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害美人魚的兇手

（一）

從我五歲到十五歲這十年的光景里，我每天都能看到一條美人魚。

她就在我家隔壁，透過我們的窗戶，我能看到隔壁有一個巨大的碧綠色池塘，池塘周圍長著茂密的草叢，池里的水清澈可見。

那條美人魚就在這個池塘里。

她披著長長的烏發(fā)，皮膚白皙，凝脂如雪。上身裸露著，僅用濃密的長發(fā)遮蓋著胸前的風(fēng)情。尾部是一條長長的綠色魚尾，閃著金綠色的光澤。長尾柔軟靈活，常常一甩就濺起一朵朵水花。

我經(jīng)?？吹剿诔靥晾镉芜?、嬉戲，發(fā)出鈴鐺般咯咯的笑聲。

她知道我經(jīng)常看她，但她一點也不害怕，因為她知道，我不會說話，所以沒人知道她在這里，不會有人來打擾她的無憂和快樂。

那也是我的無憂和快樂。

母親經(jīng)過我身邊，看我一直趴在窗前，總是淡淡地嘆一口氣。

有一個不會說話的兒子，母親心里多少有些難過。我轉(zhuǎn)過頭對她微微一笑，她的臉就沒那么黯然了，會溫柔地回應(yīng)我一個微笑。

（二）

日子一天天地過，在我以為可以一直沉浸在跟美人魚一起的悠閑時光里時，血腥和恐怖正在一步步逼近。

那天毫無征兆地來臨。

“咚、咚、咚”我們都聽到了沉重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我們心上，讓我們心悸不安。

美人魚趕緊躲進(jìn)池塘里，我也驚恐地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巨人手持鋼刀，正一步步逼近池塘。他的臉好像被黑暗吞沒，看不見五官，只看到他粗壯的胳膊和大腿，以及泛著寒光的大刀。

池水太清澈，巨人一眼就看到池底的美人魚，他拿著鋼刀用力攪動池塘，逼得美人魚四下亂竄，驚慌失措。

我也在窗的這一邊干著急，但卻喊不出任何聲音。

終于美人魚無處可逃，被逼得跳出池塘，狼狽地摔在地面上。巨人一手抓住她的尾巴，一邊將她整個身體壓在肥碩的屁股下，一邊舉起手里鋒利的大刀。

我只能看到巨人的后背，還有美人魚不停拍打地面的尾巴，那啪啪啪的聲音，聽起來像死亡的奏樂。

“別傷害她！”這句話頂在我的喉嚨里，硬是沒有沖破口腔里無形的枷鎖。

巨人的刀毫不留情地砍下，美人魚發(fā)出瘆人的慘叫聲，尾巴拍打得更加劇烈，血從她身上流出，將地面染紅，又蔓延到池塘里，將整個池塘染成一片血池。

濃烈的血腥味讓我?guī)缀跻獓I吐過去。

我想到母親，急忙轉(zhuǎn)身跑去大廳想找她幫忙，可卻突然被自己緊張的步伐絆倒，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眩暈過之前我隱約看到日歷上的日期是四月七日。

一個熟悉的日子。

（三）

我大汗淋漓地醒來，發(fā)現(xiàn)母親正坐在我身邊，一臉擔(dān)憂地看著我。我急忙起身，拉著她去看那扇窗。

沒有鮮血，沒有殺戮，池塘安靜得像一面鏡子，一切都平靜如常。

母親一臉疑惑地看看窗，又看看我。

怎么回事？難道巨人清理現(xiàn)場了嗎？

我呆滯地看著池塘，母親輕輕拍了拍我的肩，嘆著氣走開了。

她已經(jīng)習(xí)慣我經(jīng)常這樣一驚一乍的表現(xiàn)。

我不死心，仔細(xì)看著窗那邊的場景。池塘地下，蕩漾著一陣粼粼的波光，突然美人魚躍出水面，向我展露一朵明媚的笑。

她沒事！

我的心因為放心而雀躍起來，原來剛剛看到的，是夢魘里的場景！

我吁了口氣，帶著笑容看她精靈般靈活的身影在池塘里游動。

突然，我的笑容凝固了。

我又看到那個巨人！

他跟上次看到的一樣，拿著巨大的鋼刀，不懷好意地站在池塘邊，一步步朝著美人魚走來。

跟上次不一樣的是，他的臉并非完全淹沒在黑暗中，而是露出有著雜亂胡渣的下巴。

我依然眼睜睜看著他用大刀將美人魚從池塘里趕出來，剁殺，蹂躪，美人魚依舊不停尖叫，掙扎，用尾巴費力拍打地面。

而我的脖子像是被捏住，一句話也喊不出來，豆大的汗水從我臉上流了下來，順著脊梁骨一直往下淌。

天啊，這不是夢，這是真真實實在發(fā)生的殺戮！

等我的身體從僵硬中恢復(fù)，已經(jīng)太晚了，眼睛所到之處，都是美人魚紅得可怖的血，空氣中的血腥味讓我兩腿發(fā)軟。

“媽媽，媽媽……”我哭著跑去找母親，一陣眩暈感直沖腦門，整個世界瞬間扭曲了，但我仍然不忘看一眼墻上的日歷：四月七日。

（四）

我再一次醒來，母親在床頭看著我，她眼里有驚喜的淚：“孩子，你是不是會說話了？你再叫我一聲，再叫我一聲？”

