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為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菊兒今年十五歲了。她娘說，“菊兒，明年就把你嫁出去?！本諆貉鹧b生氣地跺跺腳：“偏不，俺就要留在娘身邊，就要娘護(hù)著?！?/p>

菊兒娘一輩子只生了菊兒這一個寶貝疙瘩，老兩口當(dāng)成心頭肉一樣護(hù)著，舍不得閨女長大了遠(yuǎn)嫁，便跟菊兒四姑家的三小子板子定了娃娃親。兩家鄰村，又是至親的關(guān)系，兩家孩子時常跟著大人走親戚。菊兒和板子從小也玩得來，板子比菊兒大了兩歲，事事護(hù)著瘦瘦弱弱的小妹妹。板子娘問板子：“你怎么什么事都護(hù)著菊兒呀？”板子拉著菊兒的手說：“菊兒是俺的媳婦，俺就要護(hù)著她。”把兩家大人笑得肚子疼。

菊兒小時候愛生病，蔫黃精瘦的，她娘沒舍得給她裹腳。轉(zhuǎn)眼到了八九歲，骨頭長硬了，裹一回腳燒一回大熱，菊兒疼得偷偷把裹腳布藏起來。正好趕上中華民國禁止裹腳，菊兒娘只好由著閨女長成一雙天足。菊兒娘為閨女的一雙大腳發(fā)愁：“菊兒，你這一雙腳就像兩扇門板，出來進(jìn)去就是個野小子，明年嫁過去，你婆婆嫌棄你怎么辦呀！”

菊兒才不在乎：“娘，他們家嫌俺腳大，俺就使勁跺腳，震得他家屋頂都晃蕩?！?/p>

菊兒腳大也有好處，莊戶人家里里外外的活拾得起放得下，人家的閨女走點(diǎn)路累得抱著腳掉眼淚，菊兒干完活還能唱著小曲哄娘高興。

四月里，山坡上溝崖邊的櫻桃熟了，汁液飽滿的小果子晶瑩透亮，像些漂亮的寶石綴在翠綠的枝葉間。菊兒每次跟著爹下地時，都要摘回小半籃子。菊兒爹坐在地頭抽煙，回頭看見閨女踩著樹杈爬到櫻桃樹上，磕磕煙袋鍋?zhàn)舆汉嚷暎骸皠e爬樹了，沒個閨女樣。小心頭頂上的枝子掛破了臉。樹梢上的留著給山雀吧！”

菊兒拖著長音答應(yīng)：“好來~~俺不摘了~~”又轉(zhuǎn)到另一棵樹下。她爹也不再管，由著她漫山遍野地瘋跑。菊兒爹的左手大拇指上多長了一個指頭，閑下來愛用食指和中指捏把那個多余的指頭，像個算命先生似的，兄弟姐妹排行正好是老六，人家給他取個外號叫六先生，他聽了也不惱。

菊兒提著籃子回來，懷里抱著一大把五顏六色的山花，嬉皮笑臉地說：“爹，您算算，這是多少花？”他爹嗔罵道：“死丫頭，敢戲耍你爹。”

菊兒放下籃子，走過來給她爹捶捶肩膀：“爹，別生氣嘛，俺給您捶捶背，是不是很舒服啊？”她爹從煙荷包里摁上一煙鍋?zhàn)雍禑煟没痃狘c(diǎn)著，美滋滋地吸一口：“丫頭，以后得有個大閨女樣了，別整天跟個野小子似的。”

菊兒娘背地里跟男人叨叨：“她爹，菊兒都十五了，還不知天不知地的，明年嫁了人，她婆婆不得嫌棄呀？”

菊兒爹捏著指頭嘿嘿一樂：“你就不用瞎操心嘞，什么人什么命。別的不敢說，咱菊兒家里家外什么不會做？將來過日子肯定是把好手。再者說，板子他娘是菊兒親姑嘞，還能嫌棄菊兒？”

菊兒娘嘆口氣，心里話：唉！擔(dān)心也沒有辦法。誰讓俺只生了這么一個寶貝疙瘩，從小把她寵上天了呢？

菊兒才不怕婆家人嫌棄她，她心里想：板子哥對俺那么好，四姑又是一個慈愛的老人家，等俺們兩個成了家，板子主外俺主內(nèi)，日子指定過得紅紅火火，俺還想讓爹娘跟著俺享福呢。

