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 ? ? “來了?”
? ? ? “嗯?!?/p>
? ? ? “這次喝點什么?”
? ? ? “和往常一樣。”
? ? ? “最近來了批新酒,不嘗嘗嗎?”
? ? ? 女人抬起頭,瞥看了一眼正在收拾余餐的服務(wù)小姐,而后在其沒有察覺的角落,悄悄然收回了眼,裝作不經(jīng)意地擺弄了下手里的書,說:“嗯,可以,如果是烈酒的話?!?/p>
? ? ? ? “它一定是我們這兒最烈的酒,我向你保證?!狈?wù)小姐熱情說道,她收拾東西的速度明顯更快了,像是被突然扭動了發(fā)條的鬧鐘,激動、興奮。女人沒有看清她是什么時候收拾好的,也沒有看清她是何時離開,當她再次抬起頭時,一瓶包裝精細的酒已經(jīng)擺到了自己的面前,女人習(xí)慣性地將就倒進裝有球狀冰的杯子里,等了幾秒,等到烈性酒精被冰提純得更加濃厚時,一飲而盡。
? ? ? ? “我的詩稿通過了,就是上次跟你提到的那首?!迸苏f。
? ? ? ? “恭喜,那以后我是不是就可以稱呼你為詩人了?女詩人,嗯……真厲害呢!”服務(wù)小姐漫不經(jīng)心地說,她清點著賬本,面對女人的話語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 ? ? ? “你還記得那首詩嗎?”
? ? ? ? 女人突然問,她看向服務(wù)小姐,眼神仿佛有著期待。服務(wù)小姐明顯被這一個問題問得有些發(fā)懵,總算停下了手里的動作,但很快就又動了起來,仿佛沒有那間隙的失態(tài)一樣,微笑著嘴,說:“怎么不記得呢?你可是我認識的第一個詩人,你的每一首詩我都記得呢!”
? ? ? ? “那你能背一下嗎?”女人又倒了杯酒,將酒杯舉在左手上,似有些玩笑地說。
? ? ? ? 但這卻這讓得服務(wù)小姐十分為難。
? ? ? ? 服務(wù)小姐突然有些后悔自己講出的這句客套的話,原以為當女人聽到那句猶豫的語氣后會明白自己的窘迫,卻沒想到對方根本沒有看出其中的表達,是的,畢竟這個對方指的是她。服務(wù)小姐第一次抬起頭看向女人,有些不愿,但還是竭力表現(xiàn)出樂意的樣子,費力地翻騰著本就空蕩蕩的腦袋,試圖找出一兩句自己聽到的詩。服務(wù)小姐微低著腦袋,裝作思考的樣子;不,她確實是在思考,且思考了很久,但仍然沒有絲毫的印象,直到許久之后,只得裝作頗是為難的樣子,迎合著說道:“你的詩太多了,以至于比那一首更讓我喜歡的大有詩在,我能背一首自己喜歡的嗎?”
? ? ? ? “不,就那首?!迸送蝗粩蒯斀罔F。
? ? ? ? “嗯……”服務(wù)小姐終于不再擦桌子,努力地想著那些早已燃燒殆盡的,灰塵也漫去四野的記憶,她使勁削著俊俏的腦袋、搜刮;還是想到了,她的記憶力一向很好,盡管只有一句,但這又能怎么樣呢?對于這樣枯澀難懂的東西,對于這樣無用的語句,她想得起一句就足以說明自己是多么熱愛客人了,畢竟,沒人會對這種無所謂的東西下功夫。
? ? ? ? “這天,我倒下了。”她說。
? ? ? ? “還有呢?”
? ? ? ? “我最喜歡這句?!彼傩χf。
? ? ? ? “你不記得了?!?/p>
? ? ? ? “不,我記得?!?/p>
? ? ? ? “那你為什么不背下來?”
? ? ? ? “我……”服務(wù)小姐呼了一口氣,聲音很小,她壓制心里的情緒,看向女人,不經(jīng)意瞥見了其手中空蕩蕩的酒杯,一下子想到了什么,終于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問道:“你覺得今天的酒怎么樣?”
