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參加工作時有一回遇到打擊,我不知道如何應(yīng)對,只是默默地捂著傷口。那時候太脆弱了,久久不能痊愈,終于有一天,不肯起床。
媽媽覺得有異,查問出原委,雖然為我傷心,也只能一邊安慰我,一邊幫我穿衣服哄我起床。
后來她問,你吃飯了嗎?
沒有。
還吃嗎?
吃不下。
那算了,不吃了。沒吃飯,也得去上班??!
我本來只是麻木,聽到這句話卻一瞬間淚如雨下,深覺人生艱難得無可奈何。
等到公司,淚就干了,開始像個正常人一樣工作。那一段機(jī)械麻木的日子,因為必須要上班,反而慢慢過去,我整個人也漸漸鮮活回來。
此后數(shù)年,每一回遇到挫折、難受和絕望,我都會想起這句話,“沒吃飯,也得去上班啊”,感受到一種平靜的哀傷和樸實的責(zé)任,然后,默默去承受,去戰(zhàn)斗。
現(xiàn)實就是,無論你怎樣,班要上,錢要掙,生活要繼續(xù)下去。
一旦接受這樣的設(shè)定,艱難痛苦反而變得容易忍受,因為心里知道,你沒有退路,不能躲起來持續(xù)悲傷,不能躺著沉湎于自憐,必須要走下去,必須要扛起該扛的責(zé)任,哪怕麻木,哪怕痛苦。
而這反而是最快的療傷方式??线@樣做的人,內(nèi)心里把悲傷劃了個限,不肯放任自己被淹沒,外在又保持著完整的尊嚴(yán),內(nèi)外兼修,總能活過來。這樣的人,或許打得倒,但永遠(yuǎn)打不敗。
被打敗的人,卻多是被自己打敗的,他們放縱自己沉湎于既往,被痛苦被悲傷被破碎浸泡擠壓,漸漸失去人形,再難起立。
少年時讀書,讀到一個情節(jié),一個失戀的女人尋求安慰,她的朋友讓她哭出來,然而她想了想說,還是不要哭了,不然明天眼睛腫了還怎么上班呢?
那時將信將疑,失戀了還能不哭嗎?
等到自己失了戀,覺得真是如此??薏⒉荒軟_淡悲傷,哭還會傷眼睛,大痛大悲也太耗精力,我精力有限沒有辦法應(yīng)對。
所以呢,每當(dāng)覺得忍受不了的時候,就忽然分化出另一個我,在一旁默默地看著自己,對自己說,有什么好哭的呢?哭沒有用??!你要哭了嗎?膽小鬼!
甚至,那個幻化的自己會替我表達(dá)情緒,真實的我反而靜默地看著她大哭、崩潰、歇斯底里,看著她做傻事、去散步吹風(fēng)、在ex的樓下一坐半天……
真實的我只是不動,留著體力精力應(yīng)對一切現(xiàn)實的兵荒馬亂。
有一回和同事討論一本書,同事說作者寫得特別悲苦,我說可能吧,但我并不欣賞,因為我覺得,現(xiàn)實里的人,應(yīng)該是更隱忍更深藏的。
成年人的世界,悲傷從來不在表面,從來也不敢持久。
為了應(yīng)對繁雜的世界,真正的悲痛會隱晦到,旁觀的人本來毫無察覺,只是忽然看到某個動作某個場景,才驚覺那悲痛如此深刻,像“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像“惟夢閑人不夢君”,像“悲喜總無淚也,是人間白發(fā),劍膽成灰”。
也只有如此,我們才能揮刀斷水,收拾起舊山河,把碎過的人生重新來過,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活得像個英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