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鬼的少女（十一）

1

我盯著資料上那一串?dāng)?shù)字，要不要給林天歌打電話？

如果是他指定我來策劃這次展覽，那么他是有備而來。

我回憶剛剛那一幕。

他站在天井里，似乎就是等著我出現(xiàn)。我站在二樓的長廊上，他微微向上抬頭，嘴角似笑非笑。在紅木家具展廳，他一旁擺放著一個衣柜，上面嵌著一面大鏡子，可以看到我的所有舉動。

莫非，他早就看到我，一直避而不見？

我的心情，激動不寧，又焦灼忐忑。

我頭磕在資料上，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的手機響了，我一看，是監(jiān)獄的陳警官打來的。

金建明自首之后，表達(dá)出想要與我相認(rèn)的愿望，監(jiān)獄方面一直與我保持著聯(lián)系，尤其逢年過年，總會打電話詢問我：是否去探望一下金建明。

我一直是拒絕的。但是我工作之后，每個月都會按時打錢給他，也會定時探望監(jiān)獄的領(lǐng)導(dǎo)。

我接起了電話：“陳警官，你好?！?/p>

“小艾，你爸爸情況不太好……”

我暗然一驚，問道：“怎么回事？”

“半年前他已經(jīng)病了，一直沒有讓我告訴你?！?/p>

我手心隱隱冒冷汗，問道：“……什么病？”

“胃癌，晚期?！?/p>

我心情很奇怪，竟然很冷靜地說道：“我聯(lián)系醫(yī)院，讓他住院治療。我下午就監(jiān)獄去辦手續(xù)?！?/p>

“我們一直做他的思想工作，可是他拒絕治療。他現(xiàn)在的愿望就是見你一面?！?/p>

我沉默了。

“小艾，他對以前的事情，特別后悔。你再給他一次機會?！?/p>

我的同事敲門提醒我，有客戶上門。

“小艾，我希望你能慎重考慮一下。醫(yī)生說他時間不多了?！?/p>

“好。”

我掛了電話，整整衣服，準(zhǔn)備出門。

同事忽然問道：“丫丫，你臉色很差，發(fā)生什么事情？”

我走到辦公室門口的穿衣鏡前，發(fā)現(xiàn)我的臉色很蒼白。我深呼了一口氣，笑著對同事說：“沒事。可能太累了?！?/p>

我們一起往展覽廳走去。

我不覺得我的心情有任何變化，我甚至認(rèn)為我很平靜。

到達(dá)展覽廳之后，竟然是夏澤煜在等我。

我看向同事，她點點頭，說道：“就是這位先生找你?！?/p>

她悄聲在我耳邊說，“你積壓了一個月的那幅畫，可能有戲了。這個人好像很感興趣?！?/p>

夏澤煜一副不認(rèn)識我的模樣，伸出手來，說道：“你好?？梢詭臀医榻B一下嗎？”

我握住他的手，客氣地說道：“你好。請跟我來。”

同事離開之后，我小聲問道：“你不是時間緊張嗎？怎么還有空在這里？”

夏澤煜沒有回答我的話，卻提高音量說道：“外面陽光很好，我們到外面去談?！?/p>

我不知道他葫蘆里賣得什么藥，只得跟著他出了藝術(shù)館。庭院里設(shè)有桌椅，方便參觀者用餐和休息。

夏澤煜帶我坐到那里，他的助理成杰隨后跟來，拎著一個很精致的大餐盒。

夏澤煜原先的助理小喬突然離職，之后他換了好幾個助理。因為他對助理很挑剔，那些人都不如小喬辦事妥當(dāng)。

成杰是他身邊待得最久的一個助理。

我問道：“是要讓我吃嗎？”

夏澤煜搖頭，我有一絲失望。

他把筷子遞給我：“我們一起吃。我也沒有吃中飯?！?/p>

我沒有胃口，象征性地吃了一點。他見我心不在焉，問道：“有心事？”

我笑一笑，說道：“沒事?！?/p>

2

下班的時候，王經(jīng)理過來提醒我：“小艾，林天歌的事情得盡快辦。他的經(jīng)紀(jì)人是個美籍華人，要求特別多。你最好有個心理準(zhǔn)備?！?/p>

