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有人生四大喜的說法，講的是：“久旱逢甘雨，他鄉(xiāng)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边@四大喜中，除了“久旱逢甘雨”講天時，反映農(nóng)耕民族的經(jīng)濟(jì)底色外，其他三喜都是在講人生際遇。古往今來，人總需要承擔(dān)起屬于自己的社會責(zé)任吧？第一份責(zé)任在人倫，所以有洞房花燭之喜；第二份責(zé)任在事業(yè)，所以有金榜題名之喜。履行責(zé)任哪能不承受苦難呢？為國為家輾轉(zhuǎn)奔波、背井離鄉(xiāng)之際，人會格外渴望情感的慰藉，所以又有他鄉(xiāng)遇故知之喜。唐詩中的喜，大體也就體現(xiàn)在這些主題上。只是，詩人的心是敏感而豐富的，他們的喜，絕不單單是喜上眉梢、喜不自勝，也會有回嗔作喜、悲喜交加。

? ? （邂逅初戀） 崔顥《長干行》（二首）

? ? 《詩經(jīng)》的第一首叫《關(guān)雎》。“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焙枚嗳苏J(rèn)為是愛情歌曲，也有學(xué)者認(rèn)為是婚慶歌曲。無論如何，人生五倫以夫婦之倫為首，有夫婦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君臣。夫婦之禮至為重要，所以《關(guān)雎》才能成為《詩經(jīng)》的首篇。我們這本書，也沿襲著《詩經(jīng)》的思路，以婚姻之喜為先。只不過，按照現(xiàn)代人的觀念，結(jié)婚必須以戀愛為先導(dǎo)，初戀的喜悅感，雖然沒有結(jié)婚那樣濃烈，卻更加清純?nèi)缢?，雋永如詩。

? ? 長干行（二首）

? ? 崔顥

? ? 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

? ? 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xiāng)。

? ? 家臨九江水，來去九江側(cè)。

? ? 同是長干人，生小不相識。

? ? 長干行：樂府曲名。是長干里一帶的民歌，長干里在今江蘇省南京市。

? ? 借問：請問，向人詢問。

? ? 或恐：也許。一作“或可”。

? ? 九江：原指長江潯陽一段，此泛指長江。

? ? 《長干行》本來是民歌。魏晉南北朝的時候，因為少數(shù)民族入主中原，漢人南遷，中國的民歌發(fā)展也就分成了南北兩個系統(tǒng)，北方民歌深受少數(shù)民族影響，質(zhì)樸粗獷，帶著白馬秋風(fēng)的肅殺與豁達(dá)，比如傳唱至今的《敕勒歌》；南方民歌則溫婉細(xì)膩，以刻畫愛情見長，帶著杏花春雨的滋潤與芬芳?！堕L干行》就是典型的江南民歌，后來又成了樂府的題目，用這個題目寫出來的詩一般都是絕句，短小輕靈，訴說著船家兒女的生活和情思。

? ? 到了唐朝，詩人對這些樂府舊題加以提煉升華，寫出了真正的精品。崔顥的《長干行》就是其中之一。它本來是一組詩，一共四首，《唐詩三百首》選了其中的前兩首。這兩首詩，其實就是兩段對話，每首四句話、20個字，加起來40個字，但它解決了一個古往今來的世界性難題——愛情。而且解決得既天真又含蓄，直抒胸臆卻又意在言外，充滿著中國人的情趣。先看第一首：

? ? 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xiāng)。

? ? 這是誰在說話？船家女。因為她自稱為妾。跟誰說話呢？跟一個小伙子，因為她稱對方為君。說什么呢？這四句話不用翻譯，讀者也都能理解吧：這位大哥，請問您家是哪兒的呀？我是橫塘人。之所以停下船來冒昧地問您，是因為剛才聽您說話，感覺口音像是同鄉(xiāng)呢。

