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PIXIU小品文

　　李賀（790—816），中唐詩人，字長吉，河南昌谷（今河南宜陽縣）人，世稱李昌谷。他是繼屈原、李白之后，中國文學(xué)史上又一位盛譽卓著的浪漫主義詩人。與李白、李商隱并稱為“唐代三李”。他是成語“嘔心瀝血、石破天驚”的創(chuàng)造者。他的詩被譽為“長吉體”，想象奇特、幽俏凄冷，擅長用神話傳說來托古寓今，有“太白仙才，長吉鬼才”之說，故后人稱他為“詩鬼”。

　　李賀和駱賓王一樣，7歲就會寫詩，但他一輩子無緣科考，窮困失意；又和王勃一樣，27歲英年早逝，身后留下233首詩，還有“黑云壓城城欲摧、雄雞一聲天下白、天若有情天亦老”等千古佳句。毛澤東非常喜歡他的詩，大量引用。

　　一、少年成名

　　公元790年，李賀出生在一個沒落的唐朝宗室之家，遠祖李亮是唐高祖李淵的八叔，受封鄭王，祖籍隴西。對于這個出身，李賀非常自豪，常常稱自己是“壟西長吉、龐眉書客、唐諸王孫”。其實，到李賀這一代，家族已經(jīng)世遠名微，完全沒落了。李賀的父親是一個縣令，一家人靠著他微薄的俸祿生活。

　　李賀有一個姐姐、一個弟弟。等姐姐出嫁后，家境變得更加貧寒。為了能吃上一頓飽飯，李賀不到20歲就離開家鄉(xiāng)，帶著弟弟外出謀生。

　　他7歲能作詩，是一個遠近聞名的神童。15歲時，譽滿京華，和59歲的李益齊名，人稱“詩壇雙星”。據(jù)《新唐書》記載，李賀的相貌非常奇特：“纖瘦，通眉，長指爪，能疾書”。身體瘦弱，兩根長眉連在一起，細指如爪，寫起字來非?？?。

　　李賀雖然羸弱多病，卻有一顆壯士之心。他常常把自己比喻為“駿馬、壯士、劍俠”。他的遠大抱負，我們可以從《南園組詩之五》中看到：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guān)山五十州。

　　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這首詩由兩個設(shè)問句組成，首先設(shè)問：“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一個男子漢大丈夫，為什么不橫刀立馬，為國一戰(zhàn)，去收復(fù)黃河南北割據(jù)著的關(guān)山五十州呢？”接著又反問：“請你且登上凌煙閣，看看在那些開國功臣的畫像里面，又有哪一個書生曾被封為萬戶侯呢？”?

　　二、嘔心瀝血

　　李賀學(xué)習(xí)異常勤奮，刻苦到了嚇人的程度。案頭堆滿了喜歡的書，他最愛的《楚辭》隨身揣著，走到哪里學(xué)到哪里。

　　他白天騎驢出門時，身后跟了一個小仆人，背后背著一個破舊的錦囊袋子，在家鄉(xiāng)的山山水水、風(fēng)土人情中尋找靈感、搜集素材。一旦覓得佳句，立即寫下，投入囊中。晚上回到家，則探囊整理，把這些零散的句子都補成完整的詩，常常忙至通宵。除了喝醉酒，或遇婚喪活動外，其余時間天天如此。

? ? ? “尋章摘句老雕蟲，曉月當簾掛玉弓”，他說，他的青春年華就消磨在了這尋章摘句的雕蟲小技上，當殘月像彎弓一樣對著窗簾、天快亮?xí)r，他還在孜孜不倦地琢句謀篇，以致年紀輕輕，就鬢發(fā)斑白了。他媽媽鄭氏心疼兒子，傷心地說：“是兒要當嘔出心乃已耳！這孩子，難道要把心都嘔出來才能罷休嗎？”

　　這就是李賀騎驢尋詩覓句的故事，也是成語“嘔心瀝血”的由來。李賀還有一個特點，把詩寫好后，就不再看了。好友王參元、揚敬之等經(jīng)常來到他家，把詩抄好、帶走，傳遍鄉(xiāng)鄰。? ?

　　李賀的才華驚動了兩位名人：韓愈和黃甫湜（shí）。韓愈有點半信半疑，說：“如果是古人，我們也許不可能認識；若是今人，哪里有不認識之理?！庇谑嵌擞H自前來造訪小李賀，想當場驗證一下。? ?

　　李賀出來迎接客人時，頭上梳著兩個圓圓的小總角，身穿綠色荷衣，像一個小青蛙輕快自如，一點也不膽怯，讓韓愈和黃甫湜大吃一驚?？腿藙傔M門，李賀就獻了一首《高軒過》，既贊美了二位名公的人格，又期望得到他們的提攜：