“經(jīng)理，我沒有舉辦過大型活動，只怕做不好。要不然，讓其他人做吧?！?/p>

王經(jīng)理無奈地說道：“合同都簽了，前期的宣傳也做了，他突然提出要換你來做?！?/p>

“他不怕違約嗎？我看合同上的違約金很高?！?/p>

“最近藝術(shù)市場不景氣。林天歌的經(jīng)紀(jì)人很會替他運作，他的作品有很高的商業(yè)價值。當(dāng)初也是談了很久，最后才敲定了咱們藝術(shù)館。是館長不想違約?！?/p>

王經(jīng)理又一次表達(dá)了他的疑惑：“你們是怎么認(rèn)識的？”

我從未提起過我的身世和家境，他們都當(dāng)我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

艾家人對媽媽的財產(chǎn)虎視眈眈。

艾麗動不動就來找茬，媽媽和莫叔叔戀愛之后尤甚。媽媽為我添置些什么東西，她一旦看見，免不了冷嘲熱諷，好像我就是寄生在他們家的米蟲。

我想憑自己的能力賺錢，既讓媽媽放心，也可以舒坦地花錢。這也是我一直努力地動力。

“小時候的朋友……”我找了一個很蹩腳的理由，“也許他想給我機會?！?/p>

王經(jīng)理不知是懶得理會，還是相信了我的話，點頭道：“小艾，好好做。你還是很有前途的。”

王經(jīng)理走后，我又把有關(guān)林天歌的資料看了一遍，拿筆圈住了那個聯(lián)系方式。

我鼓起勇氣，拔出了那個電話號碼。

我的心敲鼓一樣，“咚咚”亂響。

第一句要說什么好呢？

“你好嗎？”太普通?！昂镁貌灰姟！碧^于寒暄?！澳阕罱趺礃樱俊焙孟裎覀冇新?lián)系似的。

他會說什么呢？

我想起他以前“丫丫”“丫丫”地叫我，心里不禁涌上一絲甜蜜。忽然對這次通話，充滿了期待。

我正胡思亂想，電話那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Hello？”

我一下慌了，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話。

那邊愣了一下，用標(biāo)準(zhǔn)的漢語說道：“你好。”

語氣里透露著隱隱的霸氣，我不禁緊張。

“你好?！蔽矣辛诵┧悸?，“我是負(fù)責(zé)林天歌展覽的……”

她似乎很忙，打斷我的話：“不好意思，請稍等片刻?！?/p>

我拿著筆在紙上亂畫，等了好久，那邊才有了回音：“我現(xiàn)在沒有時間，我們改天再談。”

她不由分說掛斷了電話。

原來不是林天歌的聯(lián)系方式。

我只好收拾了東西，準(zhǔn)備去醫(yī)院一趟。

我已經(jīng)跟陳醫(yī)生約好了。他是媽媽多年的好朋友，關(guān)于金建明做手術(shù)的事情，我想聽聽他的意見。

我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無論如何，我不能不管他。

我離開場館，在門口碰到我的一個同事。

她被男朋友擁著走出來。她男朋友竟然是成杰。

同事一見我，開心地與我打招呼：“丫丫，你去哪里？我男朋友有開車過來，我們送你過去。”

成杰卻顯得局促不安。

我順著同事的眼睛瞟過去，她所說的那輛車，是夏澤煜的車。看樣子，成杰是私下開過來的。

我裝作什么都不知道，說道：“不打擾你們了?！?/p>

我與他們分別后不久，成杰開車追上來。他下車后，一臉不好意思：“艾小姐，我送你回家吧?！?/p>

他打開車門：“我認(rèn)識路?！?/p>

我奇怪地問道：“你怎么認(rèn)識去我家的路？”

他忙解釋道：“夏總和客戶喝完酒之后，總會讓我開車去艾小姐家門口待會兒?！?/p>

“待一會兒？”

我從未聽他說起過。

他努力尋找貼切的表達(dá)，“那些客戶總愛在夜總會談生意。里面烏煙瘴氣，夏總很不喜歡，可是不得不去。”

“夏總說，離艾小姐近一些，心里感到踏實?！?/p>

3

每個人都是用自己的眼光來看世界。

我討厭吃芹菜，可是從小到大，我家的飯桌上，幾乎每天都有芹菜的身影。媽媽特別喜歡吃芹菜。

每次，她都會給我碗里夾很多芹菜，并說道：“芹菜好吃。”

