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得感的重量

培訓結束的第二天，太陽很好，我端著茶杯在陽臺上曬太陽，此刻的心情是那么地淡然！

我想起以前在南通“1115培訓”，那時的我，只是個普通教師，坐在一群自帶光環(huán)的“管理者”中間，像一粒誤入珍珠盤的砂礫。我記得自己如何小心地收攏手腳，如何把發(fā)言稿在心里默念十遍，出口時仍帶著怯弱的顫音。我更記得閨蜜，她那樣自在，像一尾天生就屬于這片水域的魚，穿梭其間，談笑風生。她安慰我：“別多想，我們都是被選來的，一樣的優(yōu)秀?！钡览砦叶?，可那安慰輕飄飄的，落不進心里。配得感這東西，大約不是別人給的，也不是道理能說服的。它需要一點實在的、帶著溫度的東西來“喂養(yǎng)”。

這一次的轉折，尋常得讓我后來回想都覺得恍惚。午飯時間，我本又要習慣性地找個邊緣位置，卻被順勢邀請，坐到了素來只有仰視的教研員們身邊。起初仍是拘謹的，只低頭數著碗里的米粒。后來就像打開了話匣子，談支教經歷，談課堂，談培訓，沒想到我們的想法也是如此一致。那頓飯吃了什么，早已忘了滋味，只記得一種奇異的暖流，從胃里升騰起來，慢慢烘干了心里那些潮濕的自卑。散會時，冬天室外的風是涼的，心卻是滾燙的?；丶业穆飞?，我第一次覺得，有一份無與倫比的開心，不是因為攀附了什么，而是在平等的對話里，我清晰地看見并確認了自己的價值。配得感，原來是在被“看見”的那一刻，悄然落地的。

這體驗讓我不自禁地想起我的學生們，那些在田野和村間長大的孩子們。我總對他們說：“要勇敢，要自信，要主動去親近老師，甚至要做未來的領導者?！边@些話，我說得懇切，如今聽來，卻有些像隔靴搔癢，甚至帶著點何不食肉糜的蒼白。一個孩子的世界是由什么構成的？是父母勞作歸來疲憊而沉默的晚餐，是鄰里間雞毛蒜皮的計較與溫存，也是網絡世界里那個光鮮卻遙不可及的倒影。他的膽怯或大方，退縮或進取，他對老師是敬畏遠避還是親近信賴，早已被這一整套龐大而無聲的系統(tǒng)所塑造。他的“內心”，他的“配得感”，是一磚一瓦、由他生活里的每一縷風、每一道光、每一道眼神砌成的。學校與教育，有時像試圖在一幅已然成型的素描上涂改，用力雖深，痕跡卻淺。

或許，唯有“眼前的成功”才是那枚有分量的壓艙石，能穩(wěn)住他們人生的舟楫?？伞俺晒Α庇质鞘裁?？是練習卷上一個漂亮的分數，是演講比賽磕磕巴巴卻終于完成的三分鐘，是鼓起勇氣向老師請教了一個問題。這些小小的、微弱的星火，對他們而言，可能就是一片燎原的光。我見過一個總低著頭的女孩，因為作文被當作范文念了一次，眼里整周都跳躍著光；也見過一群均分考了80就飄起來的群體，（他們不知道還有均分99的班級）我從前擔憂，怕這光會讓他們“飄起來”?？涩F在，我情愿他們先“飄起來”。

“飄起來”，是多么生動又珍貴的狀態(tài)??！那是一種輕盈的、向上的力，是對自身重量的一次愉快發(fā)現。一直沉在地面上的人，從未體驗過飛翔的眩暈，又談何“沉淀”？成熟，或許從來不是少年老成的穩(wěn)重，而恰恰是經歷了幾番“飄起”與“沉下”的潮汐后，內心形成的那種富饒的層理。先要相信自己是配得上一片天空的，才能在往后的風雨里，懂得如何做一棵扎根深厚、卻依舊向往云端的樹。就像我杯中的茶葉，唯有那些曾被沸水激蕩、盡情舒展過的葉片，最終才能心甘情愿地、豐盈地沉入杯底，將所有的滋味，毫無保留地還給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