　　華裾織翠青如蔥，金環(huán)壓轡搖玲瓏。

　　馬蹄隱耳聲隆隆，入門下馬氣如虹。

　　云是東京才子，文章巨公。

　　二十八宿羅心胸，元精耿耿貫當中。

　　殿前作賦聲摩空，筆補造化天無功。

　　龐眉書客感秋蓬，誰知死草生華風(fēng)。

　　我今垂翅附冥鴻，他日不羞蛇作龍。

　　馬蹄聲陣陣，車子響隆隆，兩位大人下馬進來，器宇軒昂，氣勢如虹。原來一個是洛陽城的大才子黃甫湜（時任朝廷的侍御史），一個是名傳天下的文章巨公韓愈（時任都官員外郎）。他們心襟開闊，知識淵博，把整個宇宙天地都包容于胸腹；二人又生性耿直，品質(zhì)磊落，好像天地間的精華正氣都集于心中了。我這個龐眉書客（眉毛黑白交雜的讀書人）像秋天的蓬草一般，自感看不見希望，沒想到枯草也能遇到春風(fēng)雨露？垂翅的小鳥一旦攀附上了鴻雁，早晚也會像小蛇變玉龍一樣有所出息。

　　李賀的不凡氣度，讓韓愈與皇甫湜驚嘆不已。因為喜歡的不行，韓愈還親自為李賀束發(fā)，幫他編小辮子，又收他為門生，結(jié)成忘年交，勸他早點參加科考。

　　18歲時，李賀正打算參加科考，不想做縣令的父親突然病世，他只得在家守孝3年。父親離世后，一家人失去了主要的收入來源，家境每況愈下。為了養(yǎng)家糊口，李賀一邊外出謀生，一邊加緊備考，希望能早點揚眉吐氣，振興家業(yè)。《雁門太守行》就是此時的名作：

　　黑云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角聲滿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詩的前面描繪了戰(zhàn)場的刀光血影，贊頌了將士們誓死如歸的英雄氣概。最后一句借“黃金臺”的典故，表達了自己報效國家的決心：“我要像當年郭隗（kuí）受到燕昭王的重用一樣，為了報答君主的厚愛，甘愿手操寶劍，為國血戰(zhàn)到死?！?/p>

　　有才的人，大多是傲氣的，而才高氣盛往往會影響自己的前程。李賀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有一次，元稹上門前來拜見李賀。李賀拒而不見，還說了一句很狂妄的話：“明經(jīng)擢（zhuó）弟，何事來看李賀？”我不見明經(jīng)及弟（靠背誦儒家經(jīng)典而中舉）的人，我將來應(yīng)該是考進士的料（以策論、詩賦取勝）。元稹碰了一鼻子灰，羞憤而返。

　　元稹是誰呢？他是新樂府運動的創(chuàng)始人，比李賀大11歲，與白居易齊名，并稱“元白”。他8歲喪父，15歲明經(jīng)登第，24歲就通過了吏部的書判拔萃科考試，當上校書郎。28歲時參加皇帝親自主持的制舉考試，獲第一名，后來當了宰相。他拜見李賀時，正在校書郎的職位上。很明顯，李賀得罪了元稹。

　　三、無緣科考

　　21歲時，李賀為父守孝結(jié)束，在河南參加了州試，一舉得中。當時，韓愈正擔任著河南縣令，幫自己的門生李賀獲得了“鄉(xiāng)貢”資格。第二年春天，當李賀信心百倍地來長安參加進士科考試時，被宣告取消了報名資格。

　　為什么？因為有人告發(fā)說，李賀的父親名叫李晉肅，“晉”與“進（進士）”同音，李賀應(yīng)該“避長者諱”，不能參加科考。

　　韓愈一聽急了，馬上向朝廷申冤，還專門寫了一篇《諱辨》文，為李賀打報不平，怒曰：“避諱，也是有原則和規(guī)矩的，不應(yīng)牽強。父名晉肅，子不得舉進士；若父為仁，子不得為人乎？假如李賀的父親叫李仁，李賀就不能做人了嗎？”

　　無論韓愈如何力爭，最終都不好使。無疑，李賀得罪了不只元稹一個人。就這樣，他一輩子再也沒有了通過科考走上仕途的機會。

　　這就是一時傲慢帶來的終生遺憾。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一個人即使才華再高，也要低調(diào)做人，不應(yīng)侍才傲物，與人為敵。

　　那么，害了李賀的人，是元稹嗎？不一定，可能另有其人。后世有許多研究者認為，元稹早已中舉，和李賀沒有利益沖突。即使元稹真生了氣，也不至于把李賀的仕途生涯徹底毀掉。因為元稹也是一個窮孩子出生，一生在官場上飽受貶謫，做宰相僅幾個月就被人排擠而下。

　　借此機會，讓我們簡要說說什么是“避名諱”？名字避諱，是中國古代一項獨有的文化傳統(tǒng)，凡文字中遇到本朝皇帝或尊者的名字，都要回避不用。這個傳統(tǒng)從周朝一直延續(xù)至清末，舉國之人都要遵守。避諱的方法大體有三種：改字、改音、或減少字的筆劃。比如東漢時期，為避光武帝劉秀的名諱，將“秀才”改為了“茂才”。在《紅樓夢》里，林黛玉為了避母親賈敏的諱，碰到“敏”字，就讀成“密或米”，寫字遇到“敏”字，也會少寫一二筆。避名諱的本意，是要求人們尊重君主或長者，如果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后，就改寫了很多人的命運。比如李賀，就是因為被人指責父親的名字觸犯了名諱，以致他終身失去了科考資格，這意味著他無法憑自己的才華光明正大地步入官場，前途陷入渺茫之境。

