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吃一碗米粉，湯一定要不寬不窄，剛好用筷子攪拌一下，湯汁能夠包裹住那即將要被送進(jìn)口里的一筷。要是覺得還不夠，舀滿滿一勺子辣子，潑上醋，這時候，你還要聽到嘻嘻呼呼“嗦”的聲音——湘西人樂觀，吉首人樂觀到“卵談”，但是，在這個時刻，每一口都收斂到近乎肅穆，充滿儀式感——哪怕作為觀者的你還是覺得戲謔。

可能那個坐在你對面禿頂?shù)睦夏昴腥?，光亮的頭皮上涔涔出汗，在他生命的這個時刻，努盡全身的專注力在嗦一碗熱騰騰，裹挾著木耳肉絲和辣子的米粉。他是全然忘了給這一天接下來的生活設(shè)置前調(diào)，預(yù)備情緒。他不關(guān)心那個在公園里等著跟他開黃腔對唱山歌的胖女人；接下來要處于亢奮狀態(tài)的生殖器也像吃夠一天桑葉的蠶，干癟，安穩(wěn)地蜷在褲襠里。

這種儀式感還有一種體現(xiàn)。

得把時間指針調(diào)回到20多年前的刻度。

在夏日斑駁光影浮動的吉首城，每一個機關(guān)院子外的粉館總像預(yù)備戰(zhàn)役地簇?fù)碇巳骸τ谏习嗟娜藖碚f，9點之后就得開始工作，10點之后烈日灼燒已經(jīng)不愿意出門。兵貴神速，他們要在這之前結(jié)束戰(zhàn)斗。也是這個時候，粉館的老板娘最熱情，雖然說熟人社會，她臉上總掛著笑，但一定在這會兒是咧開的，咧得像老面饅頭上蒸開的花。只不過這只饅頭是蕎麥色的。皮帶扎得老高的男人帶著他膀大腰圓的太太，和孩子排著隊焦急候著。

為什么我要說這種充滿儀式感的場面一定要發(fā)生在20多年前的吉首城？那會兒一個養(yǎng)家的勞力，在機關(guān)單位上班，一個月收入不過500塊。500塊得緊著用，一包當(dāng)?shù)禺a(chǎn)的“老大哥”香煙要1塊錢，軟殼白沙要兩三塊，剩下的錢還得供孩子上學(xué)，過生活。所以，要是能看著一個養(yǎng)家男人帶著老婆孩子一趕早在粉館外面一邊咽著口水，一邊等著那兩大碗木耳肉絲臊子，一小碗牛肉臊子，六塊錢的米粉時，一定是他工資剛剛發(fā)下來。他們的興奮，焦躁，甚至細(xì)微的局促感，多年之后，在我看來，跟《我的叔叔于勒》里邊一家人登上客輪的心情完美重合。男人接過他的那碗，稀里呼嚕，稀里呼嚕，稀里呼嚕，連著幾聲過去，剛剛碗里壘起來的小丘驟地只剩殘渣，接著，他還要簌簌簌簌把米粉段，臊子的渣，淺淺彌留在碗底的湯汁，一通氣兒全汲進(jìn)口里。只見他喉結(jié)上下挪移一會兒，長長地呼出口氣。完成了儀式的男人捧著只空碗瞧著女人，止不住還要吧嗒嘴。他的唾液腺依然處于活躍狀態(tài)。

老板娘會笑吟吟地看著他，開腔：“再來一碗？”男人囁嚅，躍躍欲試，又瞥見女人打掃完戰(zhàn)場的同時還白了他一眼，“莫了，莫了?！蹦腥伺畈黄崎撝档亩喟桶飞粔夯厝?，他的女人還不忘幫腔，“吃不了了，吃不了了。”插一句嘴，這應(yīng)該是我印像中最早目睹的銷售吃癟案例吧，老板娘生意好，表現(xiàn)自然專業(yè)，嘴上依然咧著笑。夫婦罷了把碗一同退還給她。碗和筷子用水沖一沖，再過煮過堿面的熱水涮掉油漬，就碼進(jìn)一個專門煮碗筷的大鍋消毒待用。

別忘了那孩子。雖然我說，早晨吃粉對于吉首人來說是儀式，對于小孩子來說，這就是一種好過自家飯菜的吃食。他顯然更愛從粉店邊上的炸物攤子上買來的油炸糕，油炸粑，和油炸炒粉（河粉）卷。那個年代，這種賣炸物的攤子跟粉館就是共生關(guān)系，早晨粉館子生意最好的時間來光顧炸物的客人也最多。不過，對于食客來說，米粉里加上一個油炸粑，油炸糕或者從竹簽子上擼下來幾個炒粉卷，那就算是豪華套餐了。夫婦倆愛孩子，但看著他不全神貫注的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一只炒粉卷，那七八歲大的小孩兒要拆成一長條來吃，要說他是在吃飯，在他爹媽眼里看來這就是在玩把戲，不干正經(jīng)事兒，有罪。尤其是碗里的粉已漸涼，粉條粘連在一起，罪大惡極！當(dāng)媽的一把奪過他手里的碗，一巴掌扇在孩子臉上，罵開了：“鬼兒的！吃飯靡好生吃！”全吉首城絕大多數(shù)當(dāng)媽的嘴里就這兩句臺詞，對孩子屢試不爽。兒子當(dāng)時就哇哇哭起來，哭著也不忘把已經(jīng)拆成條的炒粉往嘴里遞。粉已經(jīng)涼了，但吸溜吃起來的媽還是頭上有汗?jié)B出來，你就能看見她的彈力褲又往外闊了一圈，男人的唾液腺再次躁動。

罷了，夫婦拖著掛著一臉淚的孩子過馬路回他們單位院子。我媽只在一邊催促我，“看癡了？快吃，吃了上幼兒園。”過完那個夏天，我就再也不用去幼兒園了，滿心期待的全面解放也越走越遠(yuǎn)。當(dāng)然，那年夏天我不光把這一家吉首人的儀式記在腦子里沒有片刻抹去，我還知道原來油炸炒粉卷可以拆開吃。不過我媽一直不讓我這么干，她說，糟蹋糧食。他們那一代經(jīng)歷過糟糕的時候，我當(dāng)時不能體會，卻一點不妨害我必須服從——我媽是認(rèn)真的。

這一去20多年。我十八歲離開吉首來到北京上學(xué)，與那兒的時空距離，甚至心理距離都愈去愈遠(yuǎn)。我喜歡大城市，喜歡超級城市的井然有序帶來的確定性，它給了我安全感。這可能跟我們這一代人，從十三四歲上中學(xué)開始，將絕大多數(shù)生活鎖定在學(xué)校和家這兩點一線間有這深刻關(guān)聯(lián)。不過總有那么一刻，當(dāng)我在北京的早晨吃著包子，喝著稀飯，或者咖啡配牛角起酥的時候，我還來不及構(gòu)思晚上跑到位于城市里的哪一家中意的館子撫慰味蕾和腸胃的時候，我會想起那一家人，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吉首城，想起那一碗綴滿辣子還要往上潑醋的米粉和我始終不被允許拆開來吃的油炸炒粉卷。這會兒，我的生活在一片工整的平面上展開，出現(xiàn)一個縱軸，升維，豐富細(xì)節(jié)，填充色彩。

我想，如果那個街角還是20多年前的樣子的話，我會立時趕回家，趕上吉首的早晨，賣一串油炸炒粉串，兩個油炸粑，候在粉館外面，等待享用我的豪華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