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回 煙雨漁陽

一行人稍作休整，便開赴漁陽。此時的河北大地飽經(jīng)戰(zhàn)火摧殘，已是滿目瘡痍，除了城鎮(zhèn)、塢堡之外少有人煙。沿途所見，盡是殘垣斷壁，野草瘋長，一片破敗荒蕪的景象；偶有幾只烏鴉盤旋，發(fā)出凄厲的叫聲，更顯荒涼。

眾踐墨弟子無不心情沉重，不覺行得緩慢。丁零心中頗覺后悔，其實他只不過是想難為一下桑木華，才執(zhí)意要立刻動身前往漁陽。想不到莫云竟一口答應(yīng)，累得眾弟子也跟著受苦。尤其霍青煙、季安安兩個姑娘家更是步履維艱，丁零不禁有些不忍。

“安安，”丁零輕聲道，“你累不累？要不要歇歇？”

季安安先前見丁零執(zhí)意要立刻動身，以為他極為在意此事，因此強(qiáng)笑道：“多謝師父關(guān)心，我不累。”

丁零見她笑容勉強(qiáng)，心中愈發(fā)愧疚，暗自嘆氣。又轉(zhuǎn)向霍青煙，見這小妮子眉頭緊鎖，一臉的不豫之色，不禁想要逗她一逗，于是便沖她笑道：“大丫頭，你這一年多來，跟著你爹都學(xué)了什么本事了？武功學(xué)學(xué)倒也罷了，可別學(xué)他那些拈花惹草的本事。”

霍青煙聞言眉頭一皺，輕嗤一聲，臉上的神色盡顯不耐。

丁零見她不理自己，心中大感沒趣，正想走開，忽地心念一動，說道：“你是什么時候遇到張詩揚(yáng)的？”

霍青煙聽他提起張詩揚(yáng)，不禁一愣，旋即冷哼道：“要你管！”

丁零見她始終對自己冷若冰霜，心中不禁大為不悅，脫口道：“我當(dāng)然要管！張詩揚(yáng)和紫煙情投意合，你若從中作梗，豈不壞了他們的好事？我勸你還是少打他的主意吧。”

“你......”霍青煙氣得臉色鐵青，眼眶也微微泛紅，緊咬著唇角，卻說不出半句話來。

季安安見狀，忙上前勸解道：“師父，您......說這些干嘛呢？”

丁零一生心高氣傲，先前見霍青煙對自己冷淡，只想出言挖苦她一下，但見她如此模樣，腦海中浮現(xiàn)起慕容雪的影子，心中忽生憐意，輕嘆一聲，對季安安道：“是我失言了，你別學(xué)我?！?/p>

霍青煙忽然開口道：“丁零......叔叔?！彼@一聲“叔叔”叫得極為勉強(qiáng)，丁零聽了也不禁莞爾。

“怎么了？”

“我......我想問你件事情?！?/p>

“哦？”丁零眉頭微挑，“什么事情？”

霍青煙眼中忽地射出一陣凜冽寒光，語氣凝重道：“你和我媽媽......到底有沒有什么逾越之舉？”

丁零聞言，心頭一震，不禁面色微變，環(huán)視四周眾人，只見大家均各走各的，仿佛什么也沒聽見，但他卻隱隱覺得，所有人都在暗中凝神細(xì)聽。

“你媽媽她......是我姐姐?！?/p>

霍青煙嘴角微揚(yáng)，冷笑道：“你倆之間，只是姐弟之情么？”

“廢話！”丁零怒道，“還能是什么！”

霍青煙見他動怒，不禁笑出聲來。丁零一怔，忽地笑道：“好厲害的小妮子，不愧是莫如雪的女兒！”

霍青煙又道：“你既然只把我媽媽當(dāng)做姐姐，那我以后不妨叫你舅舅，如何？”

“隨你！”丁零冷冷說道，轉(zhuǎn)身大步走開。莫云趕上兩步，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怎么樣？是不是和她媽年輕時一樣厲害？”

丁零無奈一笑，嘆道：“她媽我惹不起，她我也惹不起！”

莫云一條手臂忽地緊摟丁零脖頸，低聲道：“阿零，我知道你喜歡莫如雪......”

丁零身軀一震，立時瞪了他一眼，低聲喝道：“你胡說什么？”

“你跟我還裝什么裝？”莫云手臂緊了一緊，又道，“我從小和莫如雪一起長大，最了解她——她這個人對喜歡自己的人一向十分薄情，既要撩撥人家，又要保持距離，總而言之，就是喜歡看男子為自己受苦！”

丁零聞言一怔，不禁沉吟不語。莫云見狀，輕嘆一聲，松開手臂，拍了拍丁零的背，低聲道：“我不是背后說她壞話，只是想提醒一下你：她現(xiàn)在對你千依百順，是因為如今她無依無靠，回不到霍曉離身邊。有朝一日她若能和霍曉離團(tuán)聚，沒準(zhǔn)兒就不會再理你了?！?/p>

丁零心中一凜，眼神復(fù)雜地回頭望了一眼霍青煙。莫云也順著他目光回望了一眼，又道：“你看這孩子，是不是脾氣秉性和莫如雪很像？她心里喜歡你嗎？”

丁零強(qiáng)笑道：“她跟我一點也聊不來，倒是她妹妹紫煙，很喜歡粘著我......不過那個丫頭性子單純溫婉，和她媽一點也不像......”說著輕嘆一聲，“倒有點隨了她爹的性子?！?/p>

莫云道：“霍青煙不喜歡你，莫如雪也不會喜歡你。莫如雪一向?qū)δ阃?，要我說，也是做給莫非看的，只是想讓莫非心里難過罷了......”