? ? 簡單吧？可是細(xì)細(xì)想來，又不簡單。我們可以腦補(bǔ)一下當(dāng)時的場景。一個本應(yīng)該深藏閨中的小姑娘，卻駕著船在滾滾長江上東奔西走討生活，多不容易啊。忽然聽見后面的船上傳來家鄉(xiāng)的口音，該是何等親切、何等驚喜！所以趕緊停了船，回頭就問：“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到這里完全是老鄉(xiāng)見老鄉(xiāng)，兩眼淚汪汪的情感。想都沒想，劈頭就問，問完還主動告知自己的住址，這就是小姑娘的率真。可是，這兩句話脫口而出之后，小姑娘忽然覺得不太合適了。自己畢竟是個姑娘，而對方又是一個小伙子，自己這么主動搭訕，還跟人家說家庭住址，是不是不太好呀？她覺得自己欠考慮，有點害羞了。怎么辦呢？小姑娘非常機(jī)靈，趕緊找補(bǔ)，所以后兩句話隨之而來：“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xiāng)?！卑?，你可別誤會呀，我停下船來問你，是因為剛才聽到你說話，感覺口音像是老鄉(xiāng)呢。這是干什么呀？這是給自己找理由、做解釋。我可不是個見人就亂搭訕的輕浮女子，我也不是看上你了，我只是聽見你的口音覺得親切，我只是想認(rèn)個老鄉(xiāng)而已。這是給自己洗白呢：你別多想，因為我就沒多想。

? ? 那么，這個小姑娘真的完全是心無雜念，只想認(rèn)個老鄉(xiāng)嗎？又不盡然。小姑娘開頭說“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的時候，大概確實是心無雜念。但是這兩句話說出口的同時，她也看到了后面船家那個濃眉大眼的小伙子，這個小伙子一定不討厭，事實上很可能還挺討人喜歡，所以小姑娘才會瞬間產(chǎn)生了羞澀感，一定要給自己剛才脫口而出的問題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找理由這個舉動本身，就說明小姑娘動心了。否則，問了也就問了，誤會也就誤會，萍水相逢，誰會管那么多呢！這一首詩，到此為止就結(jié)束了，僅僅20個字，小姑娘的率真、小姑娘的聰慧、小姑娘的羞澀和小姑娘的春心萌動全都表現(xiàn)出來了，如見其人，如聞其聲。

? ? 民歌不經(jīng)常是男女對唱嗎？姑娘既然先開了腔，接下來該輪到小伙子回答了。他說什么呢？

? ? 家臨九江水，來去九江側(cè)。同是長干人，生小不相識。

? ? 這也好理解：我家就住在長江邊上，每天都在長江上來來往往。你是長干人，我也是長干人，可是我從小跑船，在家的時候少，我還真是不認(rèn)識你呢。

? ? 在這兒，得先解釋一下橫塘、長干和九江的關(guān)系。橫塘在哪兒呢？橫塘是一座河堤的名字，是當(dāng)年三國時期吳國孫權(quán)所修，就在如今南京市秦淮河的南岸。而長干則是因為孫權(quán)修堤壩、建市場而繁榮起來的一片區(qū)域，位置在秦淮河到雨花臺之間。所以橫塘和長干，其實是一個地方。長干范圍大一點兒，橫塘范圍小一點兒，所以兩個人確實可以攀老鄉(xiāng)。

? ? 那九江又是怎么回事呢？這個九江并非今天江西省的九江市，唐朝的時候，九江還叫江州呢，就是白居易《琵琶行》里“江州司馬青衫濕”那個江州，下設(shè)潯陽縣，所以又說“潯陽江頭夜送客”。這首詩里的九江，不在江西，而是泛指長江。橫塘也罷，長干也罷，都在長江的下游，詩里的小伙子，就住在長江邊上，只是作為船家兒女，每天在江上漂泊，很少上岸罷了。

? ? 解釋完詩句，該分析一下小伙子的性格了。這個小伙子真是老實厚道。人家問“君家何處住”，他就答“家臨九江水，來去九江側(cè)”。人家說“或恐是同鄉(xiāng)”，他就答“同是長干人”。到這里已經(jīng)確認(rèn)了，兩人確實是老鄉(xiāng)，那接下去怎么說呢？可以想象，一個聰明靈秀的小姑娘主動搭訕，這個小伙子高興不高興？他當(dāng)然是高興的，而且都攀上老鄉(xiāng)了，接下來，小伙子何妨搖唇鼓舌，把這層關(guān)系再往親密里發(fā)展一步呢？可是這個小伙子真是個老實人，他說到這里，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干脆說了一句大實話，“生小不相識”。雖然是老鄉(xiāng)，但是我還真是不認(rèn)識你。這小伙子是不是太不會聊天呀？其實也不能這么說。一句“生小不相識”，平淡歸平淡，但是，也恰如其分地把小伙子的感情表達(dá)出來了，什么感情呢？相見恨晚。可惜咱們小的時候不認(rèn)識，可惜我沒有跟你青梅竹馬的機(jī)會。這句大實話說明什么問題呢？說明我是如此喜歡現(xiàn)在的你，所以，才會相見恨晚，才會遺憾“生小不相識”呀！