太陽偏西了，菊兒用手遮在眉間，估摸一下離天黑還有兩三個時辰，端起盛著臟衣裳的木盆，胳肢窩夾著根把棍子，跟娘說一聲：“娘，俺去洗衣裳了。”風(fēng)風(fēng)火火出了家門。她娘跟在后頭喊：“菊兒，早點(diǎn)回家，別等天黑了害怕?！本諆涸缇蜎]有影了，她娘望著空空的小巷子，罵了聲：“死丫頭?！迸呐膰够匚葑鲲?。

菊兒一溜煙來到西河，選一個光滑的石板蹲下，把衣裳扯出來泡進(jìn)水里。西河自北而來，不知道流過多少村莊，那水依然是清凌凌的。水波粼粼，能把天上飄過的云摘下來，送給河底的小石頭們玩一會兒呢。河邊的水草輕柔柔地擺動著，小魚小蝦圍著水草出出進(jìn)進(jìn)捉迷藏。菊兒捧起一捧水撩到水草上，那些魚蝦們倏忽間不見了蹤影。

菊兒在石板上輕輕搓洗衣裳，她把幾件衣裳攏到一堆，將黑黑長長的發(fā)辮綰在脖子上，纏在辮梢的紅頭繩兩端各有一個翠綠色的小珠子，陽光照在發(fā)辮上，小珠子一閃一閃像兩顆調(diào)皮的星星。紅頭繩是板子哥哥送的，菊兒稀罕地收在妝奩里，只在清閑時候才系在辮子上。

菊兒揚(yáng)起把棍子捶打著濕淋淋的衣裳，她的胳膊一起一落，水里的影子隨著她的動作一沉一浮，一些泡沫從石板上流進(jìn)水里，又被水流帶著去了下游。菊兒不急不躁地洗著，直到把最后一件衣裳洗干凈，她使勁擰干水分，抬眼看著清清的河面。

一個影子映進(jìn)水中，菊兒知道是板子哥哥來了。她撿起一塊小石頭扔過去，那個影子在水里晃蕩著，一波波的水紋從影子中間向外擴(kuò)散，菊兒樂不可支地問：“俺把你的影子打破了，你疼不疼？”

影子向著菊兒走近，與菊兒的影子疊在一起：“哎吆，菊兒，你打死俺了。”一個健壯的后生走過來，他把肩上的鋤頭放下，順勢坐在菊兒身邊：“菊兒，你看俺給你帶的什么？”說著，小心地打開汗巾，里頭包著一大把艷麗的月季花。

菊兒驚喜地接過來：“哎呀，真好看，俺回家泡著養(yǎng)起來，指定滿屋都是香味呢?！?/p>

板子笑著湊過來說：“俺聞聞，是不是你比它們還香？”

菊兒推了板子一把：“你去鋤地了？怎么這么晚才過來？”

菊兒家離板子家隔著一條河，一個東村，一個西村，兩個村挨坰種地。板子干完活，便拐個彎過來跟菊兒說一會兒話。板子拍拍手上的土：“俺得等著爹回家才能過來呀?！?/p>

菊兒調(diào)皮地說：“告訴你，俺娘說了，明年就讓俺出嫁，你再到這里可就找不到俺了?！?/p>

板子嘿嘿地樂：“真巧，俺爹娘也說了，明年給俺娶媳婦。俺娶了媳婦，天天在家守著，才不來這個地方?！?/p>

菊兒紅了臉：“臭美吧你?！?/p>

板子忽然一本正經(jīng)起來：“菊兒，跟你說個事。俺表哥一家子從關(guān)東回來了?！?/p>

菊兒伸出手指戳了板子的額頭一下：“來個親戚有什么大不了的，還當(dāng)成大事了？”

板子拉住菊兒的手：“菊兒，表哥不是回家探親戚，他們是逃難回來的。表哥說，關(guān)東三個省全都被日本鬼子占去了。日本鬼子都是些畜生，燒殺掠搶無惡不作，老百姓活不下去了，不少人家投親奔友，四處逃難?！?/p>

菊兒瞪大眼睛：“那怎么辦？表哥他們以后都沒有家了嗎？”

板子繼續(xù)說：“表哥說，當(dāng)?shù)赜锌谷盏年犖?，很多青壯年投了隊伍去抗日，天天跟鬼子打仗拼命。表哥也想?yún)⒓涌谷贞犖?，可是他爹娘就這一個兒子，死活不讓他去，硬逼著他回了老家。表哥說，大城市的學(xué)生都停課了，走上街頭唱抗日的歌，還發(fā)傳單講話，他們說，為了咱們的家園，為了全國的老百姓，必須把鬼子趕出去。表哥說了，早晚有一天，他要去戰(zhàn)場上殺日本鬼子?！卑遄拥纳袂楹苁羌?。

