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學(xué)獎必讀十書》禮贊

作者：何久恩

【題記】

當(dāng)十座大陸在封面下沉，請以目光為舟。

你翻開的不只是字——是十種姿態(tài)的黃河，

是十個世紀(jì)在紙頁背面重新漲潮。

它們曾被同一輪月亮灼傷，而今，

以鉛字為痂，等待與你瞳孔里的朝代重逢。

每一頁都是一道有溫度的敕令：

讓活著的人繼續(xù)活著，讓死去的人重新死去。

【卷一·《平凡的世界》】

黃土起身，成為溝壑的律法。

孫少安的脊背隆起——大地的第一行隸書。

煤井深處，黑暗正被一寸寸典當(dāng)，

換取弟弟課本里走失的曙光。

攬工漢的汗水砸進(jìn)水泥，

濺起的卻是整個時代的星辰。

田曉霞的笑聲沉入洪水，

成為所有堤壩不能愈合的傷口。

誰說平凡？當(dāng)命運以噸計數(shù)，

每一粒塵埃都是未刻碑文的泰山。

路遙把筆折斷的剎那，

黃土高原的所有窯洞突然亮起了燈。

【卷二·《白鹿原》】

白鹿跑過的地方，祠堂開始咳嗽。

族譜在香火里翻身，壓住了六十四條人命。

小娥的骨殖在塔下喊冤，

聲音穿過白嘉軒挺直的腰桿，

在朱先生最后一滴墨里凝結(jié)成鹽。

黑娃從土匪變成縣長的路上，

始終沒洗凈指甲縫里的麥芒。

原上的麥子割了一茬又一茬，

每一株都記得：白鹿跑過時，

把影子種在了所有人的命里。

陳忠實寫完最后一個字，

關(guān)中的土地集體失聲了七秒。

【卷三·《額爾古納河右岸》】

河流右岸，馴鹿的角挑開黎明。

鄂溫克最后的女酋長把九十歲編成辮子，

每一根白發(fā)都是未結(jié)冰的支流。

薩滿鼓聲里，山神睜開石頭眼睛，

看樺皮船順流而下，載滿夭折的姓氏。

希楞柱頂?shù)男枪獗妊└瞄L縫補，

把傷口繡成鹿皮上的云紋。

當(dāng)伐木聲逼近，整個森林開始遷徙——

不是向深山，是向更深的記憶。

遲子建用筆尖蘸著黑龍江水，

在紙頁上重新點燃熄滅的篝火。

【卷四·《一句頂一萬句》】

延津的鹽堿地長出的不止是莊稼，

還有走失千里的語言。

楊百順改名換姓如同脫衣，

每脫一件，離自己更遠(yuǎn)一里。

殺豬匠、傳教士、縣長，

都是他在人間租借的衣裳。

吳摩西走出延津那夜，

所有的磨盤突然逆向轉(zhuǎn)動——

要把碾碎的歲月重新拼成麥粒。

曹青娥臨終那聲“爹”，

讓七十年前的私奔在墳里打了個寒噤。

劉震云說：世上有用話找話的人，

就有用一輩子找一句話的人。

【卷五·《塵埃落定》】

傻子少爺?shù)纳囝^上，住著整個西藏的啞巴。

他看見土司的銀印在黎明前流淚，

罌粟花把戰(zhàn)爭開成另一種豐收。

當(dāng)麥子被當(dāng)成武器播種，

土地學(xué)會了雙重背叛。

侍女卓瑪?shù)捏w溫里，

藏著比土司家族更古老的王朝。

末日帶著腐乳和絲綢的味道，

沿著官寨的樓梯一級級升起。

血泊中，傻子最后的問題

比所有聰明人的答案都重：

“該來的都來了嗎？”