? ? 這兩個人，像不像金庸先生筆下的靖哥哥和蓉兒？蓉兒天真又機(jī)靈，恰似這個主動搭訕，還能自圓其說的船家女；而靖哥哥老實且憨厚，恰似這個明明喜歡對方，卻不知道怎么接話的船家少年。感情就是要互補(bǔ)才好，就像憨厚的郭靖最終能和機(jī)靈的黃蓉神雕俠侶一樣，這一對船家兒女也許就會因為這次搭訕而并船同歸，這就是《詩經(jīng)·野有蔓草》里所說的“邂逅相遇，適我愿兮”，也是《詩經(jīng)·風(fēng)雨》里所說的“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 ? 兩首詩下來，一女一男，一問一答，似有意而無意，似無意而有意，完全是一片白描，卻又神行天下，這才是真正的天籟之音。

? ? 詩寫得這么好，背后的詩人又是何許人呢？這首詩的作者是崔顥，少年的時候恃才傲物、為人輕薄，對美女見一個，愛一個；娶一個，丟一個。在唐朝那樣的年代里能離四五次婚，可謂文人無行。但是后來經(jīng)歷仕途的磨難，特別是到東北邊塞去了一趟之后，詩風(fēng)大變，風(fēng)骨與風(fēng)流并存。一首《黃鶴樓》，甚至讓詩仙李白為之?dāng)R筆。想來，李白喜歡崔顥，大概也是因為他這種自然而然，看似信手拈來，其實筆力千鈞的風(fēng)流吧。

? ? （新婚燕爾） 朱慶馀《近試上張水部》

? ? 一場邂逅，應(yīng)該走向婚姻，才算完美。我們之前不是講過人生四大喜嗎：“久旱逢甘雨，他鄉(xiāng)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想想看，若是“洞房花燭夜”和“金榜題名時”能夠關(guān)聯(lián)到一起，該有多美！朱慶馀這首《近試上張水部》就是如此，滿紙說的都是洞房花燭夜，腦子里想的，卻是金榜題名時。

? ? 近試上張水部

? ? 朱慶馀

? ?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

? ?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 ? 水部：水部司，官署名。隋朝始置，為工部所屬四司之一。當(dāng)時張籍任水部員外郎。

? ? 停紅燭：讓紅燭通宵點著。停：留置。

? ? 舅姑：公婆。

? ? 入時無：是否時髦。這里借喻文章是否合適。

? ? 唐詩刻畫新娘子，佳作不少。李白的《長干行》，是“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十足嬌羞脈脈。王建的《新嫁娘詞》，是“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真是人情練達(dá)。而既嬌羞，又練達(dá)的，則是朱慶馀這首《近試上張水部》，寫得風(fēng)流旖旎，余音繞梁。

? ? 先看前兩句：“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所謂停，是放置的意思；舅姑，在古代指公公婆婆。翻譯過來就是說，昨晚洞房花燭徹夜通明，今天天還沒亮，新娘子就梳洗打扮，等著到堂前拜見公婆了。這是在講什么？講唐朝的婚禮習(xí)俗。我們今天的結(jié)婚儀式都比較簡單，一般在婚禮現(xiàn)場就直接舉行三拜之禮，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然后夫妻對拜，送入洞房，就算大功告成了。但在唐朝，完成一樁婚禮遠(yuǎn)比這復(fù)雜，要經(jīng)過六禮、謁舅姑和廟見三個重要環(huán)節(jié)。所謂六禮，就是納彩、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這六個步驟，從提親開始，直到婚禮當(dāng)天，新郎把新娘接回家。這些環(huán)節(jié)很復(fù)雜了吧？但這還只是完成了成妻之禮，也就是說，新娘從此成了新郎的妻子。

? ? 到第二天早晨，新娘還要行謁舅姑之禮，正式拜見公婆。只有經(jīng)過這個儀式，新娘子才被接納為這一家的兒媳婦，有了家庭身份。而廟見則是在結(jié)婚三個月之內(nèi)，再選一個日子，率新娘到夫家的宗廟祭拜祖宗。表示這樁婚姻得到了祖宗的同意。謁舅姑和廟見共同組成成婦之禮。成婦之禮完成，新娘子的身份才最終確定下來，成為夫家的正式一員。

