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覺著自己有做木匠的天賦,或者上輩子就是個木匠,要不我不能一打小兒看見斧子鋸子鐮刀一類的玩意兒就跟見著了親人似的。雖說手上讓鐮刀給削的印子到現(xiàn)在都沒能消去,可我還是覺著,拿新磨的鐮刀去刮半干的樹皮是件怪好玩兒的事情。
在我最早的概念里,沒有拖拉機的,沒有收割機,也沒有播種機,所有的莊稼活兒,麥子也好,豆子也罷,一把鐮刀就可以搞定一切。甚至在以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的字典里都是只有‘鐮’這個字,而沒有‘蓮’這個意像的。
如果不是這樣,我也不會對學賓伯那個性情婉順卻叫做‘鐮’的媳婦一直念念不忘:脾性兒忒好的一個女子,怎么就叫鐮呢?她可是半點都不鋒利的啊。直到若干年后,我在南方第一次見到蓮花的時候,一切事情才像符契一般切合到了一起――那真的是個像蓮花一樣的女人。
她是跟著學賓伯‘跑’回來的:沒有媒妁之言,沒有父母之命,沒有花轎紅蓋,沒有親友致福,古人文雅謂之‘私奔’,村人實在,叫做‘跑’。那一年學賓伯大概是四十多歲,那女的看著是年輕些,但據(jù)說年齡是差不多的。
我們村里向來是很不屑于女子私奔的,可對于這個‘蓮’,那些人們卻是格外的寬容。他們不反對我們到蓮家的院子里亂躥,有時候他們自己甚至也會站在邊兒上看新鮮似的看蓮跟那兒刷牙。閑暇時候,蓮也跟鄰居嘮家常,她說的是普通話,腔調是又細又柔,搞得那些鄰居都不好意思,說自己說話跟吵架一樣,不中聽。
然而,后來,事情的發(fā)展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很突兀的,蓮的丈夫還有兩個兒子尋來了。那時候我們才知道,蓮是住在大城市的,自己有鐵飯碗,丈夫也有鐵飯碗,兩個兒子往那兒一站,比學賓伯個頭兒都高。
城里那個丈夫讓蓮回家,蓮不理。小兒子哭著讓蓮回家,蓮不說話。大兒子不知道跟哪兒拿了一把小刀,沖著院里的老榆樹一下一下的扎,偶爾的回頭看蓮一眼。
兩撥人僵持了大半天,最后城里的丈夫沖學賓伯說,你倒是有句話!蓮看著學賓伯說,只要你一句話,讓我留下,他們誰都帶不走我。小兒子看看學賓,再看看蓮,大兒子還是站在榆樹旁,卻歪著腦袋看學賓伯。
學賓伯默了一晌,看看蓮,看看站在榆樹旁拿著小刀的兒子,再轉頭看看蓮,忽的低了頭,說蓮要不你跟他們走吧。
然后,按道理講不該有然后了,而實際上也真的是沒有然后了。蓮走后沒多久,學賓就去九宮山當了道士,一直到死都沒再回過那個小院。
我到現(xiàn)在,也再沒聽到過關于蓮的任何消息。
只是偶爾聊起學賓的時候,會聽到有人說,可惜了,一個細白的女子,還能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