? ? ? ? 女人也看向她,這是她們今晚的第一次對視,沒有什么驚濤駭客,也沒有任何羞澀,只有如傍晚斜陽照在桌角一樣平常的相撞,和相撞后毫無波瀾的下一次夜晚和早晨。女人挪開了目光,并未回答,而是將左手那杯時刻融化著冰塊的酒杯碰到了嘴邊,先是泯了一下,然后一飲而盡,她仿佛不再關(guān)注服務(wù)小姐,看向這見不到酒的空蕩蕩的酒杯,用如六弦琴般動聽的聲音暗自呢喃:
? ? ? “這天,我倒下了,
? ? ? ? 在無聲的街道里,
? ? ? ? 只余下小片的夜晚,和
? ? ? ? 零散著的、微弱的星。
? ? ? ? 那天,風(fēng)也不再低語,不再觸摸我冰冷的面龐,不再
? ? ? ? 推我蘇醒,
? ? ? ? 我仿佛變作了一滴空蕩蕩的火焰,
? ? ? ? 蜷縮在無溫的沙旁;
? ? ? ? 我想,至少請容我想
? ? ? ? 是否,你也來了?
? ? ? ? 女人向窗外,向著那被一扇拴著古銅色鈴鐺的木框子隔斷了的外面的世界看去,那兒什么也沒有,今天的街安靜得過分,以至于風(fēng)掃著工整隊列在石子路兩旁的樺樹時都像是在安慰,樹上面有兩只小雀,分別站在最濃密和最稀散的枝葉上,一只啄食,一只遠眺,很明顯,遠眺的那只偷偷看了啄食小雀一眼,那一眼極其輕微,絲毫沒有引起啄食小雀的注意,這讓得它更加放肆,更時不時地看向最稀疏的那個角落,甚至連遠眺都不再做了;似是察覺到女人眼角的余光,遠眺小雀騰得飛起,這明顯引起了啄食小雀的警惕,它也飛了。也許這飛是有聲音的,但她什么也沒聽到,屋外所有的聲音女人都聽不到,屋子的隔音太好了,讓外面流動的一切仿佛變作壞掉了音響的彩色電影,憐人的寂靜,雖然它們可能本就沒有多少聲音。
? ? ? ? 女人突然結(jié)束了聲音。
? ? ? ? “對!你來了,你來了!”服務(wù)小姐先是說,她仿佛真的因詩文激動了似的,故意放大聲音,挺起肩膀,連手也下意識地擺至端正,鄭重其事地嚴肅,裝作電視里才出現(xiàn)的偉人或詩人激情演講時的樣子,接過早已該結(jié)束的話語,說:“我深知自己的妄想與骯臟,也鄙視這可悲的自私,盡管我仍渴望你暖和的影子。只是,我想;至少請容我想:你的來到應(yīng)該是有聲的,也許腳步不快,也許同樣踩在這充滿污水和臭氣的街道,但、但,那每一次憐人的步伐都應(yīng)該顫動了我膽怯的孤獨,和那孤獨下埋藏著的恒久的自卑……”
? ? ? ? 事實上,服務(wù)小姐確實是激動的,不過她的激動并不是因為感受到了詩文的優(yōu)雅,而是因為自己又一次滿足了客人的刁難要求,因此,這種激動更像是一種滿足和慶幸。在這個不大的酒館里,她時常遇到難纏的客人,有些像是春天發(fā)情的野獸,有些像是爭搶地盤的野狗,有些像是像是復(fù)古羞澀卻斤斤計較的偽君子,有些又板著張冰冰涼的臉,任著兩頰的肉垂落腮下,刻薄而又尖酸。每每遇到他們時,服務(wù)小姐都會竭力表現(xiàn)出讓他們滿意的樣子,當然,她并不會為了討客人的歡心將自己打包送到對方冰冷的床榻上,這不現(xiàn)實,但對于服務(wù)客人這件事,她確實是盡到最大努力了,這點從對待女人的態(tài)度中就可以看出。
? ? ? ? 在眾多客人中,女詩人是她僅遇到的,請容許我在這里稱呼她為女詩人,盡管這可能會讓服務(wù)小姐心生不悅;女詩人第一次來到酒館的那天是秋天里的一天,顯然不同平日里的清肅,那天的街角隱隱有春日才有的勃勃生機,這很奇怪,但也許正是因為有了這不一樣的生機,才使得女詩人的出現(xiàn)更加與眾不同。服務(wù)小姐清楚地記得,在她剛剛落座時,一名肥胖卻衣著紳士的男人就來到了她的面前,男人提著一杯威士忌,熟練地坐在了她的身邊,用一口流利的倫敦腔搭訕道:Hello, madam, may I have the honor to buy you a drink?