“你別胡說八道！”丁零冷不防暴喝一聲，所有人都不禁愣了一下，停下腳步怔怔看著兩人，氣氛頓時凝固。

莫云作勢輕輕扇了自己一巴掌，打趣道：“得，我這張嘴啊，就是不會說些好聽的。我去和桑堂主說話了，你好自為之吧?！?/p>

霍青煙見丁零突然暴跳如雷，雖沒聽見兩人對話，但也猜得到是因為自己母親的事。她心中升起七分快意，卻也有三分內(nèi)疚。她轉(zhuǎn)向季安安，兩人雖是初識，但她十分喜歡季安安那乖巧的性子，便低聲問道：“季姐姐，你說男人是不是都這么傻，明知是火坑還往里跳？”

“我不知道?！奔景舶残∽煲槐猓旨恿艘痪?，“你惹我?guī)煾覆桓吲d，我不想和你說話了?！?/p>

霍青煙愣住，想不到她這么乖巧可愛的模樣，竟也會說出如此決絕的話，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輕聲道：“好姐姐，我給你師父賠個不是，好不好？”

季安安一怔，還不待她答話，霍青煙便已朝丁零喊道：“丁零叔叔！”

丁零駐足回頭，霍青煙快步走到他面前，深深一禮，誠懇道：“叔叔，方才是我無禮了，你別見怪?！?/p>

丁零見她前后態(tài)度迥異，想起慕容雪也是如此，說變就變，心中不禁泛起一絲無奈，擺了擺手，輕嘆道：“罷了，罷了。”他摸了摸腰間的斷魂短劍，心道：“天下女子無不善變，只有這劍伴我多年，始終不會變?！庇謾M了莫云一眼：“還有你這瘋子！”

一行人走走停停，不一日終于來到了漁陽城下。

自秦始皇統(tǒng)一六國設(shè)漁陽郡，此地一直以來都是邊陲重鎮(zhèn)。漁陽與匈奴、烏桓、鮮卑等游牧民族接壤，民風(fēng)彪悍，是北方邊境精銳的重要兵源之地。東漢光武帝劉秀麾下聞名天下的幽州鐵騎便是出自漁陽。后世更是有“漁陽突騎猶精銳，赫赫雍王都節(jié)制”、“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等詩句形容漁陽勇士的勇猛。

此時的漁陽處于鮮卑慕容氏的燕國治下，當(dāng)?shù)氐臐h人與鮮卑人雜糅而居，彼此間雖偶有摩擦，但多年的共存已使雙方漸趨融合。莫云、丁零等人見此地居民服飾各異，既有漢家寬袍大袖，亦有鮮卑緊身短打，街頭巷尾，漢語與鮮卑語交織，顯得格外熱鬧，饒是他們見多識廣，也不禁嘖嘖稱奇。

在桑木華的建議下，莫云命季安安進(jìn)城打探凌家的所在，其余人等暫且在城外等候。丁零心道：“咱們這么多人操著外地口音，確實容易引人注意，搞不好會打草驚蛇。安安畢竟是個小姑娘，讓她進(jìn)城打探消息不易引起懷疑，更穩(wěn)妥些。桑木華難怪一直能夠受到重用，畢竟在踐墨這些草莽之中，他算是心思縝密、思慮周全的了?！?/p>

季安安領(lǐng)命正要進(jìn)城，霍青煙卻拉住她的衣袖說道：“季姐姐，我和你一起去！”

季安安猶豫地看了莫云一眼，左右為難。莫云、丁零和桑木華三位高層卻異口同聲地道：“不行！”

他們?nèi)齻€這一聲，把季安安和霍青煙都嚇了一跳。三個也沒料到彼此會如此默契，氣氛一時僵住。莫云給丁零使了個眼神，示意由他向霍青煙解釋。

“大丫頭，你不是墨門中人，不懂偽裝、潛行之道，若隨安安一同進(jìn)城，只會增加暴露的風(fēng)險?！?/p>

霍青煙聞言，咬了咬唇，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但終究還是點了點頭，松開了季安安的衣袖，又撇嘴道：“你別叫我‘大丫頭’，難聽死了！”

丁零哂道：“行行行，你只要不給我們添亂，喜歡讓我叫你什么我便叫你什么。對了，要不我叫你‘霍大小姐’怎么樣？”

