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溪水之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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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兩千年后，中國的基礎(chǔ)教育成績輝煌。據(jù)教育部發(fā)布的全國教育事業(yè)發(fā)展統(tǒng)計公報：到1999年底，全國普及九年義務(wù)教育的人口覆蓋率達到80％，“普九”驗收的惠民工程正在如火如荼的進行著。令人堪憂的是，基礎(chǔ)教育的發(fā)展也出現(xiàn)了不均衡現(xiàn)象，如許多貧困地區(qū)中小學生的輟學率出現(xiàn)反彈，難以承受高昂的學費仍然是主要的原因。盡管是免費的義務(wù)教育，然而，免除的只是幾元錢的學費，而每學期學雜費、課本費、食宿費，對于西部經(jīng)濟欠發(fā)達地區(qū)，尤其是山區(qū)的貧苦家庭依然難以承受。在我生活的溪水村，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小學畢業(yè)后輟學的孩子。

為了加快教育發(fā)展，國家鼓勵、扶持民辦教育發(fā)展。幾年間，銅城的大街小巷開班的民辦學校、培訓機構(gòu)如雨后春筍般的出現(xiàn)了。我所認識的未轉(zhuǎn)正的民辦教師，都在市場中尋找自己的活路。孫老師幾年前，早已進城經(jīng)辦起補習班；就連不怎么會教書的老李，竟然在西山礦辦了第一個托管班；最有趣的是看校門的劉老頭，竟然在西山礦街道辦起了幼兒園?？傊@些人都積極地自謀出路，極力為教育發(fā)揮著自己的能量。而我，還徘徊著，身心沉浸在灰蒙蒙溪水村，想出走而走不出，在痛苦中無望的活著。

新世紀的溪水村，同每個鄉(xiāng)村一樣，正在經(jīng)歷陣痛。國家計劃生育嚴厲實施后，溪水村的人口急劇下降，吃不飽飯已成為歷史。在溪水村，家家都不愁吃穿，但是都遇到一個難題——兜里缺錢花。人言說“錢不是萬能的，但離了錢卻萬萬不能的”。在農(nóng)村，孩子受教育要學費，兒子娶媳婦要彩禮，種個莊稼要買化肥……“錢、錢”把農(nóng)家人的腦袋整治的嗡嗡響，家家都得謀劃掙錢的門路。溪水村和全國廣大農(nóng)民一樣，為了實現(xiàn)小康生活目標，大量的男勞力紛紛脫離土地，走向城鎮(zhèn)的建筑工地、廠礦企業(yè)，他們被冠以“農(nóng)民工、臨時工”等稱呼，出賣著廉價的勞力，像螞蟻似的勞作在城鎮(zhèn)的角角落落，一條條公路上、一座座高樓里都灑下他們的汗水。我的小叔子、表哥、表姐都出門打工了，我的公公也要去，只是年齡大了，老板不要他。我的表弟去西山礦，他是被逼無奈，他得掙錢還結(jié)婚的欠賬。我堂哥去陳家山礦了，他得掙錢供孩子上大學。還有村上與我年齡相當?shù)哪凶?，為了把日子過下去，為了不讓家窮的散伙，都下煤窯去了。在十年前，鄉(xiāng)親們說寧可要飯都不鉆黑窟窿（指下煤窯）。但是，人們在歲月面前，尊嚴不值多少錢，尊嚴在金錢面前更是不值錢。

“溪水河斷流了！”這個消息，在村上已經(jīng)算不上新聞了，最后才傳到我的耳朵里。我想不通，親愛的溪水河為何失去了生命力。我第一個想到的罪魁禍首就是西山煤礦，是煤礦的大開采破壞了生態(tài)，河床塌陷而溪水漏干了?？杀。上а?！

溪水村的陣痛讓外人不易察覺，就如溪水村斷流；但是痛的感覺卻在溪水村男人和女人的心里。每年的開春，溪水村的女人們送別男人，她們留守在家里、田地里，把青春奉獻給寂靜的土地。猛然間，女人們感到了寂寞，她們怨恨起自家的男人，在夜幕俘虜她們心靈的時候，她們蒙著被子哭泣青春；但是，為這流水年華的無情，也為家族香火的興旺，她們不得不堅守。作為麥田的守望者，她們成了留守的大后方，而在前線戰(zhàn)斗的男人們，等到一個戰(zhàn)役結(jié)束，他們帶著疲憊，回到久別的家里。留守的女人，鋪展好被褥，然后展開懷抱，把男人帶進溫柔鄉(xiāng)里。

在一個陰雨連綿的秋天，亮子回家了，他是從建筑工地回來的。亮子十多年前就成立了建房隊，在溪水村周邊村子蓋平房。這幾天，因秋雨影響，他把隊伍解散了，和他一起的工友都回村了。他們一個個被日頭曬得黑黝黝的，干干瘦瘦的，好像被陽光烤成的蘿卜干。