　　這件事對李賀的打擊非常大。在憤然離開長安，返還家鄉(xiāng)時，他寫下了著名的《致酒行》：

　　零落棲遲一杯酒，主人奉觴客長壽。

　　主父西游困不歸，家人折斷門前柳。

　　吾聞馬周昔作新豐客，

　　天荒地老無人識。

　　空將箋上兩行書，直犯龍顏請恩澤。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雞一聲天下白。

　　少年心事當拏云，誰念幽寒坐嗚呃。

　　詩里用了兩個典故：（１）主父偃：是漢武帝時的重臣，從小貧寒。成人后，先是到齊地的諸侯門下謀職，受到排擠。后到燕趙等地，皆不受重視。無奈之下，他西入函谷關(guān)，去見大將軍衛(wèi)青。衛(wèi)青屢次推薦他，漢武帝均不肯召見。主父偃滯留在長安，把身上的錢花光了，也沒有謀到職位，怎么辦？他決定最后試一下，于是寫了一篇治國理政的建議書《九事》，早上遞到皇宮，晚上就受到了漢武帝的召見，拜為郎中。之后，一年四次升遷，最后升到了中大夫的高位。（２）馬周：也是出身貧寒，在地方從事8年得不到重用。最后他來到都城長安，與中郎將常何結(jié)為知交，寄居在常何家。貞觀五年（631年），天逢大旱，唐太宗李世民讓文武百官提建議，共謀國家大計 。常何的建議大受太宗賞識，其實這都是馬周的政治見解。太宗聽說后，立即詔見馬周，馬周從此一路高升，在近20年的官場生涯中，他深受太宗信任，最后當了宰相。君臣關(guān)系密切融洽，傳為千古佳話。

　　很明顯，李賀此刻的處境，和當年剛剛出道的主父偃、馬周一樣，有心報國，卻沒有機會。他在詩里說：“在我最潦倒落魄之時，朋友們都拿著酒來安慰我，勸我注意本已羸弱的身子，不要因考試的事而灰心喪氣，人生還有其他路可走。當年，主父偃滯留在異鄉(xiāng)，家人思念他，折斷了門前的楊柳，也不見他歸來。馬周客居長安城外的新豐時，因無人賞識而苦悶不堪。后來，僅憑紙上幾行字，就博得了太宗的垂青。我雖是一個執(zhí)迷不悟的人，但朋友們的一席話讓我茅塞頓開，猶如雄雞一聲啼叫，天下就大亮了。少年心事當拏（ná）云，誰念幽寒坐嗚呃。作為年輕人，就應(yīng)當有凌云壯志。如果我整天唉聲嘆氣，有什么用，又有誰會憐憫你呢？”

　　李賀離開長安那天，天下起了雪，仿佛就是為這個落難之人下的。他觸景生情，又寫下《出城》詩：

　　 雪下桂花稀，啼烏被彈歸。

　　 關(guān)水乘驢影，秦風(fēng)帽帶垂。

　　 入鄉(xiāng)試萬里，無印自堪悲。

　　 卿卿忍相問，鏡中雙淚姿。

　　在詩里，他把自己比喻為一只被彈丸打傷了的烏鴉，啼哭著回家養(yǎng)傷。出城時，天正下著雨，關(guān)水映著他和瘦驢的影子，帽子上的冠帶隨風(fēng)飄搖，好不凄涼。本來是歡歡喜喜出門參加科考的，如今卻被取消了考試資格，不得不悲傷而返，回家后妻子問起來該怎么說呢？

　　人的感情是很復(fù)雜的，遇到挫折后需要反復(fù)的傾瀉和疏解?；丶液?，李賀又想不通了，寫了不少抒憤詩，起初說：“我當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謝如枯蘭。”我年僅二十歲，就與科考斷了緣份，心里是多么的愁苦??！這種愁苦就像秋天的蘭花正在衰枯而下，沒有了一點兒生機。繼而又說：“長安有男兒，二十心已朽。”我這個寄居長安的男兒，年齡只有二十歲，心靈就枯萎死去了。

　　李賀會就此沉淪，一蹶不振嗎？不。因為他是一個心懷大志、不甘平庸的人，每天晚上都是“憂眠枕劍匣，客帳夢封侯”。他骨子里固有的奮發(fā)向上的精神并沒有消失，越受挫越要證明自己。既然科考的大門已經(jīng)關(guān)閉，何不想想其它辦法？

　　四、牢落長安

　　不久，李賀又返回長安。在韓愈等人的幫助下，加上宗親族人的推薦，父蔭得官（因父輩的官爵庇蔭而得到官職），擔任了朝廷的奉禮郎（從九品上）。這一年，李賀21歲。

　　奉禮郎是做什么的呢？主要是在朝會、祭祀等活動上，負責安排君臣版位，各種祭器的擺設(shè)，還有儀式開始時做做引導(dǎo)和主持。品秩雖然卑微，好歹也算擠入了官場，吃上了公家飯。然而，這并不是李賀的初衷和夢想。

