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柳青陵
四、為誰開（中）
皇宮巍峨森嚴(yán)，遠(yuǎn)遠(yuǎn)望去，那連片的金色琉璃瓦，與清晨的陽光輝映，交織成令人贊嘆的五彩霞蔚。穆對這美麗的景致心醉不已，抬頭對史昂說：“老師，皇宮真是個好地方?！笔钒悍路饹]聽到穆的話，他的臉色沉肅冷凝，與平日的溫和，大相徑庭。
“老師？”
史昂面上突然浮出微笑，牽起穆的手：“走吧，穆。這一刻起，無論發(fā)生什么，你都要堅強(qiáng)?！蹦侣牭眯捏@，死死地拽著史昂的手：“老師，我們可以不去皇宮嗎？”
“不可以。”史昂鄭重地回答，他臉上的神情，讓穆憶起一句詩：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fù)返。
神武門前，站著一隊威風(fēng)凜凜的士兵，一見史昂與穆，就將手中寒光湛湛的長戟擋在他們面前：“皇宮重地，外人不得擅入！”史昂把一塊玉牌擎在手中，一一在那群士兵眼前晃過。士兵們瞪大雙眼，看著那個玉牌，立刻跪倒在地，恭敬地行禮：“六皇子萬福金安！千歲千歲千千歲！”
穆吃了一驚，他想不到自己的老師，竟會是皇子?！袄蠋?，你的身份如此尊貴，怎會僻居昆侖？”穆有些難以置信，不禁開口問道。史昂淡然：“我只是你的老師而已。”穆似懂非懂，只覺得史昂的話很簡單，卻又充滿玄機(jī)。
史昂領(lǐng)著穆，穿過曲折幽深的庭園，停在一座氣勢恢弘宮殿前。當(dāng)執(zhí)的宮女姍姍而來，對著史昂跪地行禮：“參見六皇子?！被蕦m雖大，六皇子回宮的消息，卻早已傳到了含光殿。殿內(nèi)有虛弱熱切的聲音響起：“史昂嗎？快進(jìn)來……”
那聲音中的溫柔，一如往昔，只是，其中的威嚴(yán)已不復(fù)存在，仿佛他的一身帝王之氣，已然隨著病弱的軀體抽離。史昂示意穆，跟著他一起進(jìn)去。含光殿正中的病榻上，躺著一個干瘦的老人，旁邊站著兩個小孩，一個十歲左右，另一個更小一些。
“來，史昂，坐過來?！崩先似D難地坐起身來，對著史昂招手。史昂急忙奔過去，扶住老人，雙目中淚光盈盈：“父皇?！崩先丝吭谑钒簯牙铮瑢⒛莾蓚€小孩也喚到身邊：“快見過你六皇叔。”
大一點的孩子，叫卡妙，一身素白絲衣，別無佩飾，骨骼清奇，眼神清澈，全身散發(fā)著一股出塵的味道。只是，他的臉色出奇蒼白，似有病纏身，竟是早夭之相。小一點的孩子，叫諾迪，衣著華貴，面貌俊美，福澤深厚，但卻隱隱透出一絲怯弱之氣。
“他們是？”
“你皇兄的孩子?！崩先藧澣粐@氣，“你走之后，朕立你大皇兄為太子，不想，你大皇兄竟去得比朕還早。而你二皇兄，他又做出那樣的事，饒恕不得……從你大皇兄死去那一刻起，我就無時無刻不盼望你能回來，我想在死前，把皇位傳給你。”說到此處，老人眼中閃現(xiàn)一股狂熱的光：“當(dāng)初，當(dāng)初我就是要傳位于你，若不是你飄然離去，就算所有大臣都反對，我也要立你為太子?！?/p>
“父皇，我決意不做太子的?！笔钒簣詻Q地拒絕，“皇兄發(fā)喪，我本該回來的，但我不想父皇重提舊事，因而也就沒回來?！?/p>
“可你現(xiàn)在回來了，史昂，你的父皇沒剩幾天日子了?！崩先斯虉?zhí)地不肯改變主意。