我咽下芹菜，味同嚼蠟。

很多年之后的一天，我告訴媽媽：“我不喜歡吃芹菜。”

媽媽大吃一驚，說道：“世界上竟然有人不喜歡吃芹菜。芹菜的味道多好啊?！?/p>

是啊，味道多好啊，可是那是你喜歡的，與我無關(guān)。

但是同時，一個人能夠從心而往，是多么難得。

有的人，也許終其一生，就像一只陀螺，受命運驅(qū)使，而奔忙團轉(zhuǎn)。

有的人，或許千轉(zhuǎn)百回，終于回歸自我，像一棵樹一樣活著，不依靠，亦不尋找。

有根深扎大地，內(nèi)心如如不動，安穩(wěn)，得自在。

夏澤煜對我的深情，我怎么會不知道。

我一直裝聾作啞，他又怎么會不知道？

我第一次解說大獲全勝。那一天晚上，夏澤煜找我慶祝。

我興匆匆地下班，他早在門口等我，手里捧著一束鮮花，見面第一句話就是：“恭喜你，今天表現(xiàn)很棒。”

我一時高興，忘記了問他，他都沒有來現(xiàn)場，怎么會知道我表現(xiàn)得很棒。

他說要請我吃飯，我卻爭著要付錢。但是因為我囊中羞澀，而他預(yù)定的餐廳太貴，只好陪我去吃了韓國料理。

我號稱“一杯倒”，喝了一杯頭便暈暈乎乎。

在衛(wèi)生間門口，我不小心撞到一個男人懷里。我抬起頭，看著這個高高大大的男生，特別像林天歌。

我抓著他的胳膊不放：“天天，你的病好了？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那個人起初還算禮貌，客氣地向我解釋。

可是，我不聽。

我不想聽他的解釋，因為他告訴我：“小姐，你認(rèn)錯人了。我不是你說的那個人。”

我借著酒興，胡攪蠻殘。

那個人甚至拿出身份證給我看。

我一把奪過他的身份證，扔到了地上，跺腳道：“我不管。你就是天天。你知道……”

我“嗚嗚”地哭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

那個人一臉無奈，轉(zhuǎn)身要走，我拖住他的胳膊，不讓他走。

夏澤煜聞訊趕來，忙不迭地向那人道歉。

那人見說理的人來了，于是不依不饒。先是說我丟了他的顏面，接著說我抓壞了他的衣服，再不然，就說我打擾了他的心情，要我賠償他的精神損失。

夏澤煜從小養(yǎng)優(yōu)處尊的長大，在公司里說一不二，卻肯拉下臉來，好言好語地道歉。

他提出替那人結(jié)賬，才算了結(jié)了這件事情。

其實我的腦子特別清楚，只不過是借著酒勁發(fā)泄一下。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半睡半醒。

半睡是因為夏澤煜一邊開車，一邊握了我的手，我只能裝睡。半醒是因為抱歉，他給了我那么多，我卻什么都給不了他。

到了我家門口，他松開我的手，輕聲地說道：“到家了，不用裝睡了?！?/p>

我不敢動。

“我知道你沒有睡著。”

我依然裝睡。

他想了想，俯身靠過來，幾乎與我面貼面。我一下睜開眼，眼睛瞪得老圓，吃驚地望著他。

他帶著勝利的微笑，縮回身子去，說道：“吃了韓國料理，嘴里味道大。今天就不親你了?！?/p>

我忙捂住嘴巴，猛然想起我剛剛在裝睡，于是佯裝伸了個懶腰，說道：“到家了。謝謝表哥送我回來。”

我正欲開門而逃，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說道：“我喜歡你?！?/p>

我嚇得哆嗦，不敢看他的臉，說道：“可是你是表哥?！?/p>

“是不是你的表哥，你最清楚?！?/p>

“我心里有天天?！?/p>

“心里留著他也好。再多一個我，我不嫌你心寬。”

