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省廳物證鑒定中心。
陸鳴把金屬扣件放在檢測臺上,接通掃描電鏡的電源。
這臺設(shè)備是全省最先進的物證鑒定設(shè)備,分辨率達到納米級別。只要這枚扣件上存在任何人為刻畫的痕跡,都逃不過這臺機器的眼睛。
屏幕亮起??奂奈⒂^結(jié)構(gòu)在鏡頭下放大再放大。
那枚"守夜人的眼睛"圖案逐漸清晰——
不是印刷,不是腐蝕,而是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手工雕刻。
兇手用細尖的工具,在金屬表面刻下了這個圖案。刀痕的深度和角度都很一致,說明他手法穩(wěn)定,心理素質(zhì)極強。
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
陸鳴調(diào)出能譜分析模式,對扣件表面的殘留物進行成分檢測。
結(jié)果出來了。
扣件表面附著一層微量的有機物殘留,包括:脂肪酸酯、礦物油、以及一種特殊的聚合物——
聚四氟乙烯。
俗稱特氟龍。
這是一種工業(yè)潤滑劑的成分,常用于精密機械的防銹處理。普通人的生活里很少接觸到這種東西。
但有一個行業(yè)例外。
制式軍械的維護保養(yǎng)。
陸鳴盯著屏幕上的數(shù)據(jù),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這枚扣件在兇手手里的時候,經(jīng)過了軍用級別的潤滑處理。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兇手要么是軍人,要么接觸過軍用物資,要么——
他有一個軍方的背景或渠道。
陸鳴拿出手機,撥通了沈越的電話。
"幫我查一個人。"
"誰?"
"周德明。"陸鳴說,"七八年前死于車禍的那個商人。我要知道他生前跟軍方有沒有關(guān)系。"
"周德明?"沈越的聲音帶著疑惑,"你為什么要查他?"
"因為他十年前買過那批扣件。"
"等等——"沈越的聲音突然變了,"你說周德明十年前買了那批扣件?"
"對。"
"但他七八年前才死?"
"對。"
"那他死之前,這批扣件去了哪里?"
陸鳴沉默了兩秒。
"這正是我想知道的。"
沈越的調(diào)查速度很快。
當天下午,她就拿到了一份簡報。
周德明,男,享年四十五歲,生前是深圳一家建材公司的董事長。表面上做的是建材生意,實際上暗地里經(jīng)營著一條跨越多個省市的走私通道——走私的不是普通商品,而是軍用物資。
"他是一條軍火走私鏈條上的中間人。"沈越把資料遞給陸鳴,"他的上線是南部戰(zhàn)區(qū)的一個退役軍官,下線分布在全國七八個城市。這個網(wǎng)絡(luò)在2009年被查處過,但周德明提前得到了風聲,跑路了。"
"然后呢?"
"然后他在2015年左右換了身份,回到內(nèi)地,改名換姓,繼續(xù)做生意。2017年,他在一場車禍中死亡。"沈越停頓了一下,"但他的死亡存在疑點。當時的交通事故認定報告顯示,肇事車輛是一輛套牌車,司機身份不明。周德明的家屬曾經(jīng)申請過重新調(diào)查,但被駁回了。"
"為什么被駁回?"
"因為有人打了招呼。"沈越的聲音壓低了,"我們查到的信息顯示,周德明死后,他的一些檔案被迅速銷毀了。能做到這種級別的掩蓋的人,不是普通人。"
陸鳴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周德明生前跟斷指案有沒有關(guān)聯(lián)?"
"沒有直接證據(jù)。"沈越說,"但我們發(fā)現(xiàn)了一個有趣的細節(jié)——周德明死后,他名下的一個賬戶向一個慈善基金會轉(zhuǎn)入了一筆錢,金額是五百萬?;饡呢撠熑耸且粋€叫韓東平的人。"
陸鳴的動作停住了。
韓東平。
省廳刑偵局副局長。
當年斷指案專案組的核心成員。
現(xiàn)在這個案子的最高決策者。
"你確定?"
"確定。"沈越的眼神變得嚴肅,"我查了基金會的注冊信息,韓東平是創(chuàng)始人之一,但不是法人代表。法人代表是他兒子韓子軒。"
"韓子軒?"
"對。現(xiàn)在在省廳的信息處工作。"沈越停頓了一下,"周德明死后,這筆錢就打到了基金會的賬戶里。韓東平父子沒有動用這筆錢,而是讓它一直躺在賬戶里。"
陸鳴的腦子里飛速運轉(zhuǎn)。
周德明死前,把錢轉(zhuǎn)給了韓東平。
韓東平是斷指案專案組的成員。
周德明跟斷指案的兇手有關(guān)系——他買了用來作案的工具。
但周德明不是兇手。
那兇手是誰?
是韓東平?
還是——
"還有別的嗎?"陸鳴問。
"有。"沈越拿出另一份資料,"我查了周德明的社會關(guān)系。他在深圳有一個情人,叫張美鳳。周德明死后,張美鳳從深圳搬到了本市,住在一個很偏僻的小區(qū)里。"
"她現(xiàn)在在哪里?"
"還在。"沈越說,"我查了她的銀行流水,她每個月都會收到一筆錢,金額不大,三千塊左右。匯款賬戶是一個匿名賬戶。"
"誰在給她錢?"
