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彭少君
就這樣,不知不覺中我做出了門外漢般的行為,而這個領域的專家們并沒有給我好臉色。就如同白血球排除體內的異物一般,對于我的涉足他們予以了拒絕。但是,我并未氣餒而是堅持努力,他們慢慢地認識到“哎,也拿你沒辦法”,就默認了我的行為,也開始允許我與他們同席而坐。不過至少在最初階段,確實壓力巨大?!澳莻€領域”越是狹窄、越是專門化,那么該領域里越具有權威,人們的自尊心和排他性越強烈,受到的抵抗也越劇烈。
然而與之相反,如果一個歌手、畫家開始寫小說,或者一個翻譯家、非虛構類作品作家開始寫小說,小說家會擺出一副厭惡的表情嗎?我覺得應該不會。實際上,歌手、畫家開始寫小說,或者翻譯家、非虛構類作品作家開始寫小說,并得到較高評價的情況并不少見。不過,我也沒有聽到哪位小說家生氣地說道:“業(yè)余的人凈干些任性的事”。大肆謾罵、揶揄嘲諷或者蓄意陷害之類的事,至少在我所看到的范圍內,是沒有的。與之相比,毋寧說小說家們對這些業(yè)余作家很感興趣,如果有機會的話,想和他們見見面聊一聊小說,并時不時地鼓勵鼓勵他們。
當然,背地里說作品的壞話的情況也是有的,不過,小說家們日常都會這么做,說起來這可以算是“通常職業(yè)行為”,與“異業(yè)者介入”并沒有什么關系。小說家這群人,很多都有缺點,但是對于有人踏入自己的地界,大致都表現出大方、寬容的態(tài)度。
為什么會這樣呢?
根據我的思考,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因為小說這種玩意兒——“小說這種玩意兒”的說法顯得有點粗魯——如果想要寫基本誰都可以寫。比如,想要以鋼琴家和芭蕾舞演員的身份出道,必須從很小的時候就要開始長時間的刻苦訓練。如果想要成為畫家,那么就必須掌握相關的專業(yè)知識和基礎技藝,而且相關畫具也必須提前置備齊全。想要成為登山家還必須具備異乎常人的體力、技術和勇氣。
可是至于小說,如果能寫文章(大多數日本人都能寫吧),手邊有圓珠筆和筆記本,再加上具有一定的虛構能力,那么即便沒有接受過專業(yè)訓練的人,也可以寫出小說,或者說是寫出具有小說形式的東西。沒有必要去大學的文學部聽課。因為似乎并不存在什么創(chuàng)作小說的專門知識。
對于有才華的人,從最初就創(chuàng)作出優(yōu)秀的作品并不是不可能的。把自己的經歷作為實例舉出來雖然讓人有些難為情,但是就我而言,我從來沒有接受過寫小說的專業(yè)訓練。姑且去了大學的文學部電影戲劇科,也由于時代的原因,基本沒怎么學習,還留長頭發(fā),蓄繁胡須,外形邋遢,整日在附近無事晃蕩。我根本沒想過要做作家,也沒有信手寫過什么習作,只是某一天突然靈感涌上心頭寫出了《且聽風吟》這部最初的小說(近似于小說的東西),并獲得了文藝雜志的新人獎。之后,就糊里糊涂地成為了職業(yè)作家。我自己也不禁思忖:“就這么簡單,真沒關系嗎?”但是反復思索后,還是覺得過程太過簡單了。
將這樣的經驗寫出來,或許會有人不悅地認為“這就是你的文學心得啊”,不過我只是將基本事實陳述出來而已。所謂小說,無論誰來評述,毋庸置疑,就是一種范圍極為寬泛的表現形態(tài),并且小說擁有質樸而偉大的能量,而這種范圍的寬泛性構成了其能量源泉的重要一部分。所以,“誰都可以寫小說”這句話,就我的立場而言,并非是對小說的誹謗詆毀,反而是對它的溢美之詞。
也就是說,小說這種類別,如同誰有興趣誰都可以輕易地參與其中的職業(yè)摔跤一般。繩索間的空隙寬大,再準備好便利的梯凳,摔跤就能廣泛地展開了。沒有伺機準備阻止想要參與其中的人們的安保人員,也沒有裁判在一旁聒噪不休,那么現役的摔跤手——在這種情形下相當于小說家——就會在最初做出某種讓步,表現出“行啊,無論是誰盡管上臺”的氣魄。至于意見溝通、輕松應對、隨機應變,只需馬虎處置即可。
上臺摔跤或許很簡單,但是想要長時間留在臺上可沒有那么簡單。小說家當然對此也是心知肚明的。寫一兩部小說或許并沒有那么困難,可是想要持續(xù)創(chuàng)作小說,想要以寫小說維持生計,想要以小說家的身份生活下去,可是難于上青天。或許可以說這是普通人難以做到的。怎么說才好呢,這需要“某種特殊的東西”。與之相應的才華固然是必須的,相當的氣魄也是不可或缺的。另外,如同人生中的其它許多際遇,運氣和機遇也是重要的因素。并且還需要類似于“資格”的東西。對于具有這些品質的人而言,就是實實在在地具有;而不具有這些品質的人而言,就只能無奈地不具有了。此外,這些品質有的人是天生就擁有的,而有的人則是通過后天努力獲得的。
關于上文的“資格”,我了解的也不多,無法直截了當地講述清楚,因為它大概是一種難以視覺化和語言化的東西。不管怎么樣,小說家們深切地知曉,堅持做一名小說家是一項極為艱難的事業(yè)。
正因為如此,當有不同專業(yè)領域的人來到這里后,穿過繩索,以小說家的身份開始出道的時候,職業(yè)小說家們才會給予寬容、大方的態(tài)度吧。大多數作家會表現出這樣的態(tài)度:“呀,歡迎您的到來”?;蛘呒幢阏l是新來的人,也不會對其耿耿于懷。如果有新人從摔跤臺上摔下來,或者自己走下臺(這大概要占到一半),職業(yè)小說家們會表達出“可真讓人同情”“要繼續(xù)加油哦”之類的感情;如果他或她通過努力留在了摔跤臺上,這當然是值得欽佩的事,職業(yè)小說家們大概也會公正、合理地給予敬意吧(我也由衷地懇請這樣的給予)。
(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