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從巨大的傷心之中脫離出來后，整個人有點垮，垮到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一周里除去陪師兄媽媽的時間，基本都窩在宿舍的床上，發(fā)呆看劇，無所事事。

? ? 周六黃昏到玉佛寺參加師兄父親的法事，才知道放焰口這種風(fēng)俗一直都在。汪曾祺在《色戒》里詳細寫過放焰口，明子所在的荸薺庵里的和尚給人家做法事，主要也是放焰口，是和尚們收入的主要來源。前兒亂翻書，《豐子愷全集.文學(xué)卷三》有一篇即為《放焰口》，擇錄了他當(dāng)年在杭州瑪瑙經(jīng)房所“請”《瑜伽焰口施食》（顛沛流離經(jīng)歷了戰(zhàn)亂奇跡健在的一本書）中的十五則文辭，末尾感嘆“人生不論貧賤富貴，善惡賢愚，都免不了無常之慟”。我最近是常常有這種感覺了。世事無常，誰都不知道下一秒會發(fā)生什么。

? ? 研招辦上班，有學(xué)生家長來咨詢，孩子還沒參加高考，所慮已到出國、讀研、讀博之事。我和同事幫家長解答疑惑時，一致的感覺是，未來很長，充滿變數(shù)，把當(dāng)下做好即可，未來的事自有未來的時光可去考慮。況且，大學(xué)尚未讀，興趣之所在如何，誰又能得知？高更四十歲拋妻棄子去畫畫，李叔同人到中年忽然出家，追尋自己的夢想，做自己不得不做非做不可的事。

? ? 最初有這種情緒，是清明后自洛陽返校，火車上一對情侶卿卿我我，若在從前，我大約會視若無睹或者心中贊嘆其感情之好，如今則趨于消極，誰知道此刻如膠似漆的二人，未來會如何呢？熱戀中人絕然不會想到分手，可分手的人那么多，人性如此之復(fù)雜。

? ? 陳尚君老師在講到文獻整理與史書編纂時，以歐陽修主編之《新五代史》為例，認為所謂春秋筆法，一字寓褒貶，從道德角度書寫歷史，并不十分可取。史書，最重要的應(yīng)該是實錄，如實記錄，而不是從一己（盡管可能代表了時代風(fēng)尚）道德制高點來書寫。他說，不強烈的來看人的好壞，很多事情都有它復(fù)雜的原委，任何言論、任何思想，都脫離不開時代，歷史的真相往往在細節(jié)的討論中趨于真實。

這當(dāng)然是在教我們?nèi)绾螌Υ妨稀Ｊ妨虾芏鄷r候并不可信，史料編纂者的立場、時代風(fēng)氣、政治導(dǎo)向，都有可能影響到一部史書的成書。若換個角度，不惟歷史中人，現(xiàn)實里的我們，一樣復(fù)雜。所謂渣與不渣，直接貼標簽，都是偷懶的做法。體味一下當(dāng)事人的處境，做某件事的背景，當(dāng)時的心理狀態(tài)生命體驗，或許更能接近真實的理解。

周日，想要結(jié)束懶散的日子，在圖書館呆了一整天。細細想來，真的已經(jīng)懶散多年了。

最早覺得時光難挨是初中，每天晚自習(xí)都很無聊，無書可看，無友可聊，不想寫作業(yè)，在白熾燈下，同學(xué)們或奮筆疾書或苦苦思索或竊竊私語或伏案而眠與周公幽會，我獨自摳手指玩耍。后來，我迷戀上幾何，我的數(shù)學(xué)一直不錯。幾何的證明題很有趣，我喜歡做那些難題，面對一道題絞盡腦汁，倏忽即到下課時間，一旦證明出來，其快感不亞于包拯破解一樁大案，身心暢快。

高中時唯一的一次精神危機來自每次都考年級第一的虛無（一所很爛的學(xué)校），人生忽然失去了方向，數(shù)學(xué)喬老師給了我一本世界五十位著名科學(xué)家傳記的書籍，看完后悟到人活著不是為了與人比較，而是為了自己（其實科學(xué)家好像是為了全人類，我始終達不到那個高度）。另一個深刻感受是，每個科學(xué)家出身都那么好呀，從小在那么高級的環(huán)境里熏陶，不成功才怪呢。

大學(xué)時代，第二次虛無感與無所事事感來襲，大把大把的空閑時間，不知道自己要干嘛。那段時間里，我養(yǎng)成了抄書背書記日記的習(xí)慣，心內(nèi)巨大的空白無法填滿時，就找個無人的角落背書，或者一首一首抄宋詞。豆瓣上看到一句話，“那件你可以拿來抵抗抑郁和不安，可以持續(xù)做許多年而歷久不倦還感受到樂趣的事情，那就是你真正的天分所在了”。

