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腳鳥

電影《洛基恐怖秀》



“有人從不肯吃沒有嘗試過的東西,不然你以為羅馬教廷為啥迫害哥白尼?!?/b>

對我說這句話時,哥頭戴著像朵蘑菇云似的主廚帽,捻著手里的筷子,伸向面前一盤生肉。

“為啥?”

哥沒理我,將鮮紅的肉片扦進(jìn)嘴里做作地咀嚼起來。半晌才將肉咽進(jìn)肚里,放下筷子,用右手邊搭著的手絹輕擦了擦嘴,轉(zhuǎn)頭看向我,目光如炬。

“因為這東西實在太他媽難吃了。”

哥比我大十歲,我上小學(xué)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到往家里帶女朋友的年紀(jì)了。然而不像其他二十歲的小伙子,哥從來不領(lǐng)小姑娘回家,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套锃光瓦亮的菜刀和鐵鍋。

每天放學(xué)回家,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廚房,看哥炒菜,享受吸著滿鼻子的油煙味兒,歡喜又焦急地等著一盤盤香氣撲鼻的菜被哥從油亮的鍋乘到瓷盤子里的過程。

等待是艱難而愉悅的,等待的結(jié)果是我哥把我喂成了個200多斤的孩子。

拜他所賜,直到上高中,我在男女問題上還依舊是一張白紙。以前喜歡的女同學(xué)嫌我磕磣,我回家和哥哭訴,哥就要抄著鍋鏟去找人家,任我哭著喊著攔都攔不住。不知道是誰瞎傳,后來整個小鎮(zhèn)上的適齡女同學(xué)都知道了被我喜歡會挨揍,沒人再敢搭理我。哥聽說之后,拍著平底鍋笑了一下午。

是的,在那個家家戶戶都用大鐵鍋的年代,我家已經(jīng)有了一整套西洋廚具,都是哥不知道從什么門路坑蒙拐騙回來的。用我媽的話說,拆吧拆吧夠全家人砸鍋賣鐵生活好幾年了。

每次大家這樣抱怨,哥都抱著胳膊哧哧地傻樂,樂完了一本正經(jīng)地告訴媽說,爆鍋的聲音就是夢想噼里啪啦地炸了。

十八歲之前,我一直覺得哥哥是個傻逼。

我高考那年,哥出人意料地找了個女朋友,讓我叫阿水姐。

憑良心講,哥不丑。面貌清秀身材適中,頂多有點浮夸,可是二十八了都沒有女朋友,誰家的姑娘都瞧不上,眼光高的沒邊。聽說他處對象了,家里人都好奇得不行。

第一次見到阿水姐,這種好奇就變成憧憬。阿水姐很漂亮,特別漂亮。不是小地方五官端正就能封個啥啥西施的那種漂亮,而是眼睛里有湖水,頭頂上有月亮,她的每一次凝視都能創(chuàng)造一個戲劇性的氛圍,她和我見過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樣。

哥告訴我阿水姐不是本地人,是坐船到鎮(zhèn)子上的。

我從小生活的這個小鎮(zhèn)三面環(huán)水,再往前挪挪就是一座海島。與海水并生的是許多港口,但由于落后的旅游業(yè),港口上來往的不是鮮亮的人群,而是灰突突的集裝箱。

阿水姐的父親是一艘貨輪的船長,她從小就在海上長大,跟著父親四處奔波,見過長島的雪也聽過潘帕斯的風(fēng)吟鳥唱。但是這次上岸之后,阿水姐就不準(zhǔn)備再回船上了,她要在省城讀研究生,和哥是在大學(xué)食堂里認(rèn)識的。

從前我一直不知道哥的工作,沒想到他一直在省城的學(xué)校里當(dāng)廚子。聽完阿水姐的故事,我只抓住了這一個重點。不知道為什么,這件事就是讓我莫名覺得丟臉極了。哥在我心里的地位再一次下降,不僅是傻逼,還是文盲。

我高考前一天晚上,哥喝多了在街上耍酒瘋,三四個小年輕愣是沒按住。鄰居跑來傳信,我聽了飛一樣地沖了出去,媽在后面扯著嗓子喊都沒聽見。

飯館門口,哥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死死抱著一個過路小姑娘的腳脖子不撒手,嘴里默默叨叨地嘟噥著什么,人家踢都踢不動,小姑娘急的要哭了。