“那么，我立刻就走。”史昂也絲毫沒有商量的余地。
“孩子，你告訴我，我該立誰為太子?！崩先酥钢矍暗膬蓚€孩子，“依照祖宗的規(guī)矩，太子夭亡，在無皇子繼位的情形下，應(yīng)立太子的子嗣?！?/p>
“諾迪?！?/p>
“我還以為，你會選卡妙?！崩先肃哉Z，兩個孩子，他更中意卡妙。某種程度來說，卡妙有一些史昂的影子，這多少也可以彌補(bǔ)他心中的缺憾。
“父皇，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帶卡妙離開?！笔钒阂恢庇^察著卡妙和諾迪，當(dāng)他說出太子人選之時，卡妙依舊是一臉云淡風(fēng)輕的泰然，反是諾迪不自覺露出一絲意外的欣喜。
老人沉默不語?！澳憷哿?，休息一會吧?！笔钒簬е恢痹谂园察o等候的穆，把卡妙和諾迪也叫了出去。諾迪一出房門，就客氣地對著史昂鞠躬：“多謝六皇叔在皇爺爺面前美言?！闭f完，他一溜煙跑走，小小的臉泛出興奮的紅潮。史昂微感詫異，諾迪的喜怒都溢于言表，這讓他看來不像是自小長在宮廷的孩子。
卡妙淡淡道：“他向來就是那樣，一有高興或者不高興的事，都要去告訴他的母親?！笔钒河行┰尞惖乜粗睿@個孩子，有一顆怎樣玲瓏的冰心，竟能看透人心？
“你們不是一個母親，你的母親呢？”史昂突然很好奇，究竟什么樣子的女子，才能調(diào)教出如此氣質(zhì)的孩子?！霸缫讶ナ??！笨钊匀坏?，波瀾不驚，“六皇叔，卡妙先回長門宮，就此告退?！?/p>
史昂皺眉，望著卡妙去的方向沉思。穆也皺著眉，一張小臉很認(rèn)真很嚴(yán)肅，不知道在想什么。
入夜，史昂被外面喧鬧的聲音驚醒，一隊手持刀劍的士兵，蜂擁進(jìn)來。史昂一個箭步?jīng)_到熟睡的穆身邊，急切地叫他：“穆，醒醒。聽我說，我與他們纏斗，你就趁機(jī)逃出去，知道嗎？出去以后，向左，穿過回廊一直往北到長門宮找卡妙，讓他帶你去見禁衛(wèi)軍統(tǒng)領(lǐng)艾俄洛斯……”史昂說得又快又急，還沒等他說完，那隊士兵已經(jīng)把他和穆團(tuán)團(tuán)圍住，一波波攻擊，如暴風(fēng)驟雨一般襲來。
史昂抽出隨身攜帶的長鞭，一陣急舞，護(hù)住緊緊貼在他身邊的穆。剎那間，只見刀光鞭影，一股凌厲的殺機(jī)彌漫而起。那隊士兵訓(xùn)練有素，攻防配合得極其默契，史昂一時間也沖不散他們的陣型，只有專揀靠門的兩個士兵攻擊，希望能逼得他們暫時退開，穆好借機(jī)沖出。史昂存了這樣的心思，長鞭所到之處，皆罩向兩人的要害。那兩人心生怯意，招式難免出現(xiàn)破綻，有了敗退的跡象。
“還不快走！”史昂大喝一聲，左手運足真氣，拍向那兩個士兵。他們忙回身閃避，留出一個小小縫隙，穆施展千里追云的身法，一眨眼已到了門外。史昂授業(yè)極為嚴(yán)格，雖說穆自小就跟隨他修習(xí)，到如今也不過是學(xué)了一些吐納練氣的心法和千里追云的輕功而已。
出得門，穆不敢稍停，認(rèn)準(zhǔn)方向，向長門宮方向奔去。“卡妙，卡妙！”穆略有些急切地叫。宮內(nèi)沒有人回應(yīng)穆，他只得沖進(jìn)去，卻看到卡妙蜷縮在地上，清俊的臉上掛滿汗珠，素白的衣襟上有點點血跡。
