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開拖拉機的，按輩分也是位大爹爹。村子重建后，這個大爹爹就住我家附近。

這個大爹爹叫朝，個子高，身板挺直，皮膚黑，走路有力很快，聲音響亮，但是后來很少聽見他大嗓門說話了。

村子很早以前就有一輛拖拉機，我記得的是用來碾米，抽水，聽說再早些時候去縣城都是坐他拖拉機的，所以他家生活比一般人家好一點。

那時候碾米的時候，他在機房里搞那些零件，拿那個把手啟動機器，要用很大的力氣，很快地轉(zhuǎn)動它，人差不多都要跳起來。然后就聽見拖拉機突突響起來，腳下的地都震起來了。

他高聲大氣地指揮人家把稻子往斗里倒：“快點！”也會快速地幫別人把裝滿的籮筐移開。

大概聲音響亮是這個原因，機器聲太大了。

然后就是小隊抽水捉魚或者天旱了抽水灌田，他會把拖拉機“突突”地開過來，找位置固定安置好，然后不時來看看。總之，有著有一技之長那種自信的感覺。別人看起來挺神氣。

朝做事干凈利索，對于大多數(shù)這個村子里的人來說，也算做過貢獻(xiàn)吧。

小時候我喜歡把人分為好人和壞人，對于這個村子來說，他是好人吧。在別人的閑言碎語里，他不算好人。

在我出生前，他在村子里惹下了風(fēng)流官司，兩位女人比較漂亮。一家沉默，另外一家的男人三天兩頭吵鬧一番，不停地讓村子里的人溫故而知新。那個男人的憤怒的獨角戲唱了好幾年，只要不打架就沒有人出頭規(guī)勸，吵久了，幾家人都沒面子。

他的妻曾在一個雨天在我家跟我媽傾訴。

她說一次在小山頭割草的時候，有過死的念頭，只是舍不得四個女兒，狠狠地哭了一場，然后平靜了心情才回了家。

這個事情傷害最深的是最親的人。然而，朝還有別的事傷害了骨肉情。

朝有幾個妹妹，其中一個妹妹是孬子，沒有勞動力的，最小的是個弟弟。朝分家的時候，沒有負(fù)擔(dān)贍養(yǎng)父母的責(zé)任。為這個也是吵鬧過的。

他的弟弟贍養(yǎng)了父母及那個姐姐，孩子比較小的時候，日子很困難。記得朝的弟弟因為沒人幫忙年年雙搶搞得狼狽不堪的。

村子里人心里都有一桿秤，都沉默。不說不表示認(rèn)可，畢竟是人家的家務(wù)事。

在偶爾的閑言里，感覺到這是大家眼里的虧心事。風(fēng)流債久了也褪色了，家庭的好傳統(tǒng)卻應(yīng)該是代代相傳的。

世上混的，好像許多是要還的。人都有老的時候，他老了，拖拉機也老舊了，歇工了。

朝的大女兒在家招親，招了位能干的木匠，待人接物還不錯，對人有笑臉，有笑語。

偏偏女婿跟他不對眼。

女婿不是不講理的人，然而進(jìn)門不久就鬧著要分家。他的妻哭著吵鬧著，朝背著手陰著臉站門口看著，大多數(shù)時間一言不發(fā)。最后是女兒兩頭為難，家還是分了。

村子里的人還是沉默的。

女婿抓的就是岳父的軟肋，那時候上面老太太還在，孬子姑姑也還在，他沒有負(fù)起長子長兄的責(zé)任，但為自己未來做了養(yǎng)老打算。

女婿把門前池塘邊一片小樹林整平了，自己起了三間磚房，與他對門而過。

朝勤勤懇懇種田種地，另外三個女兒都自己掙錢，出嫁生子。

朝的父母和孬子妹妹都已病故，弟弟的日子也好起來了。朝的家里又有了小小孩子了。往事，終于隨風(fēng)而逝了。

老房子有些空了，就老兩口，朝主外，妻主內(nèi)。妻多病多災(zāi)，他也老了，終于一心一意相互扶持。朝每天早出晚歸，連菜園里的事情都包了，鋤草澆水，回家還手里帶著一點菜，老妻終于做了回小女人。

日子當(dāng)然不難過，幾個女兒都補貼他們，有事兒也都上門幫忙，大女兒也很有良心的，女婿也不壞。

往事如煙，老兩口成了彼此的老伴了。

齊帆齊第六期寫作營（15）字?jǐn)?shù)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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