? ? ? ? 不得不承認,女詩人確實長著一張俊俏的臉,在其可數(shù)的來到里,時常有自命不凡的男人與之搭訕,而往往,女詩人只是微抬了抬頭,什么也不說,只是用自己那冷漠的、充滿審視的眼睛看著他,看著他們,一直看、一直看,直到男人們掃興、離開,直到服務(wù)小姐走來。那是我們這兒的???,嗯……雖然很不討喜,您是第一次來吧,以前沒見過您,要喝點什么呢?在肥胖男人搖著頭離去后,服務(wù)小姐殷勤地走來,恭敬地服侍,雖然對方剛才那一個威力頗深的眼神讓得她也有些不自在。朗姆,加冰。女詩人轉(zhuǎn)過頭,她明顯習(xí)慣了這樣的話語,因此并沒有表現(xiàn)出詫異,女詩人先是上下打量身著整潔工裝的服務(wù)小姐,最終在其眼睛前停住了目光,這迫使服務(wù)小姐不得不與之對視。
? ? ? ? “你的眼睛很好看,嗯……和我的貓很像?!?/p>
? ? ? ? “貓?什么樣的貓?”
? ? ? ? “今天,它叫今天,一只近乎純白的布偶?!?/p>
? ? ? ? “純白的布偶?”
? ? ? ? “近乎純白,項邊是灰色?!?/p>
? ? ? ? “那一定很漂亮,真想見見它?!?/p>
? ? ? ? “是啊,很漂亮,可是它死了?!?/p>
? ? ? ? “死了?!”服務(wù)小姐驚訝地問,隨即有些遺憾,至少看上去遺憾地說,“真是可惜,我想它的死去一定會讓你悲傷欲絕,請節(jié)哀順便?!?/p>
? ? ? ? 女詩人搖了搖頭,她還在看著服務(wù)小姐,看著她的眼睛,盡管服務(wù)小姐在許久前就躲開了與之對視的目光;女詩人是在很久之后移走眼睛的,也許是在服務(wù)小姐走后,也許是在服務(wù)小姐消失在人群或拐角,因為服務(wù)小姐清晰地記得,即便是在自己離去時,身后也依然有一道溫和也熱烈的目光緊緊咬貼著自己,但這并不重要,至少對于服務(wù)小姐來說不重要——不,不不不,也許同樣也是重要的,畢竟在后來的無數(shù)時間里,每當服務(wù)小姐想起那天緊緊盯著自己的目光時,都會感到不寒而栗。但無論如何,相比女詩人接下來的回答,這一切都會顯得不值一提。
? ? ? ? “不,我沒有悲傷,因為我早就料想到了它的死亡,大概在它死去的前一天就預(yù)料到了,我親眼看見它吃下了摻有毒藥的糧食,我殺了它?!?/p>
? ? ? ? 服務(wù)小姐至今還記得自己聽完這句話的恐懼,甚至能隔著時間與空間再次感受到心臟那一瞬之間的驟停,和滿身雞皮的迭起,她甚至記得,清晰地記得,那時的自己腦子里什么也沒想,空的就如同一塊因摔在地上而停止轉(zhuǎn)動的懷表,是的,就像那塊從地上彈起的懷表一樣,她有些暈,因為服務(wù)小姐堅定地相信——根據(jù)她的直覺——那只貓對于這個女人一定很重要,不然怎么會單從眼睛就能判定與自己相似呢?就連最親近的朋友也不一定吧,除非是一個經(jīng)驗豐富的偵探,可自己面前這個時常憂郁的文藝青年怎么可能是小說中明察秋毫的偵探呢?但是,如果那只貓對她真的那么重要,如果真的那么重要……服務(wù)小姐忽然感覺自己發(fā)現(xiàn)了一個了不得的事情,她不敢多想了,強壓下心中的好奇,這是她無數(shù)年來總結(jié)出的經(jīng)驗,她知道自己面對著的可能是一個從未見到過的恐怖人,因此再也不敢過多言語。
? ? ? ? 后來的畫面服務(wù)小姐已經(jīng)記不大清楚了,只能勉強想起,那天的自己比一只從懸崖上墜落的幼鳥還要狼狽。她當然清楚自己狼狽的原由,可卻不敢對女詩人生出過多的幽怨,一來是因為這幽怨一旦結(jié)得多了,就必然會影響到之后對她的服務(wù)態(tài)度,誰能保證她一定不會再來呢?誰會保證她不會大鬧一番呢?誰敢保證如果真出了事情,老板不會責(zé)怪自己呢?不不不,誰也無法保證。服務(wù)行業(yè)的女人就是這樣,忍氣吞聲是常態(tài),牙碎了也要往肚子里咽,就算因為這顆牙而壞了肚子,也得忍著微笑,等到無事的時候再去解決。也許,服務(wù)行業(yè)的女人在工作時已經(jīng)不算人了,只是被一些“客人”當成了陳列在菜單里的可供選擇的娛樂項目,最廉價的那種。二來則是因為她明白一個連親人都可殺害的人有多么恐怖,如果真的激怒,必然會為自己引來不可逃脫的災(zāi)難。因此,服務(wù)小姐怎么能對女詩人生出幽怨呢?