　　他本來胸懷大志，憑實力中舉不成問題，又是李唐皇室的后裔，如今作了這樣一個地位低下、形同仆役的小官，感到十分屈辱，很快得了憂郁病。他把在長安任職的3年，說成是“牢落長安”，像在牢獄里關(guān)了3年一樣。

　　在此期間，李賀看清了社會的黑暗面，“深刺當世之弊，切中當世之隱”，創(chuàng)作了大量反映現(xiàn)實、鞭撻時弊、同情悲苦的作品，總計近60篇，從而也奠定了他在詩壇上的地位。

　　在長安的第3年，不幸的事又來了，李賀的妻子年僅20多歲突然病逝。受此打擊，李賀的憂郁癥一下子加重了。他毅然辭去官職，決定回到昌谷老家，歸臥養(yǎng)病。這一年，李賀24歲。

　　家鄉(xiāng)的一草一木都在觸動著這個年輕不幸之人的心靈。九月，鄉(xiāng)野上的風(fēng)光、塘水和蟲聲，交織出秋天最美的風(fēng)景，它卻讓這個身心焦慮、懷才不遇、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的寒子感到無比的悲哀。他寫了《南園》組詩13首，下面的《南山田中行》就是他的心境的集中體現(xiàn)：

　　秋野明，秋風(fēng)白，塘水漻漻蟲嘖嘖。

　　云根苔蘚山上石，冷紅泣露嬌啼色。

　　荒畦九月稻叉牙，蟄螢低飛隴徑斜。

　　石脈水流泉滴沙，鬼燈如漆點松花。

? ? ?

? ? ? 在這個秋野明凈，秋風(fēng)寒白，塘水清透，草蟲唧唧幽鳴的夜晚，長滿苔蘚的山石上浮起了濃密的云氣。艷麗的秋花上掛滿了清寒的露珠，仿佛在嬌滴滴地哭泣。九月，荒地里的稻子參差不齊，螢火蟲發(fā)著冷光，低飛在田隴斜徑上。從石縫里滲出的泉水，滴入沙地，都能聽到它們點點滴下的聲音。遠處鬼火閃動，像墳?zāi)股系钠釤粢粯影l(fā)亮，點綴在松林之間，飄忽游動閃爍著。

　　看到上面的場景，結(jié)合李賀短短幾年來遭遇的一系列不幸，父親去世，家境滑落，科考無望，妻子華年早逝，他又犯了嚴重的憂郁病，不得不辭職回家，想想又有誰能開心快樂起來呢？

? ? ? 自從父親去世后，李賀作為長子，18歲就擔起了養(yǎng)家糊口的責任。因此，病情一有好轉(zhuǎn)，他就奔赴東都洛陽，想謀求一個新職。他的弟弟小季也一樣，準備去廬山謀生。兄弟二人在洛陽分手時，李賀寫下送別詩《勉愛行二首，送小季之廬山》，當時的情景非常凄慘。

　　洛郊無俎豆，弊廄慚老馬。

　　小雁過爐峰，影落楚水下。

　　長船倚云泊，石鏡秋涼夜。

　　豈解有鄉(xiāng)情，弄月聊嗚啞。

　　別柳當馬頭，官槐如兔目。

　　欲將千里別，持我易斗粟。

　　在洛陽郊外送別小弟時，真是寒酸，連個小小的俎豆（古代祭祀、宴饗時盛食物的禮器，泛指禮儀）也沒有，不能行一個象樣的告別儀式。慚愧啊，乘著瘦骨嶙峋的老馬。遙想小雁飛過香爐峰時，那孤單的身影就會映落在楚江暮水里。那個時候，小弟，你那長途跋涉的小船就該倚云而泊了。一個人孤苦零丁，石鏡峰的秋夜又是那么的寒涼。那時的你，怎么可能不會思念家鄉(xiāng)和親人呢？可又無法向人傾訴，只能對著月兒悲啼了。你我在柳下打馬告別時，秋風(fēng)實在是太蕭瑟了，吹打著官街上的槐樹葉子，槐葉只剩下兔眼兒那么大了。我們兄弟二人為什么如此凄涼，為什么要如此千里迢迢地奔波呢？不就是為了換回那斗升之米，讓妻兒有溫暖，老母能安度晚年嗎？

　　南云北云空脈斷，靈臺經(jīng)絡(luò)懸春線。

　　青軒樹轉(zhuǎn)月滿床，下國饑兒夢中見。

　　維爾之昆二十馀，年來持鏡頗有須。

　　辭家三載今如此，索米王門一事無。

　　荒溝古水光如刀，庭南拱柳生蠐螬。

　　江干幼客真可念，郊原晚吹悲號號。

　　親愛的小弟，我們倆就要一南一北遠去了，像流走的浮云很難守在一起了，心頭卻有一根線兒在牽著。樹影在窗前轉(zhuǎn)動，滿床的月光讓人難以入睡，我夢見江西的饑民亂紛紛的，就不免要為小弟你擔憂。我作為兄長，持鏡一照，發(fā)現(xiàn)自己20多歲已生了長須。我在長安任職3年，一事無成；3年后回到家鄉(xiāng)，仍是這般貧窮，為了生活四處乞討。村邊的荒溝里積著死水，那寒光像刀子一樣逼人。庭院南頭那棵老柳啊，也生了蛀蟲。一想起你那么幼小，就要跋山涉水，出門謀生，真是叫人憐念。馬上就要分手了，異鄉(xiāng)的郊野竟然這么孤寂，晚風(fēng)在悲鳴，仿佛就在我的心頭呼號，它們?yōu)槭裁床煌Ｐ。?/p>