亮子回到家，把一疊人民幣遞給我。這是他進家門的第一個動作，啪啦啦的錢幣的脆響，證明著他作為男人的豪氣，也在表明著他在家的地位。隨后，他的第二個動作是舉著粗糙的手，上前擁抱我，甚至“企圖”用胡子拉碴的嘴巴親吻我。我躲避了，佯裝嗔怒，罵他臟成豬了，天還沒黑呢，猴急啥哩。

我和亮子纏綿云雨后，相擁著躺在炕上。夜晚透著秋天的寒意，我感覺不到?jīng)隹旆炊鴾喩碓餆?。亮子已?jīng)鼾聲如雷，他確實勞累了，我聞著他渾身的臭汗，這是我熟悉的味道。我撫摸著亮子的臉龐，好久沒有撫摸了。他的臉與我們戀愛時候的臉相比，已經(jīng)失去了光澤，也顯得消瘦了，皺紋一道一道的趴著。我忽然明白，躺在我身邊的男人，已步入中年。哦，亮子今年39，本命年??！明天，我得叫他穿上紅褲頭、紅秋衣、紅襪子、紅腰帶，要給他辟邪，要護住他的順當運氣。亮子這幾年對我和這個家付出的太多了，我虧欠他的太多。三年來，亮子出資供我上完成人大學，又出錢考取了小學教師資格證?，F(xiàn)在萬事俱備，只待我第二次復(fù)出了。機會只等待做好準備的人，我拿到資格證不到一個月，就等來了一個機會。紅泥鎮(zhèn)要創(chuàng)建教育強鄉(xiāng)鎮(zhèn)，必須有幼兒園這一塊，而實際狀況是全鎮(zhèn)沒有一所幼兒園。教育辦正在尋找愿意承辦幼兒園的人。以前的同事電話聯(lián)系到我，說這是一個掙錢的機會。我一想，自己是學幼教的，剛好對口，我想干?？墒?，假如我去了，家里的一切怎么辦，亮子既要外出掙錢，又要回家種地，他是否同意我獨自一人去闖呢，畢竟辦幼兒園不是簡單事情。

我翻身背過亮子，思慮著眼前的境況，沒有勇氣做出決斷。我的思想越來越活躍，眼睛越睜越大，睡意全無。夜黑漆漆的，窗外有蟲子鳴叫……我突然想起門前的溪水河，想不通她為何斷流了。她與溪水村同命運共呼吸了多少歲月？我不清楚，我問過生前的祖奶奶，她也不清楚?？墒?，新世紀的鐘聲響起不久，她就斷流了，這有什么預(yù)兆，是吉兆還是兇兆？不知道，我有點為人類的狂妄而擔憂，我怕溪水河的河神（河無論大與小，應(yīng)該都有河神護佑著的吧，我思想意識中是這樣認識的）發(fā)怒，到時候溪水村的鄉(xiāng)民就要遭殃了。反過來再想，溪水河的水漏了，清涼涼的溪水隱遁了，這與我有何關(guān)系呢？只能徒添傷悲罷了，我只是心里為溪水河難過啊。

第二天，我把計劃告訴亮子。亮子吃著飯，沉默著。我等待著，心里像有螞蟻爬動，痛癢的難受?！罢f實話，我不想讓你瞎折騰，我最怕你吃不消。你的身體狀況我最清楚，累病了，得不償失啊！”亮子看著我，擔憂地說。

我盯著亮子蠕動的腮幫子，心想：亮子和我過活了十多年，他還是不了解我的心。我難道就要一輩子蝸居于溪水村，當農(nóng)民嗎？不，我不甘心，我喜歡當老師，講臺是我的天地。我一定要活在自己的心里，絕不活在別人的眼里，包括我心愛的亮子。亮子最大的優(yōu)點體諒我，他的覺察力特強。他已經(jīng)從我的臉上讀出某些信息，他知道他擰不過我的意志。長時間沉默后，亮子說：

“梅，我理解你，你若高興，你可以試一試。其實，我怕別人說我，說我一個大男人養(yǎng)不起老婆，讓老婆出門掙錢。假若，你決意已定，我支持你。去吧。啊，去吧！”亮子聲音變得哽咽了。

“亮子，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是這是我要走的路，必須由我選擇，也必須有我來走，這是我骨子里不可更改的密碼。今生我最大的幸福，是遇見你，亮子我欠你的太多！我……”（我準備說“我愛你”，但是孩子在飯桌上，我沒有說出口）。

金秋九月，我?guī)е粴q的兒子，辭別丈夫，來到紅泥鎮(zhèn)，辦起了幼兒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