? ? ? ? 女詩人看了眼動作滑稽的服務(wù)小姐,她又一次不住地不由心生悲涼,面對著服務(wù)小姐,或者說這個讓她厭惡的吵鬧酒吧,她總有著一種說不清楚的特別情感,這種情感迫使她在厭惡的同時,又不能避免的想要親近,誰也無法理解她站在這里時的心情:遠離或者是逃離,靠近甚至是向往,這樣的情感掙扎在她的心臟里,一如被擰到最緊處的濕水毛巾,一圈又一圈的糾纏在一起,常常到水徹底干時,才讓得她筋疲力盡地解脫,而往往,進去的時候總比走開的要多些,因為她總也戰(zhàn)勝不了心里的思念。
? ? ? ? 思念源自于那只已故的貓,那只名為今天的近乎純白的貓。極少有人記得它了,就像極少有人記得女詩人曾經(jīng)不喜歡詩一樣——小的時候,女詩人并不是那么喜歡詩,她喜歡的是繪畫、雕塑,是天馬行空的一切,是更為直觀的表達,是通明的藝術(shù),至于讀到的第一首詩則是父親給的。
? ? ? ? 起初看到這些枯燥的文字時,她時常覺得無趣,很難想象父親母親和爺爺奶奶為什么會花一輩子的時間研究它們,她不理解,一直不理解,同樣不理解的是,為什么父親堅持要讓與文學(xué)毫無共鳴的她來繼承祖志,分明,在父親無數(shù)次把紙筆典籍遞到桌子上的時候她都有所反抗,父親明顯是清楚自己的喜好的,因此,她不理解,一直不理解。
? ? ? 可是后來,在一次次抵抗中,她還是妥協(xié)了,開始一頁頁翻讀那些枯澀的古典和名著,又是后來,她竟對詩文產(chǎn)生了奇怪的心理,盡管她還是不愿將這種心理稱作是喜歡,可每當被褒獎或是被批評的時候,女詩人都會感受到明顯的心理波動,而不是像最初時那樣冷冰冰地。她漸漸發(fā)覺,詩文已經(jīng)成了自己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東西,以至于此時的連自己都已分不清是不是真的喜歡文字,況且,除了這些冰冰涼的東西外,她還有什么呢?畫作?雕塑?不,不不不,它們早已被不充裕的時間擠在了外面,就像擠掉面龐上的一顆痘痘一樣,只因多余。
? ? ? 在女詩人漫長而又枯燥的記憶里,只有今天一直陪伴著她。它是父親買來的,因為父親覺得,每一位成熟的文學(xué)家都應(yīng)該有一只屬于自己的貓。女詩人很喜歡這只貓,她總是將今天帶到自己的朋友面前炫耀,畢竟她也不是從一開始就那么孤單的,唯一讓兒時的她沒有想到的是,那時一起繞在太陽下的許多伙伴,最后卻只剩下了一個人、一只貓,甚至到了結(jié)尾,連貓也消逝了。
? ? ? ? 女詩人輕握了下手里的杯子,她回憶起今天最后掙扎在自己面前那無助的樣子,心也又一次猛得揪起來,可終究還是過去太久,久到樹葉慢慢變黃,久到風(fēng)聲越來越響,久到女詩人再想起那些往事時也只是輕輕呼了口氣后,便有足夠的力氣微張開嘴巴,完整自己的詩,回應(yīng)服務(wù)小姐的話:? ? ?