“你怎么了？”穆雖然擔(dān)心老師史昂的安危，還是關(guān)切地問卡妙?？钐鹧?，一雙清可見底眸子也有些渾濁：“別管我。那邊箱子，有一枚響箭，你拿到外面發(fā)出?！蹦铝⒖陶辙k，不出一盞茶的功夫，就有一個英姿勃發(fā)的青年趕來。那青年雙眉極濃，目光炯炯有神，一見卡妙倒在地上，就去扶他。
“艾統(tǒng)領(lǐng)，六皇叔在千波殿有危險，去救他?！笨钗吹饶乔嗄杲恚挖s緊說道。那青年一聽，立刻飛身而去。穆問卡妙：“他可是禁衛(wèi)軍統(tǒng)領(lǐng)艾俄洛斯？”卡妙微微點頭，忍住胸口不適，淡笑：“你不跟去？”
穆?lián)u頭：“我去了反而會增添負(fù)擔(dān)。何況，你需要人照顧?！蹦聦⒖罘龅酱采?，讓他靠著床褥，這樣，能使他稍微好受些。
卡妙低著頭，嘴角有鮮血滑落：“你一來，我就知道六皇叔出事了。這些年，皇爺爺經(jīng)常提起六皇叔，他雖不在宮中，卻被很多人嫉恨著?！?/p>
穆雖是第一次接觸皇室，卻也懂得了其中的厲害。他問：“你這病，也是如此來的？”
卡妙點頭，輕聲說：“這不是病，是中了一種極厲害的火毒。”說罷，他又指著墻上一幅畫，說道：“那是我娘的畫像，她被人誣陷，讓父王給貶到這長門宮來，在這里，生下了我。兩年前，她憔悴而死，直到她死，父王也從未來看過她?！?/p>
穆仔細(xì)看那幅畫，畫上的美人清妍姝麗，一雙明眸盛滿哀愁，叫人不忍再看第二眼。畫像右下角，有一行寫得十分秀麗工整的小楷，那是一首《南鄉(xiāng)子》：
衰草墮風(fēng)前，漫道孤心怯夜寒。空對昏燈生夢寐，經(jīng)年，殿下荒苔看菊殘。
憔悴損朱顏，恩斷長門不復(fù)憐。千萬柔情成追憶，悲歡，此際謠諑暗恨傳。
“我娘寫的?！笨畹?，“其實，她死了，反而解脫了，不必受雙重折磨?！?/p>
“雙重折磨？”
“我身上的毒，是從娘胎里帶出來的。他們給我娘下毒藥，想讓她慢慢被毒死。哪知道，我娘生下我，那毒盡數(shù)轉(zhuǎn)移到了我的身上。娘每次見我毒發(fā)，就心痛欲絕?！?/p>
“無藥可解嗎？你父親，沒為你請過大夫？”穆有些不能理解，他雖然從未見過他的父母，卻有史昂這位好老師。
“毒已深入五臟六腑，世上無藥可治。至于我父王，他眼里沒有我。若不是皇爺爺疼我，我母子活不到今天?！笨钣謬I出血絲，看得穆心驚不已，立刻要去為他找大夫。
“別去，我一會就好，只是嘔血而已?！笨钭柚鼓拢斑@皇宮，除了死去的娘，就只有當(dāng)初下毒之人，知道我的境況。娘說過，若被皇爺爺知道我的情形，說不準(zhǔn)他也不疼我了?！?/p>
穆心中清明，已然猜出卡妙的心思。他不愿意說出自己的情況，卻不是為了自己，而是不想讓疼愛他的親人擔(dān)心。穆也不點破，只是微微一笑道：“不要說話，閉上眼養(yǎng)養(yǎng)神?！笨钜姥蚤]上眼，穆只見他的臉，在跳躍閃動的燈火中，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而嘴角未曾拭去的血跡，越發(fā)觸目驚心起來。
一時，穆只覺得恍恍惚惚，第一次感受到，生命還有如此不能承受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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