這是什么話。

我抽出我的手，下了車要離開。他搖下車窗玻璃，不緊不慢地說道：“美女，我有的是時間。我們來日方長?！?/p>

4

夏澤煜真的很忙。

如果不是他很忙，他的溫柔，也許我根本無力招架。即使心里住著一個人，也會跌倒在他的溫柔鄉(xiāng)里吧。

可是，老天愿意給我機會，讓我與林天歌重新相遇。

我只是不明白，為什么他不肯見我。

他的經(jīng)紀(jì)人叫伊莎貝拉，每一次我打電話給她，她總是借口很忙，不由分說掛斷我的電話。

可是，沒過多久，她就會打電話給王經(jīng)理，詢問籌備情況。

王經(jīng)理自然來問我，而我總是回答不出來。

為此，我沒少挨王經(jīng)理的批評。

我實在忍無可忍，撥通了伊莎貝拉的電話，一口氣說完如下的話：“我發(fā)到您郵箱的策劃案，不知道看完了沒有？看完的話，請把修改的意見給我，我好做調(diào)整。而且我們必須見上一面，時間地點悉聽尊便?！?/p>

我說完之后，聽著那邊沒有反應(yīng)，才知道伊莎貝拉掛了電話。

我氣呼呼得在紙上畫了一個小人，肚子上寫了林天歌的名字，拿筆尖一頓亂戳。

實在沒有辦法，只能到酒店去堵他們了。

林天歌沒有回家住，一直住在酒店。

而林叔叔和琳阿姨有個朋友在終南山開了間茶室，他們倆住在那里，當(dāng)閑云野鶴去了。

我去了林天歌所住的酒店。

我詢問前臺，他們不肯告訴我客人信息。我只能在大廳里守株待兔。

我等了半天，也不見他的蹤影。

可是臨近飯點，卻有服務(wù)員給我送過來食物，是一碗白酒蛤蜊意面，蛤蜊已被細(xì)心地剝了殼。

這是我和林天歌最喜歡吃的食物。

我抓住服務(wù)員的胳膊，問道：“是誰讓你送過來的？”

“一位先生?！?/p>

先生？

我忙翻出資料里林天歌的照片，問道：“是這個人嗎？”

服務(wù)員遲疑了半天，說道：“是個短頭發(fā)的先生。”

相片上的林天歌是長長的頭發(fā)，遮住了半張臉。難道是另有他人？

我正好餓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喂飽肚子才好。可是，我才吃了一口面，眼淚就差一點掉下來。

絕對是林天歌。他點這道菜時，總會多提醒服務(wù)員，多放羅勒葉。

我放下筷子，向餐廳走去。

我穿著破洞牛仔背帶褲，腳踩著帆布鞋，踏進了格調(diào)高雅的西餐廳。用餐的人都不禁側(cè)目。

服務(wù)員也交頭接耳，似乎商量誰來趕我出去。

我走了一圈，還是沒有找到林天歌。

我失落地往外走，經(jīng)過餐桌間的過道時，有一個年輕人流星大步地走來。

他面龐俊朗，身材高大，西裝有型，因為剪得一頭清爽短發(fā)，顯得神采奕奕。

我不禁多看了一眼。

他嘴角似笑非笑，眼神淡淡地掃過我。

我們擦肩而過。

我忽然停下來，轉(zhuǎn)過身對那人的背影說道：“停一下?！?/p>

他雙手插兜，顯得氣定神閑，并沒有轉(zhuǎn)過身來。

我慢慢向前走去，每走一步，心臟的跳動就減緩一分，就要靠近他時，我看著他把手從兜里拿出來。

他的肩膀也似乎微微顫動。

我提了一口氣，正欲問他時，伊莎貝拉突然出現(xiàn)了。

她一頭勁酷的短發(fā)，抹在耳后，干練的黑色職業(yè)裝，因為身材高挑，只穿了一雙奧賽鞋。渾身上下隱隱透出一種涼意。

她走上前來，拉了我的手，將我拖到一邊，說道：“你就是艾小姐？你好，我是伊莎貝拉?！?/p>

我伸出手來，與她相握。我再回頭時，那個人已經(jīng)不見了。

“艾小姐來酒店做什么？”

“我想和你商議一下展覽的事情。我給你們發(fā)了很多封郵件，但是沒有收到一封回信?！?/p>

伊莎貝拉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她的想法。

我有點著急：“展覽的日期快要到了。我們得及時溝通才行。”

