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柳青陵
四、為誰開（下）
朔風(fēng)凜冽，吹開穆綁頭發(fā)的絲帶，漫天飛舞的，都是他柔軟清亮的發(fā)絲。穆靜立在一座墓前，雙手輕按紫玉簫，吹出一曲《廣陵散》。這曲子原本是琴曲，早已流散，史昂將琴譜交給他時，他還有些不敢相信。后來，他把琴曲稍加改編，就成了如今他所吹奏的曲子。
一曲吹畢，穆對著墓里的人傾訴：“老師，我來看你了?！?/p>
那日在皇宮，他守著卡妙，忽聽得外面?zhèn)鱽硪魂囩娐暎S后震天的哭聲響起，卡妙倏地睜開眼，一口鮮血噴涌而出：“皇爺爺歸天了?！?/p>
穆趕緊扶住卡妙，用衣袖擦去他嘴角的血跡：“你要去么？”
“不去?！笨顠暝鴱拇采掀饋恚翱熳?，這里不安全?！蹦潞涂钜环勗挘缫亚宄@皇宮是如何詭譎，但他卻道：“你的身體？”卡妙急道：“不要緊，趕快走?！蹦路鲋睿瑒偟介T口，就見史昂一身是血，沖了進(jìn)來。
“走！”史昂將卡妙背在背上，拉著穆的手，施展絕頂輕功，流星一般飛出宮墻。
他們逃出皇宮，回到了昆侖帕米爾，只是，史昂在那次戰(zhàn)斗中，肺部受了極重的創(chuàng)傷，隨后為了逃避追兵，又未曾好好療傷，從此落下了咳嗽的毛病。他傳了一套內(nèi)功心法給卡妙，對卡妙道：“你跟著我習(xí)武，寒冰心訣可以暫時壓制你身上的毒，只是，你身上的毒，隨著時間會越來越深，終有一天，寒冰心訣也無法壓制?！?/p>
卡妙不喜不憂，只隨著史昂習(xí)武。穆也跟著一起習(xí)武，轉(zhuǎn)眼日子就過去四年有余。
史昂喜歡喝酒，從皇宮回來以后，他更是酒不離身。有一次，穆問他：“老師，你為什么總是喝酒？”史昂只說：“因為酒的味道，可以讓我忘記一些事。”
不久，史昂因病去世，穆知道，他的老師傷了肺，又過度飲酒傷了肝，這才會英年早逝。史昂去世，卡妙也下了山，這清冷的地方，就剩下他一個人。
后來，他也收了個徒弟，叫貴鬼，也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就像當(dāng)初，史昂收他做徒弟一樣。
“老師，我終于續(xù)出了當(dāng)日沙加所吟的七律?！蹦掠挠哪畹溃八资乐舻貌灰?，紅塵劫難太炎涼。云微雨淺深春暮，且共殘花飲醉殤。”
“穆先生，他又吐血了。”貴鬼在遠(yuǎn)處高叫。穆身形連閃，片刻就消失在茫茫雪地中。
穆飛身進(jìn)了一個冰洞，里面的陳設(shè)很簡單，只有一張冰鑿成的床，卡妙正躺在上面?！昂翊惨彩Я??！蹦挛⑽⒎浩鹦θ荩粏〉穆曇魠s泄露了他心底真實的情緒?？顪\笑：“穆，有什么可難過的，你與他，是不同的?！?/p>
穆心頭一慟，卻不改面上笑容：“卡妙，你到底了解我多少？”
“你是春風(fēng)，可以包容我的任性。而他不同，他內(nèi)心深處有一團(tuán)火，可能燒灼一切?！?/p>
“所以，你到這里來等死?！?/p>
“是的，我知道，他不會來這個地方。因為他是米羅，從來不屑世俗之人所瘋狂追求的東西?！?/p>
“所以，他永遠(yuǎn)不會知道你死了?！?/p>
“是的?！?/p>
穆真正笑了，卡妙果然是知己，是他的，也是米羅的。“你知道嗎，如果你死前，不來見我一面，我真的會恨你。”穆溫雅地繼續(xù)微笑，卡妙清俊的臉，逐漸模糊成一片水光。
“我知道?！?/p>
數(shù)年以后，昆侖山巔依舊是雪色茫茫的一片，那一方墳?zāi)骨?，依然靜立著一個人，他的身旁，還有一個小小的孩子。
“孩子，這里埋著你的太師公?！辟F鬼指著那方墳?zāi)埂?/p>
“那師公呢？”
“他下山以后，就再也沒回來?！?/p>
“師公為什么會下山呢？”
貴鬼搖頭，他從不猜測穆的心思，他只記得，那個清晨，那個病懨懨的公子消失不見以后，穆就留了一封書信給他，飄然下山。
“老師，等我學(xué)好武功，我下山去把師公找回來?！焙⒆託獾暮姥詨颜Z，逗得貴鬼不禁笑出聲來。誰還能尋回穆？這好比是去追尋天涯的風(fēng)，毫無結(jié)果。
“你的師公，常吟兩句詩‘惆悵冷煙飛萬里，寂寞寥客是清狂’，我很喜歡，你喜歡嗎？”
孩子的小臉皺成一團(tuán)，茫然問：“老師，這是什么意思呢？”
“不知道?！辟F鬼道，“等你長大了，就能體會其中的意味。”孩子扁著嘴，張口說了什么，但卻被突然卷過的風(fēng)雪，淹沒了話音。
再過了數(shù)年，孩子已長成大人，一個人靜立在那方墓前，低聲說：“太師公，我懂得師公所吟詩句的意思了?！?/p>
沉默片刻，他又再說道：“太師公，我學(xué)不會吹簫。老師還可以吹一些簡單的曲子，我卻是一點也不會了?！?/p>
“簫聲涅，風(fēng)吹影動落花滅。落花滅，年年春色，悵然傷別。
寒沙薄暮清秋節(jié)，夜涼還憶知音絕。知音絕，夕陽殘照，月隕天闕?！?/p>
他遙遙望著東方，緩緩漫吟。如今，還有誰知道太師公和師公當(dāng)年的事，也許清風(fēng)明月知道，落花流水知道，但，煙火的江湖，已沒有人知道。
就連他，也只是一相情愿的胡亂懷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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