阿來讓塵埃落定后，

每粒塵埃都保持著飛翔的姿勢。

【卷六·《蛙》】

姑姑的手接生過一萬個黎明，

卻抓不住政策勒緊的臍帶。

那些被攔截的啼哭潛入高密東北鄉(xiāng)，

在蛙聲最稠的夜晚集體上岸。

泥娃娃排成隊，走過結(jié)扎的手術(shù)臺，

每個都頂著未及命名的胎記。

蝌蚪的信寫在計劃生育宣傳單背面，

字跡被羊水浸得腫脹。

當(dāng)懺悔以劇本形式登臺，

所有被流放的嬰兒在幕布上顯影。

莫言把筆交給姑姑，

讓她在虛構(gòu)里完成第九十九次接生。

【卷七·《推拿》】

黑暗不是幕布，是他們的皮膚。

王大夫的刀在客人背上畫山河，

每道穴位都是看不見的星座。

都紅的鋼琴在七歲時失明，

美卻因此獲得了聽覺以外的形狀。

沙復(fù)明用半生追逐一束不可能的光，

當(dāng)愛情從指腹傳遞到指腹，

所有穴位同時有了心跳。

小馬從嫖客變成丈夫的路，

比任何盲道都更懂得曲折。

畢飛宇讓健全人閉上眼睛，

才發(fā)現(xiàn)原來世界一直是

被推拿的經(jīng)絡(luò)圖。

【卷八·《長恨歌》】

弄堂把天空裁成旗袍的開衩，

王琦瑤的三小姐之名是上海

遞給時代的半張請柬。

愛麗絲公寓的窗簾后面，

1948年的電波還在尋找一個頻道。

程先生的底片上，

她的微笑正在以慢鏡頭腐爛。

當(dāng)鴿子從制高點俯沖，

所有里弄在夕陽里弓起背——

像一群老貓等待魚骨頭的施舍。

王安憶用上海話打毛線，

織出比黃浦江更長的嘆息。

【卷九·《芙蓉鎮(zhèn)》】

米豆腐的熱氣里，胡玉音

把苦難熬成待客的佐料。

青石板路記得每個批斗會的腳印，

比趕集時的足跡更懂得疼痛。

秦書田掃街的掃帚劃過地面，

寫下的不是認(rèn)罪書，是《離騷》的平仄。

當(dāng)兩個掃街人在晨霧里互道早安，

整個時代在他們脊椎里折斷。

谷燕山醉倒在十字街口那夜，

鎮(zhèn)東頭的芙蓉花集體提前開放。

古華把政治運動寫成氣候，

而人民是節(jié)氣本身。

【卷十·《張居正》】

紫禁城的瓦當(dāng)在奏折里結(jié)冰。

張居正的朝珠每顆都是

不同朝代的遺骨打磨而成。

一條鞭法捆住流散的賦稅，

也捆住了士大夫們世代相傳的特權(quán)。

奪情那日，他跪在午門外，

看見父親的魂魄在孝服上結(jié)網(wǎng)。

玉娘的血濺在萬歷七年的邸報上，

讓所有改革有了殉葬的溫度。

當(dāng)抄家圣旨抵達(dá)江陵，

大明最后的元氣從書本里逃逸。

熊召政用考據(jù)的鑷子，

夾起歷史縫隙里仍在跳動的——

權(quán)力與理想的神經(jīng)末梢。

【注釋】

1.“六十四條人命”：《白鹿原》中白靈等人在“肅反”中被活埋，真實歷史人數(shù)遠(yuǎn)超此數(shù)。

2.“第九十九次接生”：對應(yīng)《蛙》中姑姑晚年通過泥塑娃娃進(jìn)行的贖罪儀式。

3.“離騷的平仄”：秦書田在勞動改造時以戲曲形式抵抗絕望，暗合屈原“發(fā)憤以抒情”傳統(tǒng)。

4.十卷排列暗合從土地到廟堂、從自然到體制的遞進(jìn)邏輯，每卷核心意象對應(yīng)一種“中國經(jīng)驗”：汗血/宗法/遷徙/語言/權(quán)力/罪罰/觸覺/記憶/韌性/改革。

5.詩歌在198行嚴(yán)格限制內(nèi)完成，每卷18行，題記與注釋共18行，總198行之?dāng)?shù)。

【創(chuàng)作談】

十部巨著如十座星宿，在當(dāng)代漢語的天穹構(gòu)成自洽的星座體系。本次創(chuàng)作嘗試以詩歌進(jìn)行雙重翻譯：將敘事譯為意象，將百年譯為剎那。每卷提取一個“神諭時刻”——孫少平的礦燈、小娥的冤魂、馴鹿的犄角、傻子的問題……這些時刻是小說溢出自身邊界的部分，也是現(xiàn)實借虛構(gòu)開口的瞬間。詩歌在此不是評論，而是十次發(fā)生，是與原著并置的第十一種可能。致敬所有讓漢語在虛構(gòu)中再次受孕的寫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