? ? 試想一下，在現(xiàn)實生活中，謁舅姑和廟見哪個更重要？當(dāng)然是謁舅姑重要。畢竟祖宗的神靈沒辦法直接表態(tài)，而舅姑滿意與否，則直接決定了新娘子未來的處境。因為在中國古代，新娘嫁給新郎，是要進(jìn)入丈夫的家庭，她以后能否在這個家庭幸福地生活下去，不僅僅取決于丈夫的喜愛，更取決于公婆的好惡。我們不是知道太多這樣的悲劇嗎？焦仲卿很喜歡劉蘭芝，但是焦母不容，兩個人就只好“孔雀東南飛”。同樣，陸游也深愛唐婉，但是陸游的母親不喜歡，兩個人也只能是“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中國歷來提倡孝道，丈夫是晚輩，在家里的地位遠(yuǎn)不及公婆，所以公婆的認(rèn)可對新娘子尤為重要。有了這個前提，再來看這兩句詩：“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笔遣皇蔷湍茏x出一點緊張感了？新娘子天不亮就起來了，眼巴巴地看著還在燃燒的紅蠟燭，就等著時間一到，馬上去拜見公婆。是不是有點枕戈待旦的感覺？想想看，她心里多緊張，多期待自己能給公婆留下一個好印象啊。怎樣才能留下好印象呢？嫁妝已經(jīng)送過來了，家務(wù)還沒開始做，這時候還能干點兒什么呢？

? ? 看后兩句：“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蹦膫€時代都是看臉的，在這種情況下，也只能是精心化妝，把自己盡量打扮漂亮一點兒了！怎么打扮呢？唐代最重視眉妝，有鴛鴦眉、小山眉、五岳眉、垂珠眉等幾十種畫法，新娘子精描細(xì)畫之后，還不放心，還要低低地問一聲身旁的丈夫：你看我這眉毛畫得是深是淺，可還時髦？這就是“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這兩句詩，真漂亮。漂亮在哪兒？一個動作——畫眉，一個聲音——低聲，一個問句——入時無？這三處寫得最好。畫眉為什么好？用畫眉來代指女子化妝，不僅僅是因為唐朝重視畫眉，更因為有漢朝京兆尹張敞給妻子畫眉的典故，所以畫眉還代指夫妻恩愛。這首詩還有另一個題目，叫《閨意獻(xiàn)張水部》，這一筆畫眉，馬上閨意就出來了，這是畫眉的好處。那低聲的好處在哪兒呢？低聲是寫新娘子的羞澀。李白《長干行》刻畫新娘子，不是“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嗎？低頭也罷，低聲也罷，都是精雕細(xì)刻，入情入理，寫盡了新娘子的嬌羞之美。而且這一低聲，還讓這一問顯得更加私密。目前，在這個新家里，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可不是隨意問人，我只問你，你覺得我的眉毛可還時髦？再說“入時無”。這三個字最好，最微妙，是全詩的靈魂。微妙在哪兒呢？什么叫入時，什么叫不入時，還不是看個人的喜好？公婆若喜歡淡妝，淡眉就是時髦；公婆若喜歡濃妝，濃眉才是時髦。你怎么知道這家的公婆，是偏保守還是偏時尚？新娘子無從知曉，當(dāng)然要問問丈夫，征求一下丈夫的意見，這是一層意思。但是，新娘子真的是在一本正經(jīng)地征求意見嗎？又不盡然吧？其實，新娘子對自己已經(jīng)挺滿意了，她覺得自己很美，很討人喜歡。但是，盡管如此，她還需要丈夫再幫她確認(rèn)一下，鼓勵一下她。所以，這一問，又有點兒像現(xiàn)在那句俏皮話：你是喜歡我，還是喜歡我，還是喜歡我？帶著點撒嬌的意味。不許你說不，但偏偏還要問，這也是閨意呀。仔細(xì)想想，是不是風(fēng)流旖旎、風(fēng)情萬種？

