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發(fā)表于知乎:https://www.zhihu.com/question/48380652/answer/115022729)
當(dāng)你因為多年前的一個契機,對一部早已存活長達(dá)半世紀(jì)的科幻系列太過著迷的時候,你總是不得已要全盤接受其后續(xù)作品所帶來的副作用-譬如說一些不知所云的情節(jié)發(fā)展,莫名毀人設(shè)的角色刻畫,讓人甚至無法僅憑對前作的滿腔熱愛,而盡力忍耐心中想要吐槽的洪荒之力;又譬如說,一些溫柔而克制的情緒鋪墊,張弛有力的太空戰(zhàn)斗面,恰到好處地回顧情懷,致敬舊人,使得整個影廳的人都停止咀嚼口中的爆米花,而禁不住屏起呼吸,淚盈眼眶。
對的,我說的第一個譬如,就是《星際迷航12:暗黑無界》,而第二個譬如,當(dāng)仁不讓,則是新鮮滾熱辣(并且換了導(dǎo)演)的《星際迷航13:超越星辰》。
作為一個多年迷妹,看完星際迷航重啟系列第三部電影,終于可以確認(rèn),凱爾文時間線是站得住腳的。我們的小艦長Jim Kirk終于不再是從前那個有勇無謀,又總是帶著主角光環(huán)的“被寵壞的小孩”了。他(在靠譜的編劇手里)長大了,變得果斷,機敏,不再四處與外星妹子亂搞,甚至難能可貴地變得有些腹黑和深明大義。影片開端有一場老骨頭與小艦長對飲的戲份,Jim的生日要到了,那也是他父親的忌日,他傷感地告訴老骨頭,自己正式比當(dāng)年犧牲的父親年長了一歲。這一幕,有一段在預(yù)告片里就已出現(xiàn)的對話 -
Jim: My dad joined Starfleet because he believed in it. I joined on a dare.
Bones: You joined to see if you can live up to him.
Jim終其一生,都在嘗試擺脫英雄父親的陰影,而處于凱爾文時間線里的Chris Pine版小艦長,也永遠(yuǎn)面臨著無法超越原初時間線里William Shatner版老艦長的,更巨大的陰影。

備受詬病的凱爾文時間線,歷經(jīng)7年拍到第三部,總算讓小艦長,也讓整部電影,都更符合原初系列的精神了。這不僅僅是因為Jim梳起了一個老派的,與夏大雷相似的三七分發(fā)型,而是《超越星辰》終于又把和平與戰(zhàn)爭之間的永恒矛盾再次進行探討,即使整體的著力與渲染仍然欠缺火候,但至少沒有辜負(fù)當(dāng)年誕生于于冷戰(zhàn)時期的星際迷航原初系列電視劇?!冻叫浅健芬婚_篇,就非常聰明地跳過了兩載時間,直接到了五年計劃的第三年,漫長而枯燥的深空探險讓星艦的船員們逐漸感到倦怠、迷失,船上呈現(xiàn)出一副日常生活化的圖景-輪機長端著個滿是花紋的瓷杯子一面工作,一面喝茶;醫(yī)務(wù)官偷了領(lǐng)航員的伏特加;舵手的操控臺上貼著愛女的照片;船上的情(pao)侶(you)們合了分,分了又合-進取號終究是一艘科考船,她的任務(wù)是探索,不是爭戰(zhàn),船上的日常是枯燥無味的,她腹中的光子魚雷大部分時間也不會派上用場,這一點,新時代的好萊塢電影人似乎不懂(說的就是你,J.J. Abrams)。所以,就憑《超越星辰》開頭這保持了幾十分鐘的太空幻想,我要倒戈新上任的林詣彬?qū)а荨?br>
《超越星辰》的珍貴之處,是在沒有濫用情懷的前提下,讓觀眾回憶起原初系列的種種感動。重啟系列的前二部電影,都有討巧地搬出Leonard Nimoy老爺子,說兩句原初系列的臺詞,縱容老星際迷的眼淚之余,卻總有些植入廣告式的迷之尷尬。而《超越星辰》里的一些致敬,都是極其微妙的,只為劇情和人物塑造而服務(wù)。譬如說小艦長的“ripped shirt”,Scotty提到的“giant green space hand”,是會令老星際迷會心一笑的細(xì)節(jié);而讓人瞬間淚奔的老大副死訊,這個情節(jié)的安排,除了要向逝去的Leonard Nimoy致敬,也為了從更深入的角度呈現(xiàn)小大副在人類與瓦肯的身份之間依然搖擺不定,不知是應(yīng)該繼續(xù)留在星際聯(lián)盟探索太空,還是投入重建頻危瓦肯文明的大業(yè)。這些橋段,比《暗黑無界》里毫無技術(shù)含量地復(fù)制原初電影的場景,還是要高明一些的。

