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晚年定論（三）

21答林充之

充之近讀何書？恐更當于日用之間，為人之本者，深加省察，而去其有害于此者為佳。不然，誦說雖精，而不踐其實，君子蓋深恥之。此固充之平日所講聞也。

【譯文】

充之你近來讀什么書？恐怕還是更應(yīng)當在平日生活中體悟仁的本質(zhì)，深加反省，去除那些有害的東西為好。如若不然，即便能夠?qū)⑽淖种v誦得十分精到，卻不去實踐，君子大概也會深以為恥。這本就是你平時所聽所講的學(xué)問。

22，答何叔京

李先生教人，大抵令于靜中體認大本末發(fā)時氣象分明，即處事應(yīng)物，自然中節(jié)。此乃龜山門下相傳指訣。然當時親炙之時，貪聽講論，又方竊好章句訓(xùn)詁之習(xí)，不得盡心于此。至今若存若亡，無一的實見處，辜負教育之意。每一念此，未嘗不愧汗沾衣也。

【譯文】

延平先生教人，大都令人在靜中體認本心，情感未萌發(fā)時的境界是清靜分明的，這時處事接物自然會符合中道。這是楊龜山門人相傳的訣竅。然而當時在先生門下受教時，貪于聽習(xí)論辯的技巧，私下又喜歡章句訓(xùn)詁的學(xué)問，沒能專心學(xué)習(xí)先生靜中體認的功夫。至今若有若無，沒有切實的見地，辜負了先生的教育。每每念及于此，無不慚愧得汗流浹背。

23，又

熹近來尤覺頭昏憒，無進步處。蓋緣日前偷墮茍簡，無深探力行之凡所論說，皆出入耳口之余。以故全不得力。今方覺悟，欲勇革舊，而血氣已衰，心志亦不復(fù)強。不知終能有所濟否？

【譯文】

我近來尤其覺得昏聵，沒有任何進步。大概是由于之前偷懶茍且，沒有深切探求、勉力而行的志向，凡是所講論的，都是嘴上說說、耳朵聽聽，所以完全沒有用。如今方才覺悟，想要革去舊習(xí)，然而精力已經(jīng)衰退，心志也不如以往強健，不知最終能否成功了。

24，又

向來妄論“持敬”之說，亦不自記其云何。但因其良心發(fā)見之微，猛省提撕，使心不昧，則是做工夫底本領(lǐng)。本領(lǐng)既立，自然下學(xué)而上達矣。若不察良心發(fā)見處，即渺渺茫茫，恐無下手處也。中間一書，論“必有事焉”之說，卻盡有病。殊不蒙辨詰，何邪？所喻多識前言往行，因君子之所急。熹向來所見，亦是如此。近因反求未得個安穩(wěn)處，卻始知此未免支離。如所謂因諸公以求程氏，因程氏以求圣人，是隔幾重公案。曷若默會諸心，以立其本，而其言之得失，自不能逃吾之鑒邪？欽夫之學(xué)，所以超脫自在，見得分明，不為言句所桎梏，只為合下人處親切。今日說話，雖末能絕無滲漏，終是本領(lǐng)，是當非吾輩所及。但詳觀所論，自可見矣。

【譯文】

以前胡亂說“持敬”的學(xué)問，現(xiàn)在也不記得自己說了什么。其實只要良心有微妙的發(fā)現(xiàn)，猛然提醒，使得心中不蒙昧，就是做功夫的本領(lǐng)。本領(lǐng)既然確立，自然能夠通過做學(xué)問而通達天道。如果不去察覺良知的發(fā)用之處，就會迷迷糊糊，沒有下功夫的地方。中間有一封書信談到“必有事焉”，然而其中都是毛病，卻沒有受到質(zhì)疑，為什么呢？因為所說的都是過去的言行，那些功夫固然也是君子的當務(wù)之急。我以前的見解也確實是如此。近來因為反求諸己，未能找到安穩(wěn)之處，才開始明白這樣的學(xué)問未免支離破碎。如果通過大家的講解學(xué)習(xí)二程，再通過二程的講解學(xué)習(xí)圣人，畢竟是隔了幾重，何不默會于心、確立本心，言語上的得失，自然逃不出自己心的鑒別？張拭先生的學(xué)問之所以超脫自在，見得明白，不被語句所桎梏，只是因為功夫下得貼切。如今他說話雖然不能毫無紕漏，但這終究是一門本領(lǐng)，固然不是我等所能達到的。只要詳細觀察他的言論，自然能夠看到的。

25，答林擇之

所論顏、孟不同處，極善極善。正要見此曲折，始無窒礙耳。比來想亦只如此用功。熹近只就此處，見得向來未見底意思。乃知存久自明，何待窮索之語，是真實不誑語。今未能久，已有此驗，況真能久邪？但當益加勉勵，不敢少弛其勞耳。