看見這畫面,我心里就一個念頭。

有這么一個揚了二正的哥,真是太他媽的丟人了。

哥很瘦,仗著體重優(yōu)勢,我努力掰開他抱著小姑娘的胳膊,用力鉗制住他的動作,用古時候獄卒押犯人的姿勢把他扭回了家。

那晚上回家的場景我至今都記得。哥身上的酒味濕透了附近的空氣,樹葉翠綠,沒風(fēng),后面飯館老板叫嚷著臟話,我腦子昏沉沉的聽不太清,好像是在罵哥喝酒沒給錢,我跑得更快了。

那天晚上四點,哥和阿水姐在碼頭分手了。

第二天早上十點,我在床上知道我要讀高四了。

阿水姐不繼續(xù)讀書了,她說她想回到海上。

哥也不再做菜了,他說他想當(dāng)水手。

一天晚上,父親夜歸,逮到了卷著鋪蓋要去港口的哥哥。在幫他歸置東西時,我發(fā)現(xiàn)一張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全額獎學(xué)金,上面寫著哥的名字。我問他為啥不去上學(xué),獎學(xué)金都給了干啥和自己過不去。哥回答我說,他要是去了才他媽是和自己過不去,人生就是要永遠(yuǎn)反抗真理。

十八歲之后,我終于反應(yīng)過來誰是傻逼。

人類追尋意義的任務(wù)終將失敗,享樂主義古老而奏效。

那個暑假,哥變得特別愿意和我聊天,他說和傻逼聊天不會累。我也變得特別喜歡問他問題,我想證明我不是傻逼。

哥不愛回答我,就說你小屁孩子能不能學(xué)學(xué)哥哥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吃喝玩樂,腦子里別想那些沒有用的。

后來哥離開了家去海上,卻因為體格單薄沒當(dāng)成水手,而是應(yīng)聘了隨船的廚師。

我復(fù)讀了一年,考上了當(dāng)年哥哥沒有去的大學(xué)。我沒他那么瀟灑,我要養(yǎng)活爸媽。

那以后哥哥寄回家里的照片上永遠(yuǎn)是曬得黢黑锃亮宛如鐵鍋底的他自己和一些我聞所未聞的奇異景色,但最多的還是大海,各種模樣的大海。

我畢業(yè)回到小鎮(zhèn),因為哥哥不在身邊瘦了不少,談上了戀愛,可惜再沒遇見過少年時阿水姐那樣獨特的姑娘。

一天早上,報紙上一則新聞繃緊了我安定已久的神經(jīng)。太平洋里一艘遠(yuǎn)洋貨輪遇事故沉沒無一生還,船長和阿水姐一個姓。

我不太確定這是不是阿水姐父親的船,直到哥哥連夜回到了港口,在當(dāng)年分手的碼頭上坐了一宿。

“弟弟,我記得她離開時那艘船的編號。一輩子都記得?!?/p>

我安慰他阿水姐不一定在船上,這么多年過去了,也許早就厭倦了潮涌上了岸了。

可是哥哥卻不再出海了,在一家日式餐廳做了主廚。他說阿水姐是無腳鳥,上不了岸。

我三十歲的時候,哥在釣魚時跌下船死了。

別人都說是意外事故,只有我知道水手在海里不會失足。

多年后的一次度假,我在澳大利亞的海灘上偶然瞥見一個背影像極了阿水姐的女人。

激動極了的我?guī)缀跏沁B滾帶爬的跑去想要看看她,卻見她轉(zhuǎn)過頭來,和阿水姐幾分相似的臉上堆滿生活的皺褶,懷里還抱著一小團柔軟的嬰兒。

那一瞬間我明白了哥說的話,這不是阿水姐,阿水姐是無腳鳥,哥也是,他們在上岸的一刻就死掉了。

“哥,你當(dāng)初為啥想當(dāng)水手?”

“因為對未知的地方懷有思鄉(xiāng)之情。”

“......因為阿水姐?”

“不是?!备绺绮[起眼睛。

“因為她腳下踩過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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