另外一個使《超越星辰》透著60年代淡淡辛香的原因,是企業(yè)號主要船員的戲份有所增加,性格刻畫也更為立體。船員們被迫分散成幾個小隊,但依然不遺余力地搜尋對方,如此制造出分離的劇情,反而更能彰顯眾人之間的團結(jié)和友愛,尤其是老骨頭和Spock這一對兒的耍貧互嗆,依稀能讓人看到原初系列Leonard Nimoy和DeForest Kelley之間的影子。雖然我們的銀女士一開場沒多久就被大卸八塊,摔得渣都不剩(看的時候好心疼),但原本報廢的富蘭克林號里面復(fù)古的艦橋和老儀器,無一不讓人懷舊起原初系列里預(yù)算不足,特效幾乎沒有的貧瘠畫面。林導(dǎo)在訪問里說,“當(dāng)年原初系列的制作團隊很勇敢,5、60年代的電視行業(yè),通常是用最少的預(yù)算,最簡單的室內(nèi)場景進行拍攝。星際迷航劇組卻腦洞大開,非要搞時間旅行之類的主題。他們很贊,所以我希望盡可能地還原原初系列的精神?!?作為編劇之一的Simon Pegg還在訪談中提及,電影里的大boss可以被比作英國脫歐的最大支持者之一:政客Boris Johnson。類似的政治隱喻在原初系列里也曾有涉及,即使《超越星辰》在反派人物的塑造上還是太過趨向于臉譜化,但從創(chuàng)作的初衷來講,已然比重啟系列前兩部都更為接近原作的內(nèi)涵。
‘It’s a timely movie as well,’ began Simon.
‘BecauseIdris Elba, who plays Krall, is a sort of anti-federalitionist, he doesn’t like the idea of the federation, he hates the idea of all these planets working together in harmony, and sort of moving forward.
‘So the villain of Star Trek: Beyond is basically Boris Johnson.’
Source:Simon Pegg compares Brexit's Boris Johnson to Star Trek villain on One Show
這也是重啟系列存在的真正意義-用新的故事(和視覺效果),傳承舊的精神,而不是生硬插入一兩句“Set phrasers to stun”,“Trusters on full”等經(jīng)典臺詞去換取觀眾一時的空洞的高潮。富有誠意地重現(xiàn)過去的內(nèi)核,讓觀眾有時間仔細(xì)品味深空航行的浪漫之處,權(quán)威與邪惡勢力的復(fù)雜矛盾,烏托邦式的和平圖景,還有幾個主角心中的感情與抱負(fù),才能在影片結(jié)尾處,小大副從老大副的遺物中翻出一張原初系列艦橋成員的合影時,讓所有人帶著過去的感傷,失聲痛哭。
但《超越星辰》并未因此而變成粉絲電影,它仍然有著好萊塢商業(yè)大片的一切特質(zhì),譬如最后那場節(jié)奏張弛有度的太空戰(zhàn)斗,嚴(yán)絲合縫地對上Beastie Boys的《Sabotage》(被來自23世紀(jì)的老骨頭稱為“古典音樂”),血脈噴張,真是要多炫目,有多炫目。比起前一部電影不知節(jié)制地濫用lens flare,還有一通亂打的戰(zhàn)斗場面,《超越星辰》的動作場面,實在是叫人欣慰不已。
7年了,我終于可以安心成為星際迷航凱爾文時間線的迷妹。電影最后一幕,企業(yè)號NCC-1701-A從船塢里逐漸成型,準(zhǔn)備好帶著舊的記憶,繼續(xù)踏上新的歷險。結(jié)束字幕升起時,許多人依然在影廳里坐著,一直等到 “獻給Leonard Nimoy和Anton Yelchin” 的字樣出現(xiàn),才起身離開。這也許就是時常不能被嚴(yán)肅對待的流行文化的迷人之處吧-它善于虛構(gòu)一場集體回憶,卻最終喚起人們心里真實的溫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