霍青煙嘟囔道：“你見了我妹妹，就紫煙長紫煙短的，偏生對我就叫得這般難聽！”

丁零無奈一笑，嘆道：“好好好，青——煙——”他故意拖長聲音，逗得霍青煙噗嗤一笑。

莫云笑道：“你先前還說人家沒大沒小，我倒忘了，論起‘沒大沒小’來，你丁零可是‘鼻祖’！”

霍青煙輕哼一聲，忽地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對丁零嗤道：“我本來還想叫你‘丁零叔叔’，現(xiàn)在看來，應(yīng)該叫你‘丁老祖’了！”

眾人不料她這冷冰冰的少女竟也有如此俏皮的一面，頓時哄堂大笑，氣氛頓時輕松不少。

霍青煙的性子隨她母親慕容雪，又對自己父親霍曉離極為崇拜，兩年前她和妹妹被救出山河會后，在慕容垂軍中住了幾日，便和母親一道隨著丁零前往滄津渡。丁零言語中時常對霍曉離陰陽怪氣、冷嘲熱諷，霍青煙聽了不禁對他心生不滿，因此對他極為冷漠。

丁零雖然不愿和小孩子計較，但他畢竟心高氣傲，久而久之，也不大愿意理睬青煙。更何況青煙的妹妹紫煙十分溫婉可人，又對丁零極為依賴，因此丁零往往對紫煙十分疼愛，對青煙則顯得疏遠(yuǎn)。

青煙性子本就要強(qiáng)，凡事都要與妹妹爭個高下，見丁零對紫煙百般呵護(hù)，心中更是不平。由此種種，霍青煙與丁零之間深懷芥蒂。后來她實在忍無可忍，便找了個時機(jī)偷跑到父親霍曉離那里。

此時霍青煙經(jīng)了一番歷練，心性漸穩(wěn)，尤其是經(jīng)歷了與張詩揚(yáng)和妹妹紫煙之間的愛恨情仇，反倒覺得丁零和自己有些同病相憐的意味。

再加上丁零本來就對她并無惡意，只是性格使然罷了。兩人今日這么一鬧，互相給了個臺階，先前的隔閡便悄然消散。

丁零又對季安安溫聲道：“安安，你進(jìn)城后務(wù)必小心。記住，不論遇到什么事，都等到回來和我們商議后再說?！?/p>

季安安認(rèn)真地點了點頭，正要回話，莫云忽地惡狠狠道：“若城中有人敢欺負(fù)你，你師父定會把他們剁碎了喂狗！”

季安安聞言一愣，丁零皺眉道：“你少說兩句！”

莫云不以為意，哈哈大笑。他性子本來直爽任性，這幾年被桑木華等人奉為鉅子后，在人前整日端著，這次難得人少，他終于恢復(fù)了本來面目，不禁大感暢快。

季安安進(jìn)城后，莫云與丁零等人肆意談笑風(fēng)生，霍青煙也時不時插兩句嘴，大家都聊得頗為快意。只有桑木華一直皺眉不語，顯然對莫云的言行頗為不滿。不過大家正好都對桑木華的嚴(yán)肅拘謹(jǐn)有些微詞，便也默契地不去理會，任由他在一旁嘆氣。

過了約摸一個時辰，季安安匆匆趕回，大眾人立刻圍了上去。桑木華輕咳一聲，大家又都默契地散開，給莫云讓出位置。

莫云臉上頗有些尷尬，干笑道：“不愧是丁堂主的高徒，辦事就是利落。安安，打探出什么來了？”

季安安道：“回稟鉅子、桑堂主，還有師父......”她每稱呼一人，便會轉(zhuǎn)向其行禮，拘謹(jǐn)?shù)糜行┐衾锎魵?。莫云和丁零?qiáng)忍笑容，霍青煙卻忍不住輕笑出聲。季安安臉頰微紅，又有些不知所措。

丁零白了霍青煙一眼，嗤道：“安安，別理別人，你說你的?！?/p>

“是。”季安安深吸一口氣，繼續(xù)道：“弟子打探到，凌家自從前任宗主凌天峰死后，便居家搬出城外，居于漁水北岸的一處隱秘莊園。”

莫云點了點頭，淡淡道：“那咱們便不進(jìn)城了，直接去尋他們?！?/p>

眾人轟然領(lǐng)命。一行人行至傍晚時分，終于抵達(dá)漁水北岸。莊園依水而建，隱匿于茂林修竹之間，頗為幽靜。眾人望見凌府莊園后便不約而同地屏息靜氣，悄然靠近。一直到了凌府大門前，卻始終不見一人。

眾人只見凌府大門洞開，不禁心生疑慮。桑木華給身后兩名弟子使了個眼色，那兩人會意，輕手輕腳地進(jìn)入莊園探查。片刻后，兩人驚慌失措地跑了出來，臉上神色驚恐未定。

桑木華沉聲問道：“怎么了？”

“回稟堂主......”一個弟子支支吾吾地回應(yīng)，聲音兀自顫抖不止，“里面的人......全都死了！”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