　　五、魂歸昌谷

　　813年（元和八年）6月，李賀出門奔向和州（今河北邢臺），表面上說是去看望在那里任職的十四兄，其實是想找了一個養(yǎng)家糊口的職位。不想中途遇到了淮西戰(zhàn)亂，于是他又掉轉(zhuǎn)馬頭，南下荊楚、吳越一帶。不久，空手而歸。

　　沒有收入來源，家又算什么？養(yǎng)不起親人，又怎么能呆在家里？很快，李賀再下長安，取道宜陽，穿洛陽、經(jīng)河陽、入太行、過長平、越高平，在那年深秋輾轉(zhuǎn)來到潞州(今山西長治)，尋求出路。最后，在友人張徹（韓愈的堂侄女婿）的舉薦下，加入了昭義軍節(jié)度使郗士美的幕府，當了三年的幕僚。

　　在這里，他寫下許多慷慨激昂的詩篇，特別是以馬喻人的23首詩非常著名，表達了他終生渴望馳馬疆場、建功立業(yè)的心愿。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

　　何當金絡(luò)腦，快走踏清秋。

　　萬里平沙，像鋪了一層白皚皚的霜雪。燕山群嶺連綿而去，一彎明月當空如鉤。馬兒啊，你何時才能受到賞識，佩上那黃金打造的轡頭，在秋天的戰(zhàn)場上馳騁飛奔，立下功勞呢？

　　在這里，他暫時放下憂愁不快，一睹與杭緞、蜀錦齊名的三大名綢之一的潞綢技藝，靜心品味從浸絲到染絲、從機織到繡花的全過程，寫下《染絲上春機》。詩中有滿地的桐花、有思郎的少女，還有如云影的蒨絲，整首詩就是一幅唯美的畫卷。

　　玉罌泣水桐花井，蒨絲沉水如云影。

　　美人懶態(tài)燕脂愁，春梭拋擲鳴高樓。

　　彩線結(jié)茸背復(fù)疊，白袷玉郎寄桃葉，

　　為君挑鸞作腰綬，愿君處處宜春酒。

　　然而，好景不好。李賀當幕府的第3年，潞州一帶形勢大變，藩鎮(zhèn)割據(jù)，戰(zhàn)亂頻發(fā)，吳元濟又在蔡州謀反。郗士美奉命前去討叛，無功而返。他看到大唐的國運開始一步步衰敗下去，便借機告病，回洛陽休養(yǎng)，張徹也抽身回到長安。李賀一下子失去了依靠，無路可走，只得強撐著病體，再次回到老家昌谷，不久病逝，享年27歲。

　　就這樣，一位胸懷大志、不甘平庸、終生渴望建功立業(yè)，卻懷才不遇的神童才子英年早逝；一位7歲會寫詩，15歲譽滿京華，寫人間，寫仙境，寫官場，寫社會，更寫幽幽鬼界，似乎通了靈的仙辭鬼才，永遠離開了我們。

　　就這樣，一位家世高貴，生不逢時，零落天涯，連遭苦難的赤子奇才，帶著無盡的悲哀與遺憾，化作一陣風(fēng)，飄然散去。

　　從此，人們再也看不到李賀騎在驢背上尋詩覓句、投書錦囊的身影，聽不到他的聲聲不甘與哀嘆，感受不到他那滿腔的憂愁與焦慮。唯有在“鬼燈如漆點松花、紙錢窸窣鳴旋風(fēng)；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的世界里，在“漆灰骨末丹水砂，凄凄古血生銅花；南山何其悲、鬼雨灑空草、嗷嗷鬼母秋郊哭”的幽冥孤墳邊，感受他那一腔熊熊燃燒的烈火真情。

　　數(shù)年后，一位名叫李藩的侍郎準備收集李賀的詩歌傳于后世。他于是付了錢，委托李賀的表哥整理訪求李賀的遺作。但這位表哥一年多也沒有動靜，受到責問后，說：“我常常恨李賀傲氣十足，瞧不起別人，我已經(jīng)把他的詩文都燒了?！?/p>

? ? ? 李賀的作品流傳下來的很少，現(xiàn)有《昌谷集》四卷，存詩233首。每一首，都是嘔心之作。

　　六、詩風(fēng)長存

　　李賀是一個奇才，他的詩主要有如下特點：

　　1、充滿鬼氣

　　李賀像一個通了靈的陰間地府的鬼魅，以奔放熱烈的浪漫主義情懷，寫下許多常人難以想象的詩句。比如“百年老梟成木魅，笑聲碧火巢中起；楚魂尋夢風(fēng)颼然、回風(fēng)送客吹陰火；南山何其悲，鬼雨灑空草，嗷嗷鬼母秋郊哭”等。讀起來令人膽顫心驚，毛骨悚然，仿佛是鬼魂借著他的身體發(fā)出的魅語，故后人把李賀的詩稱為“鬼仙之辭”，稱他本人為“詩鬼”。