? ? 前文寫過，這首詩兼具嬌羞與練達(dá)，嬌羞講清楚了，練達(dá)又在哪里呢？在待曉堂前的“待”、妝罷的“妝”與問夫婿的“問”?！按笔堑却@是新娘子懂事。沒有哪家公婆喜歡懶媳婦，若是日上三竿新娘子還不起床，第一印象可就要大打折扣?？墒?，這個新娘子是懂事的，她不會等紅日東升，更不會讓公婆先到，她早早地就等在堂前，真是個講規(guī)矩、懂事理的好媳婦！“妝”是梳妝，這不光是講新娘子愛美，更是講新娘子鄭重。中國古代對女性有德言容功四項要求，所謂容，就是“盥浣塵穢，服飾鮮潔”?！犊兹笘|南飛》中塑造的好媳婦劉蘭芝，哪怕是要離開夫家了，不也還是“雞鳴外欲曙，新婦起嚴(yán)妝”嗎？這是新娘子自尊自重，更是新娘子鄭重其事，如此鄭重其事，不正表明對夫家的尊重嗎？“問”是詢問，這意味著新娘子知禮。梳妝完畢，征求夫婿的意見，這不僅僅是撒嬌，更是新娘子謙恭有禮，在丈夫面前凡事必商必議，不敢自專。這些德行，都是當(dāng)時對媳婦的要求，這個新娘子從從容容就做到了，做得順理成章，這不是和“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一樣人情練達(dá)，充滿著生活的智慧嗎？

? ? 練達(dá)而嬌羞的新娘子，喜氣洋洋的場景，溫情脈脈的閨意，寫盡了新婚的喜悅。問題是，這首詩真的就是在寫新婚之喜嗎？其實又不是。這首詩的背后有故事。什么故事呢？從詩題《近試上張水部》就能略知一二。所謂“近試上張水部”，就是快考試了，給水部員外郎張籍寫的詩。這里的考試，自然是指科舉考試，在唐朝歸禮部主管。而水部員外郎是主管水利的官員。一個水部員外郎，跟科舉考試有什么關(guān)系，為什么考生朱慶馀在考試之前要給他寫詩呢？這就需要了解一下唐朝科舉考試的方式了。

? ? 唐朝的科舉跟今天的高考不一樣，它不是一考定終身，而是要參考平時成績。而且，還要根據(jù)舉子們的平時成績制作一個榜單，給一個預(yù)先的排名，這個榜單就叫“通榜”。錄取的時候，參考通榜和臨場發(fā)揮，最終決定錄取的人選。通榜的排名又是誰定的呢？理論上當(dāng)然是由主考官定奪，但是，但凡社會賢達(dá)、文化名人都可以向主考官推薦自己心中的人選。比如韓愈就是文人的知心朋友，推薦過孟郊、賈島等好多詩人，詩題中的水部員外郎張籍當(dāng)年也是承蒙他的推薦，才得以進(jìn)士及第。兩個人因此還形成了亦師亦友的關(guān)系，廣為人知的“天街小雨潤如酥”不就是韓愈寫給張籍的嗎？

? ? 因為有這種通榜的制度，所以舉子們在考試前都拼命結(jié)交社會名流，希望得到他們的贊許。問題是，雖然有的舉子早已名滿天下，自帶光環(huán)，但大多數(shù)考生還是默默無聞的后生小輩，怎樣才能讓名流們了解自己呢？這就催生出唐朝科舉考試的另外一個風(fēng)俗，叫“行卷”。所謂行卷，就是參加考試的舉子們把自己平時寫的詩文精心編輯，寫成卷軸，呈現(xiàn)給文壇前輩，求了解，求推薦。因為行卷意義重大，所以，凡是入選的詩文都是舉子們的得意之作，務(wù)必要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墒?，行卷的舉子那么多，讓人留下深刻印象也并不容易。怎么辦呢？到唐中后期，舉子們?yōu)榱宋鐣t達(dá)的目光，不光寫詩寫文，干脆改講傳奇故事了，寫俊男靚女的悲歡離合，在中間穿插詩文和議論，一篇文章里要有敘有議、有情有理，這不是更好看，也更能展現(xiàn)自己全方位的才華嗎？有學(xué)者認(rèn)為，唐傳奇就是這么發(fā)展起來的?？墒?，即便如此，舉子們還是不放心。畢竟社會賢達(dá)事情多，就算當(dāng)時看了我的文章覺得好，過幾天又把我忘了怎么辦？于是，舉子們又創(chuàng)造出一種習(xí)俗，叫“溫卷”。就是行卷之后過幾天，快考試之前，再給前輩寫一首詩，加深一下印象。朱慶馀這首《近試上張水部》，就是這樣一篇溫卷之作。