我顧不上回答母親，連忙去看大廳里的日歷，看到的那一刻，驚恐占據(jù)了我的心：又是四月七日！

為什么又是這個日期？

我又跑到那個窗前往里看，池塘依舊碧綠寧靜，美人魚將如藕雪臂撐在池塘邊上，調(diào)皮地甩動尾巴對我微笑。

天啊，我被困在四月七日了，被困在美人魚被殘殺的這一天！

等我意識到這點的時候，驚悚恐怖的感覺布滿了我的全身。

為什么？

美人魚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對我露出無邪的笑。她不知道她即將大難臨頭，依然向我展示她的花樣游泳方式。

“走！走！”我含含糊糊喊出這樣的聲音，急得直冒冷汗。美人魚沒有明白我的意思，她張著漂亮的眸子看著我。

太晚了。

那個巨人又一次出現(xiàn)，他用同樣的方式，將美人魚殘忍地虐殺，我除了看到他的大鼻子之外，其他面部特征根本沒看清。

這是每次重復(fù)唯一不同的地方。

我意識到，如果要走出這個死循環(huán)，關(guān)鍵是看清那個巨人的所有面部特征。

“回頭，回頭！”我沖著巨人的背影，竭盡全力喊了出來。

巨人這時才意識到背后有人，他停下手中的動作，緩緩回過頭來。

一張恐怖的臉映入我的眼簾：長著胡渣的下巴、大而扁平的鼻子、兩個黑洞般的眼睛！

我尖叫一聲，眼前的一切不停旋轉(zhuǎn)，終于將我送入黑暗中。

（五）

再次醒來，我不敢去看那扇窗，我怕再一次看到活潑美麗的美人魚在自己眼前掙扎死亡的過程。

怕看到那個長相猙獰恐怖的兇手。

夜晚，我躺在床上，聽到美人魚在歌唱。她的聲音一直甜美而有魔力，如天籟般動人。

我不想她死去，可是我只能日日夜夜困在她死去的那天，不斷重復(fù)這個恐怖的輪回。

我再一次鼓起勇氣，來到窗前，用自己所有的力氣對美人魚喊：“走！有人…殺…你！”

“有人要殺我，對嗎？”美人魚一臉平靜地看著我。

我用力點點頭，拼命揮動雙手示意她離開。

“答應(yīng)我，這一次，一定要看清楚兇手好嗎？不要再讓我不明不白地死去。”

美人魚的臉上有一種宿命般的哀傷，她深深地看著我，然后，緩緩將頭轉(zhuǎn)向一旁，像迎接死亡那樣，看向那個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兇手！

我尖叫了起來！這一次，我終于將這個兇手所有的五官特征都看清了！

我連忙跑向大廳，用力抓住母親的手：

“我看到了！那個兇手，他左邊的臉有一顆黑痔！人是他虐殺的！”

母親聽到我說的話，臉上露出極度驚恐的神情，仿佛她從我這句話里，目睹了整個可怕的兇殺過程一樣。

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母親才一字一句顫抖著問我：“你確定，那個兇手，左邊臉上有個黑痣嗎？你終于記起來了嗎？”

“我記起來了，就在這個窗戶，我看到了，他拿起刀，把女孩切成一塊一塊的，在此之前，他還壓在她身上虐待她！”

母親整個人都頹坐在地上，許久才起來，帶著我走出了門外。

（六）

很快，一起十年前的兇殺案被偵破。

十年前的4月7日，一個十五歲的少女獨自在家時，被人入室殺害，并遭分尸。

隔壁家的五歲男童親眼目睹了整個行兇過程，但由于受到嚴(yán)重刺激，男孩從此患上嚴(yán)重心理疾病，不僅不再開口說話，還經(jīng)常噩夢連連。

由于線索不足，唯一的目擊證人精神不穩(wěn)定，無法提供供詞，案件一直未被偵破。

十年后，男孩突然開口告知兇手面部特征，讓所有人驚訝的是，兇手面部特征居然跟男孩的父親吻合。

經(jīng)過警方調(diào)查取證，男孩的父親終于不堪壓力，承認(rèn)了所有罪行。

當(dāng)年他看到女孩經(jīng)常一個人獨自在家，起了歹念，入室強奸，被女孩認(rèn)出后，將其殘忍殺害，并分尸。

事后發(fā)現(xiàn)，兒子居然是唯一目睹整個行兇過程的目擊證人。

由于知道兇手是自己的親生父親，男孩一直壓抑自己說出真相的意愿，久而久之，產(chǎn)生嚴(yán)重的精神疾病。

那條美人魚，就是男孩事后臆想出來的，他幼小的心里，一直希望女孩能夠鮮活地活著。但已經(jīng)死亡的女孩，更希望男孩能夠說出真相，懲罰兇手。

是男孩的良知，還是女孩的亡靈，在最后決定揭露真相呢？不管怎樣，兇手被自己兒子舉報犯罪事實，仿佛已經(jīng)是冥冥中就注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