"不知道。但我查到了一個地址——她住的地方離我們之前去的那家工具店,只有兩公里。"
陸鳴站起身。
"我去見她。"
張美鳳住在老城區(qū)邊緣的一個老舊小區(qū)里,樓房外墻上貼滿了小廣告,單元門口的燈壞了一半。
陸鳴站在張美鳳家門口,敲了敲門。
沒人應答。
他又敲了幾下。
還是沒有聲音。
他正準備離開,門突然開了。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種被生活壓垮的疲憊。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你找誰?"她的聲音沙啞。
"張美鳳?"
"我是。你是誰?"
"省廳刑偵總隊的。"陸鳴掏出警官證,"想問你幾個問題。"
張美鳳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下意識地想關(guān)門,但陸鳴已經(jīng)伸出一只手抵住了門框。
"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陸鳴的聲音很平靜,"我只是想知道一些關(guān)于周德明的事情。"
張美鳳的手松開了。
她退后一步,讓開門。
"進來吧。"
張美鳳的家很小,客廳里堆滿了雜物,沙發(fā)上散落著幾件沒洗的衣服。茶幾上放著一個相框,里面的照片已經(jīng)泛黃。
陸鳴在沙發(fā)上坐下,環(huán)顧四周。
這個女人的生活很艱難。
"周德明死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他直接問。
張美鳳沉默了幾秒。
"他說他惹了不該惹的人。"
"什么人?"
"他沒說。"張美鳳低下頭,"他只是讓我離開深圳,換一個城市生活。他說只要我換一個地方,改名換姓,那些人就不會找到我。"
"他有沒有說那些人是誰?"
"沒有。"張美鳳搖了搖頭,"他什么都沒說。他只是每個月給我打一筆錢,讓我能夠活下去。"
"那筆錢是誰打的?"
"我不知道。"張美鳳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恐懼,"一開始是周德明自己打的。后來他死了,就變成了一個匿名賬戶。但我知道是誰在打錢。"
"誰?"
"一個姓韓的人。"張美鳳說,"周德明死之前跟我說過,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就去找一個姓韓的人。那個人會照顧我。"
陸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姓韓的人。
韓東平。
"那個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全名。"張美鳳說,"但周德明叫他'老韓'。他說老韓是他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周德明和韓東平是最好的朋友。
一個走私軍火的商人,和一個省廳刑偵副局長是最好的朋友。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種友誼。
但這種友誼——
"張美鳳。"陸鳴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冷,"周德明有沒有跟你說過,斷指案?"
張美鳳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她的眼睛看向別處,手指絞在一起。
"斷指案……"她的聲音變得飄忽,"你為什么要問這個?"
"因為我想知道真相。"陸鳴盯著她的眼睛,"周德明跟那個案子有關(guān)系。我需要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張美鳳沉默了很久。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墻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然后她開口了。
"周德明跟我說過——"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說他殺過人。"
陸鳴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說那些女人……"張美鳳的身體在發(fā)抖,"他說那些女人不是他殺的。但他知道是誰殺的。"
"是誰?"
"他不肯說。"張美鳳搖著頭,"他只說那個人不是普通人。那個人在很高的地方,高到他得罪不起。"
"高到得罪不起……"陸鳴重復著這句話,腦子里飛速運轉(zhuǎn)。
不是普通人。在很高的地方。
這個人是誰?
韓東平?
還是別人?
"張美鳳。"陸鳴站起身,"周德明死之前,有沒有留下什么東西?"
張美鳳猶豫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來,走向臥室。
片刻后,她拿出一個舊皮箱,放在茶幾上。
"這是他留給我的。"她說,"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來問關(guān)于他的事,就把這個交給那個人。"
她打開皮箱。
里面是一疊文件,幾張照片,以及一個舊手機。
陸鳴拿起那疊文件,翻開第一頁。
是一份名單。
名單上列著十多個名字,每個名字后面都標注著日期和地點。
其中一個名字,讓陸鳴的血液瞬間冰涼——
陸維明。
2006年3月17日,江陽市,溺水。
那是他的父親。
陸鳴盯著那個名字,大腦一片空白。
父親的名字,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周德明的遺物里?
父親是2006年死的,死因被定性為意外溺亡。
但周德明在名單上記錄了父親的名字。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父親的死不是意外?
意味著周德明知道父親是怎么死的?
還是意味著——
周德明跟父親的死有關(guān)系?
"你還好嗎?"張美鳳的聲音把他拉回現(xiàn)實。
陸鳴深吸一口氣,把文件合上。
"我沒事。"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內(nèi)心翻涌著巨大的波瀾,"這份名單上的人都是誰?"
"我不知道。"張美鳳搖著頭,"周德明沒告訴我。我只知道這些人都是跟他有關(guān)系的人。"
"有關(guān)系的什么人?"
"不知道。"張美鳳的眼神躲閃,"但我覺得這些人可能都是死人。"
陸鳴沒有說話。
他把文件和照片收起來,裝進自己的包里。
"謝謝你。"他站起身,"這些材料我先帶走,會還給你的。"
"你……"張美鳳猶豫了一下,"你會保護我嗎?"
陸鳴看著她。
"我會盡力。"他說,"但我建議你最近小心一點。不要跟任何人說起今天的事。"
他走向門口。
"還有——"他在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如果有人來找你,告訴你該怎么做,或者讓你消失——第一時間告訴我。"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身后,張美鳳的聲音輕輕響起:"你是誰?為什么要查這些?"
陸鳴沒有回答。
他走出小區(qū),站在午后的陽光里,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他的父親。
斷指案。
周德明。
韓東平。
這些名字在他腦子里不斷旋轉(zhuǎn),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wǎng)。
而他——
站在網(wǎng)的中心。
看不見方向。
也看不見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