? ? 詩寫得真好，但問題也來了。朱慶馀是考生，張籍是社會賢達(dá)，一個考生，在考試之前不表雄心壯志，不秀知識儲備，寫這樣一篇新嫁娘的閨意算什么呢？其實，這首詩妙就妙在這里。它可不僅僅是閨意，而是一語雙關(guān)，一箭雙雕。中國從《楚辭》開始，就有拿男女關(guān)系比喻君臣關(guān)系、上下級關(guān)系的傳統(tǒng)。舉子參加考試，和年輕姑娘出嫁一樣，都是終身大事?？忌鎸χ骺脊俚男那椋舱缧履镒右姽?，有緊張，又有期待！這個時候，多需要有貴人的鼓勵和加持！所以朱慶馀究竟是在寫什么？他其實是在模擬自己考完試，交完卷的心情啊。

? ? 什么是“洞房昨夜停紅燭”？那就是我昨天已經(jīng)參加完考試，已經(jīng)交了卷子了。什么是“待曉堂前拜舅姑”？就是我只等主考官的宣判了。什么是“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那就是我已經(jīng)盡力發(fā)揮了，現(xiàn)在只想問問我最信任的您，張籍老前輩，您覺得我寫得好不好，是否符合主考官的口味呢？在這首詩里，他自比新娘，把張籍比成了親愛的丈夫，又把主考官比成威嚴(yán)的公婆，還把精心完成的考卷比成新娘精心描畫的眉毛。這些比喻多巧妙呀，態(tài)度謙恭而又不失身價。我覺得自己已經(jīng)夠美了，張籍老師，您覺得呢？冠蓋滿京華，我只認(rèn)得您，您會在主考官面前替我美言幾句嗎？

? ? 這不是一首閨意詩，這分明就是打探情報求點贊的詩啊。通篇都在關(guān)心考試，卻又通篇不寫一句跟考試相關(guān)的話，誰也挑不出毛病，還一切盡在不言中。這才是大唐的考生，大唐的才子。那么，朱慶馀的一番心情，張籍是否體會到了呢？

? ? （金榜題名） 張籍《酬朱慶馀》

? ? 前一篇，考生朱慶馀借著新婚之喜寫盡了金榜之盼，那么社會賢達(dá)張籍能否體會他這番苦心，又是否會成全他這番苦意，給他一個甜蜜的結(jié)果呢？

? ? 酬朱慶馀

? ? 張籍

? ? 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艷更沉吟。

? ? 齊紈未足時人貴，一曲菱歌敵萬金。

? ? 出鏡心：出現(xiàn)在鏡湖波心，一說指出現(xiàn)任明鏡中，意即攬鏡自照。

? ? 齊紈（wán）：齊地出產(chǎn)的細(xì)絹。

? ? 菱歌：采菱所唱的歌。

? ? 敵：通“抵”，比得上。

? ? 考試之前，考生朱慶馀給著名詩人張籍寫了一首溫卷詩《近試上張水部》：“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边@首詩寫得非常聰明，把新娘子的心情刻畫得委婉細(xì)膩，入情入理。而且，又一語雙關(guān)，拿自己比新娘，拿張籍比新郎，拿主考官比公婆婆，讓一首表面上的閨意詩隱含著打探情報的豐富信息，一切盡在不言中。

? ? 張籍會怎樣回復(fù)呢？要知道，當(dāng)時像朱慶馀這樣的考生和張籍這樣的詩壇前輩之間，可不只是舉子和舉主的關(guān)系，他們還是精神上惺惺相惜的朋友，當(dāng)然，以后還可能是政壇上共同進(jìn)退的戰(zhàn)友。所以，舉主們并不會擺出一副你來求我，我就高高在上的架子，相反，他們往往都非常愛才惜才。比如老詩人顧況，剛剛見到少年白居易的時候，還調(diào)侃他，長安居，大不易。等到看了《賦得古原草送別》之后，馬上又覺得，有才如此，居亦何難！交口稱贊，一點兒不擺前輩的架子。