她接了一個電話，說了三個“OK”，其間不忘瞟我一眼。

我總感覺，這個電話與我有關(guān)。

5

伊莎貝拉掛了電話之后，右腿輕輕搭在左腿之上，雙腿優(yōu)雅地呈模特45度傾斜，然后對我說：“Jack展覽的一切事宜，艾小姐需要親自和他談?！?/p>

我一聽“Jack”這個英文名字，不禁笑了。

林天歌看了《泰坦尼克號》之后，自詡Jack，又封我為Rose。

我見伊莎貝拉一臉疑惑，忙忍住笑說道：“可是Jack不見我啊?！?/p>

“他剛剛說在房間等你?！彼龔陌锍槌鲆粡埛靠?，推到我面前：“這是房卡?！?/p>

我拿過房卡，正準(zhǔn)備要走，伊莎貝拉去叫住我：“Jack有睡午覺的習(xí)慣?！?/p>

她指著腦袋，“他這里受過傷。睡覺很輕，所以如果你上去，發(fā)現(xiàn)他在睡覺，請務(wù)必靜悄悄等他醒來?！?/p>

我點點頭，只想立馬飛到林天歌的房間。

我迫不及待地想見到他。

可是刷過房卡，聽到“滴瀝”的響聲之后，我卻有種近鄉(xiāng)情怯之感。我握住了門把，深呼一口氣，打開房門。

這是一間總統(tǒng)套房，客廳里纖塵不染，空無一人，而臥室的門緊閉。我不敢大聲說話，在客廳中央站了一會兒。

忽然想到，于情于理，林天歌都不能這么對我。于是，我推開臥室的門，里面卻空無一人。

難道是林天歌又在耍我？

我氣得直跺腳，這該死的冤家，到底想干什么？！

冷不丁，從腦后傳來一句話：“你在做什么？”

我嚇得跳到一邊，只見林天歌穿著浴袍，胸口一道若隱若現(xiàn)，頭發(fā)濕噠噠地往下滴著水珠。

就是剛剛在餐廳，我看到的那個人。

幾天沒有見，已經(jīng)與上次判若兩人。

我想象中的重逢，應(yīng)該兩眼汪淚，話訴衷腸，最后兩人抱頭相擁。沒想到，是這樣尷尬的境遇，我之前所有的緊張和激動，都像是交了白卷一樣。

林天歌看著我，我想從他的眼神中找到熟悉感，卻聽著他交待我：“去幫我拿毛巾?！?/p>

我“噢”了一聲，就往臥室走去，忽然發(fā)現(xiàn)方向不對，才又轉(zhuǎn)過身，去浴室拿了毛巾。

林天歌接過毛巾，一邊擦著頭發(fā)，一邊倒了一杯酒，很隨意地問我：“你要喝嗎？”

“不……”我改變主意：“喝?！?/p>

他把酒杯遞給我。我一飲而盡，嗆人的威士忌，辣得我眼淚鼻涕都出來了。

林天歌又問道：“還要嗎？”

“好?！?/p>

我又把酒杯遞過去，他也不客氣，又為我倒上酒。

我還是一飲而盡，把酒杯遞給他，說道：“我還要喝?！?/p>

他遲疑了一下，把酒杯握在手里。

我催促道：“快點倒酒啊。”

他轉(zhuǎn)過身去，把酒倒上，卻握在自己手上，問道：“你什么時候?qū)W會喝酒的？”

威士忌的沖勁立竿見影，我已經(jīng)感覺眼皮沉重。只有借著昏沉的醉意，才能說出久違的心里話吧。

我眼睛望著鼻尖，小聲說道：“天天，你好嗎？好久不見。我很想你。你想我嗎？”

林天歌轉(zhuǎn)過身來，說道：“你為什么沒有認(rèn)出我來？”

我努力抬著眼皮，卻感覺力不從心，說道：“對不起。”

“天井那里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我一頭栽到他身上，失去知覺。

在天井相遇之前，我們在藝術(shù)館共有兩次擦肩而過。

一次是我在接待客戶，他從我身旁經(jīng)過，我的眼角的余光從他臉上淡掃而過。一次是在走廊，他依靠著欄桿而立，我和同事有說有笑，從他身邊經(jīng)過。眼睛都沒有看向他。

那天我和夏澤煜在長椅上吃飯，他就站在不遠(yuǎn)處，一直看著我們。

我們的樣子，一定像一對戀人。

他離我那么近，卻又那么遠(yu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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