　　桐風(fēng)驚心壯士苦，衰燈絡(luò)緯啼寒素。

　　誰看青簡一編書，不遣花蟲粉空蠹。

　　思牽今夜腸應(yīng)直，雨冷香魂吊書客。

　　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

　　秋風(fēng)驚人心，壯士著書苦，猶如昏燈下，織娘啼催著趕快把寒衣織好。我嘔心瀝血用竹簡寫下這些詩篇，將來有誰會賞識，不致讓它們被蠹蟲白白地蛀成粉末，咬出洞隙呢？在這種想法的牽扯下，今晚我的腸子都要愁直了。冰冷的雨滴敲打著夜窗，像有古人的靈魂來吊慰我這個不幸的龐眉書客一樣。秋風(fēng)中的鬼兒們爬在南朝大詩人鮑照的墳頭，唱著他懷才不遇的詩句，內(nèi)心的怨恨化成了土中的碧血，千年也不消散。有誰會明白，那是在等著知音的賞識??！　

? ? 　這首《秋來》詩，是李賀在秋夜整理詩稿時，擔心自己辛苦寫下的文字不能傳世，有感而作。事實上，他的擔心多慮了，李賀不僅流芳后世，而且還成了與詩仙李白、詩圣杜甫、詩魔白居易、詩佛王維齊名的大詩人。

　　李賀的詩注重在險韻、僻字上著力，他喜歡用“老、病、死、衰、鬼、泣、腥、冷、血”等觸目驚心的字眼，營造“冷艷、傷感、詭怪、鬼氣森森”的詩境。據(jù)統(tǒng)計，在他的作品里，“死”字用了20多次，“老”字有50多次。其他諸如“瘦、枯、頹、敗、朽、暮、弊、破、哭、愁、幽、荒、寒、悲、凄、苦”等也隨處可見。這就是李賀的詩充滿悲冷凄苦、陰風(fēng)鬼氣的一個核心原因。

　　2、幻象驚人

　　李賀喜歡寫仙境、寫冥界、寫黑夜、寫寒冷、寫鬼魂，但他筆下的鬼也都飽含著人間的真情。比如鬼母會為兒子的去世而哭泣，魂魄會在蘇小小的墓上幽冷飄忽，唱著“長恨詩”而訴苦，因此李賀也被稱為“鬼才”。但他對鬼神和迷信是持批評態(tài)度的。求神問仙、希望長生不老的秦始皇、漢武帝，都成了他筆下的嘲笑對象。

　　比如《金銅仙人辭漢歌》，詩前有小序說：漢武帝在京城長安鑄造了一個“金銅仙人”，仙人手捧巨盤，承接著天上的露水。武帝用甘露和著玉屑服食，以求長生。到了曹魏后期，魏明帝也想長生不老，于是下詔把仙人銅像拆下來，從長安搬往魏都洛陽。相傳搬遷時，銅人淚流不止。李賀借銅人辭漢、潸然淚下的故事，來抒發(fā)興亡之感、家國之痛和身世之悲。此詩充滿了浪漫主義色彩，是詠史詩中的名篇。

　　茂陵劉郎秋風(fēng)客，夜聞馬嘶曉無跡。

　　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

　　魏官牽車指千里，東關(guān)酸風(fēng)射眸子。

　　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

　　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波聲小。? ?

　　長眠在茂陵的漢武帝劉徹，你吟詠著自己寫的《秋風(fēng)辭》，應(yīng)該說是秋風(fēng)中的一個過客啊。在夜色里，有人聽到你的馬隊嘶鳴而過，清曉時分卻又全然無跡無轍。你當年在畫欄中植下桂枝，它們的清香如今似乎還在空中飄拂；你建造的三十六所離宮，早已是苔蘚青碧、荒涼蕭瑟。魏國的宮宦們牽著裝有仙人銅像的馬車，向千里之外的魏都進發(fā)。東關(guān)拂曉，那刺骨的冷風(fēng)向銅人的眼眸激射。它舍不得離開昔日的主人啊，只能空懷著心中那一輪漢朝的明月，跟著當今的人們走出宮門，一路前行。當銅人憶起你這個曾經(jīng)的舊主人劉徹時，不禁清淚酸酸，像鉛水一樣滴落。在咸陽古道上，送別銅人的，只有那秋天已經(jīng)枯萎的蘭花。如果老天有情，看到這離別的一幕，也會憂傷變老??！就這樣，金銅仙人一路流著淚水，手捧銅盤離開長安而去，孤獨地行進在寒月映照的荒路上。渭城已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漸漸地，漸漸地，連那渭水的濤波聲也越來越小了。

　　這首詩大約是李賀辭去奉禮郎之職，由長安赴洛陽途中所寫。在李賀的眼里，秋天的蘭花也會滿懷愁緒，蒼天也該有情，沒有生命的銅人也會流淚。冰冷的銅人一旦被賦予了記憶和溫情，它便滿含著對昔日主人的懷念，感嘆著歲月滄桑，體味著人世間的盛衰興亡與榮枯沉浮。全詩新穎獨特，超越時空，發(fā)人深省。