? ? 更熱情的是楊敬之。江南舉子項斯把自己的詩集托人送給老詩人楊敬之。楊敬之看了之后，大為贊賞，馬上請項斯到家里見面，一見之后更加傾心，當(dāng)即賦詩一首：“幾度見詩詩總好，及觀標(biāo)格過于詩。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逢人說項斯?！边@就是成語“逢人說項”的來歷。直到今天，替別人講好話，還叫說項。這種舉子跟舉主之間亦師亦友的風(fēng)尚，其實也正是唐朝風(fēng)雅的一部分。張籍當(dāng)年不也受知于大詩人韓愈嗎？現(xiàn)在自己也成了前輩，看到朱慶馀這樣聰明伶俐而又文采飛揚(yáng)的后輩，他又豈能置之不理！張籍選了一個詩人最得體的表態(tài)方式，回贈給朱慶馀一首詩，就是這首《酬朱慶馀》。

? ? 這首詩怎么寫的呢？看第一句：“越女新妝出鏡心?！痹脚匀痪褪窃降氐呐畠?。春秋時期越國的都城在紹興，所謂越女，大體就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浙江省的女孩子。越女在中國古代素以美貌著稱，西施就是最典型的代表。那什么是鏡心呢？所謂鏡心，就是鏡湖之心。鏡湖又叫鑒湖，就是賀知章晚年入道的地方。唐代的鏡湖比今天的鑒湖大許多倍，波光浩渺，清澈見底。俗話說：“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痹脚蒙剿`氣，自然清秀脫俗。所以古代詩人提到越女，往往和鏡湖聯(lián)系在一起。比如詩仙李白就說：“鏡湖三百里，菡萏發(fā)荷花。五月西施采，人看隘若耶。”詩圣杜甫也說：“越女天下白，鑒湖五月涼?！痹脚㈢R湖、西施本來就是三位一體的關(guān)系。因為有這些固定意象，張籍一句“越女新妝出鏡心”，雖然好像沒寫什么，但美感已經(jīng)出來了。越女本來就是美的，何況又是新妝，就更錦上添花了。這還不夠，越女新妝之后還要劃著小船，劃出鏡湖的湖心，這分明是采蓮女的形象呀。在唐詩中，采蓮女本身就是水鄉(xiāng)美女的代名詞。把越女、新妝、鏡心三個詞一疊加，其實也就是三種最美元素疊加在一起，一個既淳樸自然，又搖曳多姿的江南佳麗已經(jīng)呼之欲出了。

? ? 越女這么美，她自己知道不知道呢？看下一句：“自知明艷更沉吟?！边@一句寫得更好。什么是沉吟？所謂沉吟，就是猶豫不決，沒有把握。這越女明知道自己長得美，為什么還會猶豫，還會沒把握呢？這恰恰是因為她愛美。越是美，就越愛美；越愛美，對美的要求就越高，就越覺得自己還不夠美。有了這樣的心態(tài)，當(dāng)然就會沉吟，就會不那么自信。這就是“自知明艷更沉吟”。一個姑娘，“自知明艷更沉吟”是好還是不好？一定是好的。這說明她在美麗的容貌之外還有美麗的精神，她是莊敬自重的，所以她愛美，追求美；同時，她又是謙遜淳樸的，她不會因為自己美而不可一世，覺得滿世界都裝不下自己，相反，她還有點兒怯生生，有點兒不自信，這是一種多可愛的態(tài)度呀。一個姑娘，既有美麗的外表，又有美麗的精神，別人會怎樣評價她呢？

? ? 看下兩句：“齊紈未足時人貴，一曲菱歌敵萬金?！边@是在做什么？在拿這個姑娘和其他美女比較了。所謂齊紈，就是齊地產(chǎn)的白色細(xì)絹。古代齊魯?shù)貐^(qū)紡織業(yè)發(fā)達(dá)，杜甫講開元盛世的標(biāo)志不就是“齊紈魯縞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嗎？因此，齊紈又可以代指珍貴的絲織品。在這句詩里，再引申一步，還可以代指穿著綾羅綢緞，打扮得珠光寶氣的姑娘。這樣的姑娘美不美呀？也是美的，但只是外包裝美?？墒?，外包裝并不代表本質(zhì)，甚至，過度包裝還會讓人覺得華而不實，徒增反感。所以，張籍說，“齊紈未足時人貴”。只有外在美，華而不實的姑娘并不能真的讓人覺得寶貴。那到底什么才寶貴呢？到這里，自然而然就引出了最后一句，“一曲菱歌敵萬金”。菱歌是什么？正是越女采菱時唱的歌呀。菱歌是越女自然而然唱出的心聲，這發(fā)自天然的天籟之音，才是真正寶貴的東西，比萬金都有價值！