? ? ? ? “我深知自己的妄想與骯臟,也鄙視這可悲的自私
? ? ? ? 盡管我仍渴望你暖和的影子
? ? ? ? 只是,我想;至少請容我想
? ? ? ? 你的來到應(yīng)該是有聲的,也許腳步不快,
? ? ? ? 也許同樣踩在這片充滿污水和臭氣的街道
? ? ? ? 但、但,
? ? ? ? 那每一次憐人的步伐都應(yīng)該顫動了我膽怯的孤獨,和孤獨下埋藏著的恒久的自卑……
? ? ? ? 我想,至少請容我想,
? ? ? ? 我想,至少
? ? ? ? ——至少
? ? ? ? 在某個明媚如前天的早晨,我會想起
? ? ? ? 在每個寂靜如今天的夜晚,
? ? ? ? 我想你。
? ? ? ? “看嘛,我就說我一定記得!”服務(wù)小姐激動地說,如果說剛才的她還略帶些忐忑,那么在女詩人親口確認的此時,她的那顆懸著的心也算徹底放下了。
? ? ? ? “是啊,你記得不錯。另外,這酒也不錯,很合我的口味,”女詩人微笑著,說,“謝謝?!?/p>
? ? ? ? “哎呀,這有什么嘛,”服務(wù)小姐擺了擺手,“好了,我的詩人,你先一個人呆一會兒吧,我要去忙了?!?/p>
? ? ? ? “好?!?/p>
? ? ? ? 女詩人嘆了口氣。
? ? ? ? 她看得出服務(wù)小姐對自己的厭惡,也清楚那厭惡更深處的懼怕,誰讓她偏要把今天的死亡攬在了自己的身上?可是,無論如何狡辯,今天的死都與她有著密不可分的關(guān)系,這怎么能被置若罔聞?她到底還是沒有把此行的目的說出來,看著服務(wù)小姐歡快的背影,她曾有猶豫:這是她在這座城市的最后幾天了,也許后天,也許下一周,她就要遠赴他鄉(xiāng),去擔任一名副主編,誰知道呢,反正是公司的命令,她又不能多問些什么。她不清楚這一去該有多久,還能不能再次見到酒館和里面的服務(wù)小姐,或許等到她回來的時候,服務(wù)小姐早已離職很長時間。原本,她打算在這最后的日子里好好地同服務(wù)小姐說幾句話,可當她再次坐在這里,看向充滿離開欲望的服務(wù)小姐時,這種星星燃著的想法卻莫名撲滅了,這并不能算是心灰意冷,畢竟她原就只是抱著如星光一樣微弱的希翼,畢竟她也早已看出,服務(wù)小姐與自己的貓并不是同一個靈魂。因此,連這首特意寫給服務(wù)小姐的代表著滿腔思念的詩她都也只是編了個謊言,婉轉(zhuǎn)地說給她聽,雖然服務(wù)小姐還是沒有太深的印象。
? ? ? ? 女詩人走了,在喝完最后一杯酒之后走的,她沒有告知服務(wù)小姐,但料想服務(wù)小姐一定知道,至少也知道自己賬單是什么時候結(jié)算的,那女人向來對這件事上心。
? ? ? ? 許多天后,女詩人離開了這座城市,她被分到了一座完全陌生的地方,那里的夏天蚊子很多,需要用兩層厚的蚊帳遮擋才得以安睡,白天也有,那兒的人于是喜歡用一些特制的帶有香味的草料驅(qū)趕蚊子,人們把香料佩戴在身上,多也變成了品味的象征。女詩人去的時候就是在夏天,開始時她很不適應(yīng),不習(xí)慣睡覺時不小心觸碰到蚊帳的觸感,因為這會讓她想到已故的今天;也不習(xí)慣大街上各種香料混雜在一起的刺鼻味道,就像她不喜歡香水一樣,她是在好久之后才習(xí)慣過來的,畢竟舍去酷熱和蚊蟲外,這兒也不算難熬。但她真正喜歡上這兒確是秋天的時候,這兒的街側(cè)種有許多梧桐樹,風(fēng)刮下來的時候,比故事里婚禮的扮相還要漂亮,也是,為什么沒有人在這樣的梧桐樹下舉辦一場婚禮呢?女詩人想,這大概是最完美的畫面了。
