他，你不會有今天的堅強和原則。

是啊，認識你之前，我就是一坨軟乎乎的渴望被拯救的不成形的肉，捏起來卻會被里面堅硬的刺傷到。我在水里一直艱難地撲騰撲騰，一旦出現(xiàn)什么問題，就總想著扔掉自己，沉到水底。是你用愛和包容包圍著我上來，你像一條河流，幾經(jīng)波折地把我?guī)У搅藢拸V的平原。在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從未吝嗇過。但是在你最難的時候，你的確沒有做好計劃和安排，讓人失望透頂，但我讓你失望的時候好像多得多吧。當時我只看到了我自己，對自己所有的不滿都投射在這段感情里。我忘記了，你的處境，我不知道客觀存在的邊界，以為我們是一體的。這段時間那份內(nèi)疚一直轉(zhuǎn)化成我對自己的恨，別人可以通過常識和經(jīng)驗判斷的事情，為什么我卻需要用肉身經(jīng)歷，那條河流上遇到的堅硬的石頭，干涸的山丘，呼嘯而過的風，才能知道其中的撕裂和疼痛呢？

我開始接受別人的愛，拒絕別人的愛，學著觀察，學著什么是鈍感力，從一個連“不”都不敢跟別人說的討好型人格，試著跟別人吵架，喘不過氣就罵人逃跑。

但或許，我們都忽略了痛苦帶給我們的正面意義，它讓我們煎熬糾纏，讓我們滴血結(jié)痂又剖開，但是也讓我們學著去思考自己到底要什么，走到哪里去，學著去用力付出，學著去掙扎，學著接受失去，擁抱孤獨的常態(tài)。它讓我們更有力量和方向。你離開以后，我花了很長時間，去理解你想要的自由和未來，我也慶幸從來沒有挾持過你，在你想要的未來和我之間，選擇我。也已經(jīng)能接受未來的路上不再有你的陪伴的這一事實了。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我夢到我在水里，你在岸上，沒有發(fā)現(xiàn)我的存在。你成為了你想要的樣子，布里斯班的陽光打在你好看的臉和那件白襯衫上，你還是那樣靦腆，不說話的時候冷峻，笑起來的時候能把人融化。我不記得我看了你多久，然后我就游回去了。這次我醒過來，沒有哭。

我是一個愚鈍，敏感，多情又尖銳的人，我曾經(jīng)努力地想要給你幸福，但是我沒能做到，現(xiàn)在我還是希望你幸福，雖然你的幸福再與我無關(guān)。

我沒法庇護你，一如你無法庇護我，但是你讓我變得更好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