? ? 這首詩在寫什么？在夸越女呢。那他僅僅是在夸越女嗎？當(dāng)然不是，他是在拿越女比朱慶馀。朱慶馀本身就是越州人。他在《近試上張水部》中，用了《楚辭》手法，拿男女關(guān)系比喻上下級。張籍回他，也同樣用《楚辭》的手法，拿香草美人比士人君子。你講女子，我也講女子。你一語雙關(guān)，我也一語雙關(guān)。什么是“越女新妝出鏡心”？這可不是說一個天生麗質(zhì)而又擅長后天修飾的越女劃出了鏡湖的水面，而是說你朱慶馀既天資聰穎，又勤學(xué)苦練，現(xiàn)在終于走出鄉(xiāng)野，走上了人生的舞臺。這是一種理解。還有一種理解，鏡心的鏡除了指鏡湖，還可以指鏡子。這樣一來，所謂“越女新妝出鏡心”就不是越女劃出了鏡湖，而是指越女化好妝的臉映在鏡子上。引申開來，又可以指朱慶馀的才華和修養(yǎng)都反映在詩文里，反映在了考卷上。

? ? 什么是“自知明艷更沉吟”？這也不僅僅是在說越女明知美貌還不自信，還在說你朱慶馀明明知道自己水平很高，干嗎還要擔(dān)心得不到主考官的賞識呢？“齊紈未足時人貴”呢？也不僅僅是說有些小姑娘穿得漂亮，但并不可貴；還在說你不要擔(dān)心有些考生包裝很好，有些背景很硬，須知那些都是外在條件，并不真的讓人佩服、受人尊重。什么又是“一曲菱歌敵萬金”呢？當(dāng)然不只是越女發(fā)自內(nèi)心的菱歌價值萬金，還有你那一首用心書寫的《近試上張水部》，已經(jīng)深深地打動了我，我一定會大力推薦你！所以，朱慶馀的溫卷，在張籍這里通過沒有？當(dāng)然通過了！那么張籍有沒有做違規(guī)行為，擅自提前告知考生考試結(jié)果？當(dāng)然也沒有。舉子也罷，舉主也罷，不都在那里談?wù)撝利惖墓媚飭?？彼此隔空一笑，心領(lǐng)神會，這才是高手過招。

? ? 同樣是贊賞考生，顧況的“有才如此，居亦何難”太沒詩意，楊敬之的“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逢人說項斯”又太過直白。比較起來，張籍這首《酬朱慶馀》才真是風(fēng)流蘊(yùn)藉，而又妙趣橫生，配得上朱慶馀那首《近試上張水部》，讓千載以后的人看了，都替這投緣的師徒二人高興。

? ? （親人關(guān)切） 司空曙《喜外弟盧綸見宿》

? ? 親人的含義，在不同的時代其實并不相同?，F(xiàn)在的中國人，特別是城市人，往往是以小家庭的方式生活著，小家庭的成員只包括爸爸、媽媽和孩子，這是最核心的親人。其他的親戚自然還有，但大多疏于往來，甚至只存在于概念中。但是，在古代，家庭的規(guī)模更大，家庭之外還有家族，家族之外還有密切交往的親戚們，父族、母族和妻族常來常往，親人的范圍比現(xiàn)在大得多，這也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一個很重要的組成部分。

? ? 就拿《紅樓夢》來說吧，賈家可不是關(guān)起門來自己過日子。在他們的家庭成員里，還有林黛玉，那是賈寶玉的姑舅表妹；薛寶釵，那是賈寶玉的兩姨表姐，這是整天生活在一起的。還有不時來小住一段的史湘云，那是老太太賈母的娘家侄孫女，從賈寶玉的角度看，也是更遠(yuǎn)一層的表妹。他們的情分，從小開始培養(yǎng)，而且很可能會持續(xù)終生。當(dāng)年，林黛玉進(jìn)賈府，寶玉覺得來了一個神仙似的妹妹，喜不自勝；而第四十九回，薛寶琴、李紋、李綺、邢岫煙等姐妹同一天到來，賈母也說昨晚的燈花爆了又爆，結(jié)了又結(jié)，原來應(yīng)在今日之喜。血濃于水的親情本來就令人安慰，特別是當(dāng)你需要雪中送炭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