? ? ? ? 來到這兒的幾個月里,女詩人夢到今天的頻率愈發(fā)少了,連片段也缺失了許多,起初的畫面很完整,從父親給今天喂下巧克力,再到今天渾身痙攣,乃至一動不動的死去——每每到了這一刻,女詩人都會從夢中猛地驚起,抓住隔開自己與世界的蚊帳,緊緊地握??墒堑搅撕髞?,這個夢變得越來越像個夢,而非現(xiàn)實的映射,最夢幻的一次,今天在吃下巧克力后竟然長出了純白色的翅膀,飛到了狂奔卻無力的女詩人的身邊,那次的今天沒有死,而是一直陪了女詩人很久很久,直到女詩人平靜地醒來。因此,女詩人隱約覺得,自己可能已經(jīng)走出了悲傷,時間或許已經(jīng)抹平了這場苦難,就像抹平過往的一切那樣。
? ? ? ? 她知道,自己應(yīng)該開始新的生活了,她將過去的一切都留在了過去,用一團火,用一塊布,可是最后在輪到服務(wù)小姐時,女詩人忽然一下子不知道該怎樣做,服務(wù)小姐對于她而言是特殊的,與其說是回憶,更不如說是今天的替代品,只是現(xiàn)在連今天都已模糊,服務(wù)小姐又該算作什么呢?女詩人忽然升起陣愧疚感,對服務(wù)小姐的愧疚,她突然覺得自己十分自私,在與人交往時,卻想著另一個人的模樣,且還因此惹其厭惡。因此,她沒有像對待其它記憶一樣對待服務(wù)小姐,而是寫了封信——原本女詩人打算寄一幅畫過去,畢竟寫詩會太過明顯,可當她提筆時卻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連色彩都已經(jīng)分不清楚,于是她只能無奈地換一只筆,寫下首詩、郵寄。
? ? ? ? 詩郵了很久,輾轉(zhuǎn)數(shù)地,總算送到,落在了酒館老板的手里。起初老板不相信有人會往這里寄信,有些詫異,但還是收下了,他小心翼翼地拆開,拿出了里面毫無褶皺的信紙,瞇著眼,一行一行地讀著。
? ? ? “嘿,寫得真不錯!”老板說道,“如果不是那丫頭辭職給家里人治病,我還真的糾結(jié)要不要把這封信交到她手上呢,不過現(xiàn)在正好,反正她也走了,我就把這首詩掛在酒館里,我得讓客人們都看看,來我這兒吃飯的也不缺有文化的人?!闭f完,老板就找了個復(fù)古的相框,將信婊了進去,掛在墻上。
? ? ? ? 夜晚,風(fēng)溫和地吹,在吹至酒館的時候忽得改變了方向,它被硬拽到了旁側(cè)窗戶的縫隙邊,那里有光,月亮的,朦朧顏色,淺白一片,月光透著窗戶射進酒館的墻上,清晰了一墻的掛件和擺飾,其中,一副暗暗淡全不反光的相框尤其顯眼,相框里有一首詩,很短,平靜地躺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 ? ? ? 我清楚,你不是它
? ? ? ? 我早已清楚;
? ? ? ? 我剛剛清楚。
? ? ? ? 若非有心人有意觀察,是絕不會看到紙張至下角處那兩個字的,它們歪歪扭扭的靠在相框的陰影里,仿佛有意隱藏,仿佛這隱藏也是女詩人的刻意;也許真的不會有人注意到它們,可這又能怎么樣的,反正這兩個字又不是為了那些人而寫下的,真正應(yīng)該看到它們的人早已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它們仿佛搖曳在模糊的話語里,卻又格外鄭重;它們不曾參與女詩人與服務(wù)小姐的故事,只在遺憾里出現(xiàn);月光撫摸它們的身體和輪廓,在一片熱忱忱中低吟了它們的名字——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