如此看來，我的天分或許就是讀書，沉浸在書的世界里。但人生，僅僅有書，似乎又不夠，寫論文，是讓人厭倦的事。

讀研迄今，大半時間都活在不安之中，戀愛都無法填滿的空白與虛無。究其原因，也許是我放棄了自己，或者說，我把真實的自己弄丟了。演員陳沖說，“不安是心魔，和不自信不沾邊，本質(zhì)其實是因為自戀”。其實，還該有另一個不安的來源，即丟失了真實的自己，人生失去了方向與動力。至今記得，讀研沒了經(jīng)濟壓力之后，我的種種不安，不想讀書，又不知道要干嘛，于是就逃避就戀愛，但是戀愛并沒有拯救我，只讓我變得任性，將別人的付出與好視為理所當(dāng)然。

這些年就這么渾渾噩噩過著，居然也順利畢業(yè)，后來又順利讀博，只有我自己知道，平靜順遂的表象之下，巨大的不安與虛無從來不曾遠離。遇到問題，第一反應(yīng)不是去解決，而是逃避。譬如要進入一段新的戀愛關(guān)系時，一旦真的動了心，一定是選擇退縮與逃避；再比如面對自己不擅長的領(lǐng)域，也會縮手縮腳，不敢嘗試。

知乎日報上看到一篇文章《為什么對有些人來說 戀愛會帶來強烈的焦慮感？》（強烈建議戀愛中會焦慮的人看一下哈，我就是典型的戀愛初期巨焦慮那種），文中引用了心理學(xué)家 Abigail Brenner的研究，認為我們對愛的恐懼往往基于以下七個原因：真正的愛使我們感到脆弱（人們對“未知”與生俱來的恐懼）；新的愛情會喚醒舊的傷痛（過去受到的負面刺激，使我們在對新的人展開心扉時顯得小心翼翼）；愛會挑戰(zhàn)我們舊有的自我認知；最真的歡樂，也會帶來最真的傷痛（愛和親密關(guān)系是一種變革的力量）；愛往往是不平等的（不對等的關(guān)系，使我們想要逃離）；愛會破壞與原生家庭的聯(lián)系（愛情是我們把自己推倒重建的機會）；越愛，就越害怕失去。按這個標準分析，這次短短的戀愛，是我唯一一次遇見了愛情（單方面角度），全身心投入了，盡管結(jié)局并不完滿，對自身而言，卻有巨大的成長意義，勝過之前所有那些戀愛。這么說，不是否認之前的戀愛帶來的成長，只是這一次，帶有變革的意味，我終于開始認真思索何謂愛情，如何建立親密關(guān)系這類問題，我也終于敢去面對真實的自我，主動一個人去處理許多事。

文章的最后，作者建議 “在我們以健康、積極的方式來處理親密關(guān)系之前，我們必須首先了解和接納自身，發(fā)展出一定水平的自尊和自信，來幫助我們實現(xiàn)真正有價值的自己”。我們必須先找到自己，成為自己，然后才能開展一段新的戀情或者新的旅程。

《歲月的童話》里，妙子請假到鄉(xiāng)下摘紅花的日子，不斷回憶起五年級的自己，朦朧的戀愛（你喜歡下雨天、陰天還是晴天？），女孩子的初潮，不及格的數(shù)學(xué)，錯失的表演機會，一家人第一次吃菠蘿，莫名其妙的小情緒，挨了父親的一巴掌，轉(zhuǎn)學(xué)時不愿和她握手的同桌……為什么會一次次回憶起五年級的小妙子呢？那一年，對妙子而言，是與原有自我的第一次分裂，人生要進入下一個篇章了。而這次，二十七歲的妙子，回憶往事，也許是人生要再次進入另一階段了。那么，我這些年的焦慮與不安，或許也是對未來的恐懼，比如戀愛意味著可能步入婚姻，對我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領(lǐng)域，我不由自主會選擇逃離躲避；再如工作，離開熟悉的校園環(huán)境，進入弱肉強食叢林法則的社會，也是一種挑戰(zhàn)。

妙子最終從到東京的車上下來，返回盛產(chǎn)紅花的鄉(xiāng)村，俊雄來接她。也許，在她意識到“現(xiàn)在我很想握著我的手的人，是俊雄”的夜晚，她的心里已經(jīng)有了答案。

蔣捷說“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春天又來了，遠方的游子歸家遙遙無期。為生計奔波時，最易感嘆時光飛逝。可人生一定也有這樣一些時刻，你覺得時間每分每秒都漫長無比，仿佛看不到盡頭。長的是磨難，短的是人生。面對難挨的時刻，抑或無所事事的歲月，如何消磨時光呢？

下班時，研招辦孫老師說，小姑娘，別騎自行車了，這么好的春光，出去看看吧。

——2018.4.18 依煙于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