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叔走了，就在昨天，2019年9月6日，法醫(yī)鑒定確切時間是凌晨2點多鐘，那時我們都還陷入甜蜜的夢鄉(xiāng)，一點兒不知道他正在經(jīng)歷怎樣的掙扎、怎樣的無助、怎樣的悲痛、怎樣的絕望，最終，以那樣一種決絕的方式離開我們……

奶奶一共生了一女四男，大姐從出生不久就離開了人世，剩下四個弟弟，兄弟四人性格都屬于老實木訥型，不善言辭，不善交際應(yīng)酬，因為從小吃過苦，所以非常節(jié)儉，甚至到了吝嗇的地步，也因此幾乎沒有自己的朋友，各自成家后，親兄弟間都幾乎不來往。

印象中，五叔最小，人長得帥氣些，性格也稍顯活躍，好歹有兩三個自己的朋友，用錢也比幾個哥哥大方些。很小的時候，到爺爺奶奶家過年，得到的過年錢總是五叔拿得多些，那時他能彈一手好吉他，應(yīng)該是年青姑娘愛慕的對象吧。

記不清什么時候了，五叔和同街的五嬸結(jié)了婚，五嬸長得高高瘦瘦，模樣也不錯，婚后不久，生下了兒子浩浩，浩浩模樣乖巧，淘氣活潑，一家人倒也其樂融融。

時間不長，就陸陸續(xù)續(xù)從大人口中聽到一些消息，說五嬸脾氣非常暴躁，五叔在家里沒有一絲發(fā)言權(quán)，又說五嬸對奶奶不好，經(jīng)常把奶奶氣哭，再后來，聽說五嬸開始動手打五叔，不許五叔和朋友一起耍，五叔臉上、脖子上、身上經(jīng)常出現(xiàn)紅紅的指甲痕。一次五叔正在和朋友一起打牌玩，五嬸過去，把牌桌子掀翻，一耳光扇在五叔臉上，從此后，整條街都知道這個女人不好惹，朋友們也不再敢去找五叔玩，偶爾也是偷偷聯(lián)系，全部都象老鼠見貓一樣躲著五嬸走。

這樣的日子過了好多年，我讀高二的時候，奶奶突發(fā)腦溢血去世了，過后家人都在談?wù)撜f是他們兩口子吵架，奶奶氣急才發(fā)病走的。

待我參加工作，有一天在爺爺那里吃飯，突然五叔就很高興的和幾個朋友一起來了，擺上酒肉、幾道小菜，猜拳喝酒，不亦樂乎，大家都說，恭喜余老五重獲自由，從此可以重新尋找自己的幸福。

接下來的事情就非常之熱鬧了，五叔重新認識了一個女的（我們后來叫她張嬸），五嬸聽說五叔找到了相好，三天兩頭找五叔和張嬸鬧，兩個女人見面又吵又打，一會兒到派出所解決，一會兒到醫(yī)院住起，五叔在中間，怕五嬸怕得要死，知道張嬸受欺負，也無能為力。常常是又被打罵，過后還要賠對方的錢。

這樣的日子持續(xù)了好多年， 五嬸心里有氣，大概也在兒子面前說了很多他老爸的不是，說了很多自己的委屈，于是兒子理所當然站在了當媽的一邊，甚至開始恨這個爸了。

和張嬸在一起的日子，五叔無疑是幸福的，雖然生活也一直很拮據(jù)，但是張嬸把五叔當個寶，什么事都不讓他做，每天衣褲給他找好，早晚牙膏給他擠好，吃飯飯碗遞到面前，真正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從另一方面來說，也是造成五叔悲劇的原因吧，五叔從此好吃懶做，上班三天打漁兩天上網(wǎng)，單位領(lǐng)導非常不滿，許是批評了他吧，他一氣之下竟然辭職不干了，當時張嬸開了個小飯館，生計還能維持，他也許很滿意當時的狀態(tài)，全然沒想到，工作一丟，會給他以后的生活帶來怎樣的影響。