　　3、意境奇特

　　李賀懂音律，會填詞，他寫的樂府歌辭有幾十篇，都被宮廷樂師們譜了曲子演唱。直到宋代，沒有不誦讀的。

　　吳絲蜀桐張高秋，空山凝云頹不流。

　　江娥啼竹素女愁，李憑中國彈箜篌。

　　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

　　十二門前融冷光，二十三絲動紫皇。

　　女媧煉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

　　夢入神山教神嫗，老魚跳波瘦蛟舞。

　　吳質(zhì)不眠倚桂樹，露腳斜飛濕寒兔。

　　上面的《李憑箜篌引》，大約作于李賀擔任奉禮郎期間。他用豐富的想象、離奇的夸張和一連串急促遞進的比喻，生動地描繪了樂師李憑彈奏箜篌的高超技藝。對樂曲本身，僅有兩句略加描摹，剩下的全是用大量筆墨來渲染樂曲驚天地、泣鬼神的動人效果?！邦j云、江娥啼、素女愁、玉碎、鳳凰叫、芙蓉泣、石破、天驚、神嫗、老魚、瘦蛟”等字眼，意象紛繁，境界奇特，又帶著幽冷色調(diào)，這是李賀慣用的手法。

　　李憑的演奏有多么神奇呢？吸引了行云，凝滯在山頂，使湘水的女神落淚，素女哀愁。清脆的樂聲，像擊碎了昆侖山的美玉，鳳凰和著它們的聲音鳴叫。曲調(diào)時而幽咽，恰似芙蓉在露水中飲泣；時而歡快，宛若郁郁香蘭在會心地微笑。長安城十二道大門前的清光和冷氣，與樂聲揉合在一起，到處彌漫。二十三根弦絲高彈輕撥，感染了高高在上的天帝。高亢的樂聲，沖上女媧煉石補過的天際，似五彩云石被擊破，逗落了漫天的綿綿秋雨。在這樣的幻境中，仿佛有樂工進入了神山，把技藝向女仙傳授；老魚興奮地在碧波中跳躍，瘦蛟也翩翩起舞。夜深人靜了，吳剛還倚著月宮里的桂樹徹夜逗留，久久回味。桂樹下的兔子也佇耳聆聽，忘了露珠飛寒，打濕了自己毛茸茸的斜腳。

　　看了上面的描述，假如我們能親臨現(xiàn)場，聽聽李憑的技藝，又會如何？成語“石破天驚”就來自本詩中的“石破天驚逗秋雨”之句。另外，“露腳斜飛濕寒兔”一句極妙，正常的排列順序應(yīng)該是“寒露斜飛濕兔腳”，但它和李賀的排列組合法一比，就顯得大大遜色了。這就是李賀尋章摘句、匠心獨運、妙筆謀篇之處。

　　4、浪漫高邁。

　　我們知道，李白的詩熱情奔放浪漫，可上天入地，可翻江倒海，更可縱橫寰宇，豪氣干云。李賀也是浪漫主義詩人，他也寫過《將進酒》，二者有什么區(qū)別呢？

　　琉璃鐘，琥珀濃，小槽酒滴真珠紅。

　　烹龍炮鳳玉脂泣，羅屏繡幕圍香風(fēng)。

　　吹龍笛，擊鼉鼓。皓齒歌，細腰舞。

　　況是青春日將暮，桃花亂落如紅雨。

　　勸君終日酩酊醉，酒不到劉伶墳上土。

　　純凈的琉璃杯里，斟滿了琥珀色的美酒，淅淅瀝瀝槽床滴，濃紅恰似火齊珠。經(jīng)過烹、炮的龍肉和雉鳳，拿到口里吃的時候，還能聽到油脂被燒烤時的嘶嘶聲，像是在哭泣。羅幃之中，除了美食和美酒的香氣，還有笛聲悠悠如龍吟，敲起鼉（tuó）鼓（用鱷魚皮做成的鼓）響咚咚，呼應(yīng)著皓齒美人，細腰輕舞，其境也飄飄，其樂也融融。宴飲的時間在萬物萌動的春天，他們已歡樂了一整天，飲掉了青春，醉在了黃昏。桃花被鼓聲震散，被舞袖拂亂，點點飛散，落紅如雨。不要想著把時光留住，我勸你們要像他們那樣，酩酊大醉喝光它，喝到酒鬼劉伶的墳上已經(jīng)無酒可灑吧！

　　我們再來看看詩仙李白的《將進酒》又是什么風(fēng)格與境界：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奔流到海不復(fù)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fā)，

　　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fù)來。

　　二者的區(qū)別很明顯，李白寫的是人間的憂愁，李賀則是天界的歡怡，風(fēng)格和意象完全不同。吃龍鳳肉，這又該是一種什么境界呀？

? ? ? 另外，此詩的最后一句“酒不到劉伶墳上土”是8個字，比全詩的7字韻句多了1個字，不工整也不對仗，但并不影響全詩之美。多了1個字，讀起來反而更加抑揚動挫、朗朗有韻。一個人，只有才情達到一定高度，才能有不拘一格、信手拈來、春風(fēng)化雨的境界。他的詩句高邁驚人，意象跳躍，不囿常法，結(jié)構(gòu)猶如花草，片片都有文采。后人紛紛仿效，卻不得不承認無法學(xué)到。