【譯文】

你所說的顏回、孟子的不同之處，說得極好！正是要看到這些曲折細微之處，才能沒有障礙！近來想想也確實須這樣用功。我最近只在這里就看到以前未能看到的意思，才知道存養(yǎng)久了自能明白、無須窮索的語言，這就是真真切切的語言。如今還沒有存養(yǎng)長久，就有這樣的效果，何況真的能長久呢？只會愈加勉力，不敢有絲毫松弛懈??！

26，答楊子直

學(xué)者墮在語言，心實無得，固為大病。然于語言中，罕見有究竟得徹頭徹尾者。蓋資質(zhì)已是不及古人，而工夫又草草。所以終身于此，若存若亡，未有卓然可恃之實。近因病后，不敢極力讀書，閑中卻覺有進步處。大抵孟子所論求其放心，是要訣爾。

【譯文】

為學(xué)之人沉溺在語言上，心中卻沒有實在的收獲，固然是做學(xué)問的大毛??；然而在語言之中，卻很少有能夠徹頭徹尾說明白的。大概是資質(zhì)已經(jīng)不如古人，功夫又十分草率，所以終生耗費在這里，若有若無，沒有切實的學(xué)問可以作為基礎(chǔ)。如今我生病后，不敢極力讀書，在閑暇之中卻覺得有所進步。大概孟子所說的“尋回放縱的心”，是其中的訣竅吧！

27，與田侍郎子真

吾輩今日，事事做不得。只有向里存心窮理。外人無交涉，然亦不免違條礙貫。看來無著力處，只有更攢近里面，安身立命爾。不審比日何所用心？因書及之，深所欲聞也。

【譯文】

如今我們每件事都做不好，只有向內(nèi)心存養(yǎng)、追求天理，與外人沒有任何關(guān)系。然而也免不了違背條理、阻礙一貫之道，看上去沒有著力之處。只有更深入內(nèi)心求索，才能安身立命。不知以前是如何用心的？因為談到這個問題了，所以很想聽聽你的看法。

28答陳才卿

詳來示，知日用功夫，精進如此，尤以為喜。若知此心此理，端的在我，則參前倚衡，自有不容舍者。亦不待求而得，不待操而存矣。格物致知，亦是因其所已知者，推之以及其所未知。只是一本，原無兩樣工夫也。

【譯文】

你詳細告訴我近況，得知你日常用功精進到了這般地步，為你感到高興。如果能夠知道此心與此理都在自己的心中，言行都有所憑依，自然有不容舍去的東西，有不待探求就得到、不待操持就存有的東西。格物致知，也都是憑借自己已經(jīng)知道的推而廣之，達到自己本來所不知道的。其實只有一個根本，原本就不是兩件功夫。

29 與劉子澄

居官無修業(yè)之益，若以俗學(xué)言之，誠是如此。若論圣門所謂德業(yè)者，卻初不在日用之外。只押文字，便是進德修業(yè)地頭。不必編綴異聞，乃為修業(yè)也。近覺向來為學(xué)，實有向外浮泛之弊。不惟自誤，而誤人亦不少。方別尋得一頭緒，似差簡約端的。始知文字言語之外，真別有用心處，恨未得面論也。浙中后來事體，大段支離乖僻?？植恢顾普菩岸?，極令人難說。只得惶恐，痛自警省?？治纯蓪?zhí)舊說，以為取舍也。

【譯文】

為官對于修養(yǎng)的事業(yè)沒有好處一如果以一般的學(xué)問而言，確實是如此；如果談?wù)撌ト怂f的德業(yè)，其原本就不是日常事物之外只在文字上下功夫，為官才是進德修業(yè)之處，不必編收其他不同學(xué)說，這就是修習(xí)德業(yè)。近日覺得以前做學(xué)問，實在是有向外探求、浮于泛泛的毛病，不僅耽誤了自己，也誤導(dǎo)了不少學(xué)者。我才從別的地方尋找為學(xué)的頭緒，簡約了許多，才知道在文字語言之外，真的另有可用心的地方，可惜不能和你當面討論。到浙江后的事情，大都支離乖僻，恐怕不只是似正似邪而已，讓人難以說明，只感到惶恐，痛切警醒！恐怕不能只執(zhí)著于舊日的學(xué)說來做取舍。

30與林擇之

熹近覺向來乖繆處，不可縷數(shù)。方惕然思所以自新者，而日用之間，悔吝潛積，又已甚多。朝夕惴懼，不知所以為計。若擇之能一來，輔此不逮，幸甚。然講學(xué)之功，比舊卻覺稍有寸進。以此知初學(xué)得些靜中工夫，亦為助不小。

【譯文】

我近來覺得以前謬誤之處不可勝數(shù)，才惶恐地考慮要改進自己的想法，然而平日里，過錯不知不覺地積累，已經(jīng)十分多了。從早到晚都惴惴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如果擇之你能夠來幫助我的話就好了！然而講學(xué)的功夫，比之于以前卻覺得稍有進步。由此可知，初學(xué)時能夠做些靜中的功夫，也有不小的幫助。

凈心齋筆錄

2022年11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