五叔漸漸越來越懶，每天就是喝茶打牌，不管張嬸怎樣勞累、怎么辛苦，也不會動手幫一把，張嬸的家人日漸不滿，紛紛指責，勸張嬸離開他，張嬸卻一直不忍心。他們的家境一直不好，生意做不下去了，就休息一段時間，實在沒辦法了，又出來找事做，開了幾次館子，后來張嬸又開始幫人，一直都是租房住，后來終于花幾千元在縣城的一個小場鎮(zhèn)上買了個10多平方的很破舊的老房子，廁所是和別人共用的，那時張嬸常說一句話：“我這輩子最希望的就是能夠住上一套有廁所的房子……”。

隨著年齡越來越大，兩人申請吃了低保和廉租房補貼，看到他們比較困難，媽媽就常常叫他們來家吃飯，逢年過節(jié)也不忘叫上他們，我和姐姐也會偶爾拿些錢給五叔，但據(jù)說他轉(zhuǎn)身就拿去打牌了。

大概是上前年吧，五叔突然腦中風了，因為無錢醫(yī)治，拖了好多天，實在不行了才送到醫(yī)院，耽誤了最佳治療時間，出院后，五叔就走路也歪歪斜斜，說話也口齒不清了，常常說著話口水就流出來，模樣也漸漸變得癡癡傻傻，行為開始變得古怪，后來媽媽就常常在半夜的時候接到張嬸的電話，一會兒說五叔要殺死她，一會兒說五叔打她，一會兒說五叔要上吊自殺，兩人的關(guān)系漸漸不能維持。張嬸實在忍受不住的時候，送他到敬老院住過一月，也花80元在附近重新給他租了一間屋住。

從此，五叔就一個人生活，有一次無意中碰到他，他一步一挪，抖抖顫顫，衣衫破舊，才50多歲的人，象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讓人好不心酸。

前兩個星期，五叔突然來到我家，聽媽媽說，他已經(jīng)瘦得沒有人形，問他怎么了，他只說“要死了”，我后來回家聽說，也是唏噓不已，想著什么時候去看一下他。

這幾個星期天氣暴熱，大家都呆在家里享受著空調(diào)，昨天凌晨5點多，家里電話驟響，張嬸哭著告知——五叔死了，上吊自殺……

空氣瞬間凝固，怎么也想不到，五叔，居然以這樣決絕的方式告別我們，心里剎時象石頭堵住，無法呼吸，有悔，有恨，之前他多次想上吊自殺，我們都認為他是想威脅張嬸，他生病后，痛苦只有自己知道，說也說不出，我們說要去看望他，卻遲遲沒有付出行動，自己覺得日子一瞬即過，而對五叔來說，也許就是度日如年，他一個人，住在一間簡陋的屋子里，夜深人靜的時候，該是多么寂寞、多么無助，而我們，他的親人，我們又做了些什么呢？這一生，想到五叔，我都不能心安。

據(jù)說五叔曾經(jīng)寫過遺囑，說是五嬸和他兒子逼死了他，叫他兒子回來給他料理后事。最后一段日子里，五叔既要吃飯，也要吃藥，每月的錢根本不夠用，張嬸天天給他送飯，吃飯問題還是能解決，但五叔心情日漸壓抑，對兒子的思念日重，不知道他在哪里打聽到了五嬸工作的地方，天天去找，天天去鬧，要五嬸告訴他兒子的電話，他要見兒子，五嬸總是把他罵走，后來不知怎的，他還是找到了兒子的電話，天天給兒子打，但據(jù)說兒子根本不接，有一次把號碼搞錯了，打到了我家里，電話一拿起來，就聽到他激動的聲音：“浩浩啊……”，等到知道打錯了，不知道他又傷心失望了多久。

疾病纏身、生活拮據(jù)、盼子無望，五叔沒了念想、沒了希望，沒了生活下去的勇氣了，什么都沒了……，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了……要是我們能多關(guān)心他一點，多看望他幾次，多和他談?wù)勗?，更重要的，要是他的兒子能夠接一下他的電話，和他說幾句貼心的話，哪怕是罵他幾句，也許，他都會癡癡傻傻地繼續(xù)打電話，等著兒子罵他、怨他……

深夜兩點，五叔是怎樣絕望地把繩索往自己脖子上套，怎樣無奈地息了最后一口氣，浩浩，你知道嗎？這個時候，你還會怨恨你的父親嗎？直到化成灰，五叔也沒盼來自己的兒子，夜深人靜時，浩浩，你還能安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