　　李賀的詩為什么會如此奇詭冷艷？其實，和他生性敏感、富有靈性、多愁多病，還有不順心的人生際遇有關(guān)。在仕途和疾病的雙重打擊和折磨下，李賀一生郁郁寡歡，不能得志。在人世間不被人理解，只能到陰間地府里去尋求知音，傾苦衷腸。這樣的人就不應(yīng)該來到人世，來了，也是為了告訴世人，詩完全可以這樣寫，不要被那些條條框框捆住。這就是李賀區(qū)別于歷代詩人的最大標志和最鮮明的特色。

　　后世公認，李賀的詩想象豐富、意境迷離、語言瑰麗，像高山陡崖，如千丈聳立，獨樹一幟，很難學(xué)。他受楚辭、古樂府、齊梁宮體詩、李白、杜甫、韓愈等多因素影響，紛雜的藝術(shù)傳承，加上自己的熔鑄苦吟，形成了非常獨特的風(fēng)格。宋代的嚴羽把李賀的詩命名為“長吉體”，不僅是前無古人的開拓與創(chuàng)新，也成了后世詩家不斷追摹的藝術(shù)豐碑。

　　七、后世影響

　　李賀去逝幾十年后，大詩人韋莊當了宰相。因為他極其欣賞李賀的詩，故請求朝廷追賜李賀為進士，滿足他一輩子無法參加科考的遺憾，同時建議贈左補闕、右拾遺的諫官官職。沒想到，宮廷里發(fā)生了事變，這個愿望落空。

? ? ? 假如李賀在天有靈，應(yīng)該會流淚感激這位忠實粉絲的。其實，李賀收獲了后世一代一代的粉絲無數(shù)。

　　后晉劉朐說：其文思體勢，如崇石峭壁，萬仞崛起。

　　北宋歐陽修說：他辭尚奇詭，所得皆驚邁，絕去翰墨畦逕，當時無能效者。（他寫詩不用常規(guī)方法，當時沒有一個人能學(xué)到）。

　　清代思想家王夫之說：長吉于諷刺，直以聲情動今古，真與供奉（指李白）為敵，杜陵非其匹也。（他可以與李白匹敵，杜甫還達不到匹敵的程度，就要稍遜一籌了）。

　　朱自清說：詳宮體之勢，初唐以太宗之好尚，一時甚盛；至盛唐而浸衰，至賀而復(fù)振焉……（盛唐之后，中國詩歌開始走下坡路，到李賀才又重新振奮起來）。

　　毛澤東說：王勃以一個28歲的人，寫了十六卷詩文作品，與王弼的哲學(xué)（主觀唯心主義）、賈誼的歷史學(xué)和政治學(xué)，可以媲美，都是少年英發(fā)。賈誼死時三十幾，王弼死時二十四，還有李賀死時二十七，夏完淳死時十七。他們都是英俊天才，惜乎死得太早了。李賀詩很值得一讀。毛澤東的名句“雄雞一唱天下白、天若有情天亦老”等，都是李賀名句的引用和化用。當然，還有比較含蓄的化用，比如“秋墳鬼唱鮑家詩”化為“萬戶蕭疏鬼唱歌”，“桃花亂落如紅雨”化作“紅雨隨心翻作浪”。

　　李賀死后，晚唐詩人李商隱親自作了《李賀傳》，說：李長吉快要死的時候，大白天，忽見一個紅絲帛衣之人駕著蒼龍而來，召長吉跟他走。長吉拖著病體下床，磕頭說：“我母親老了，又生著病，我不愿意去啊?！奔t衣人笑曰：“天帝剛剛建成一座白玉樓，召你馬上去寫詩作記。天上的生活沒有人間凄苦，很快樂??！”長吉哭泣不止。在場的人都看見，他的窗子里有煙氣裊裊升騰，還聽到了行車的聲音和微微的奏樂聲。長吉的母親趕緊制止了別人的哭聲，等了如同煮熟五斗小米那么長時間，長吉氣絕而去。

　　李商隱最后感嘆：天上確實有林苑園圃、亭臺樓閣這些東西嗎？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天上也應(yīng)該有才華超世的奇人啊。天帝既然唯獨眷顧于長吉，特召他去寫詩，為什么不讓他長壽呢？唉，難道說那些才華奇異的人，不僅僅地上少，就連天上也不多呢？長吉活了二十七歲，職位低不說，人們又大多排擠誹謗他。天帝這么恩寵他，世人為什么反倒不重視呢？

　　最后，讓我們送一首小詩給詩鬼李賀，愿他在陰府冥世早已高中進士，仕途發(fā)順遂，心滿意足，不再憂郁，徹夜揮灑著他那天上少有、人間絕無的奇思妙筆，攜仙伴鬼，暢意巡游，給浩浩青史涂抹上無盡的異輝：

　　千古一夢，明月如鉤，

　　敞龍裘，金轡頭，龐眉書客踏清秋。

　　詩光剎閃，驚昏破曉，

　　牽嗷蛟，仰天笑，渭水遙波卷天潮。

　　滿紙鬼辭，一把酸淚，

　　廣寒宮，鮑氏墳，仙臺鬼閣鑄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