菊兒心有余悸地說：“回來就好，大集上聽人家說書唱戲，都說打仗會死人的。表哥他爹娘就這一個兒子，萬一不在了，他爹娘怎么活呀。”

板子憂心忡忡地說：“菊兒，你哪里知道，表哥說，那些日本鬼子跟著逃難的人追到青島了，日本鬼子連畜生都不如，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都能做出來呀！”

菊兒問：“三哥哥，青島在哪里？”

板子說：“俺也不知道。聽表哥說，青島離著咱們很近呀。菊兒，如果日本鬼子也把咱們這里給占去了，那可怎么辦呀？”

菊兒想了想說：“三哥哥，要不，你和四姑說說，咱們早一日成家？咱們兩個在一起，遇到危險也不害怕了。”

板子笑了：“傻瓜，俺爹娘已經(jīng)說好明年給咱們成家，俺現(xiàn)在怎么好意思開口說呢？咱們兩個這么著急，俺娘準(zhǔn)會笑話俺沒羞沒臊的?！?/p>

菊兒歪著頭想了一下，像個破釜沉舟的勇士，莊嚴(yán)地抱著板子親了一口：“現(xiàn)在有理由了，咱們都親嘴了，再不成家，俺，俺都有孩子了，那可不好看了呢?！彼哪樞叩孟褚粔K大紅布。

板子笑得捂著肚子歪在地上：“菊兒，菊兒，你要笑死俺?！?/p>

菊兒揮起拳頭生氣地擂在板子的脊背上：“叫你笑，叫你笑，你再笑話俺，看俺不打死你?！?/p>

板子笑著討?zhàn)垼骸安桓伊耍巢桓伊?。菊兒，今天晚上俺就跟娘說，給咱們早成親?！?/p>

菊兒這才放了心：“三哥哥，咱們可說定了呀，后天是大集，俺今天晚上就和俺娘說，讓俺娘帶著俺去趕集，置辦些嫁妝?！本諆旱哪樕闲咝叩兀穸鋭倓傞_放的桃花。板子伸出一只胳膊攬著菊兒的肩頭。

菊兒掙出板子的懷抱：“三哥哥，天快黑了，俺得回家了，要不，俺爹就會找過來了。”

板子拿起鋤頭，一手接過菊兒的洗衣盆：“菊兒，俺送你到村口?！?/p>

夕陽笑瞇瞇地蹲在山頂，把兩個年輕人的影子交疊著，畫在暮春的鄉(xiāng)間小路上。

十三日早上，板子他娘喊著：“板子，把獨(dú)輪車推出來，吃過飯推著娘去山南頭劉半仙家查日子?！卑遄訐蠐项^說：“娘，俺想去趕集呢?！?/p>

板子娘嗔了他一眼：“你說要早成親，不得早點(diǎn)找人查喜日子？趕集著什么急？下個集再去吧。”

板子只好乖乖地把車從草棚子里推出來，擦干凈了好讓娘坐著。他心里想，菊兒今天去趕集，不知道會買些什么呢？

菊兒的辮梢上用紅頭繩系著兩支嬌艷的月季花，黑油油的大辮子在她的背后甩來甩去，映襯著她健美的身材。四月的天氣溫暖，南風(fēng)帶著槐花的香甜，醺醺醉人。來趕集的人很多，攤點(diǎn)上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買的賣的，熙熙攘攘。菊兒拉著娘的手在人群里擠來擠去，零零散散買了些針頭線腦，用一個包袱包了挎在臂彎里。菊兒娘的小腳走不動了，扶著一個茶水棚子的木柱子喘粗氣。菊兒看了一眼四周，茶水棚子旁邊是一個說書的，十幾個人圍在他旁邊，有站的有坐的，也有人吃著干糧，都在仄著耳朵聽書。不遠(yuǎn)處的土坡上坐著幾個老嫲嫲歇腳聊天，菊兒扶著娘走過去坐下，把包袱放在娘的腳跟前：“娘，你在這里歇歇，俺去看看賣花線的。”

菊兒娘坐了，看著閨女說道：“菊兒，別走遠(yuǎn)了，都天晌了，買上花線咱們就回家吧?！本諆捍饝?yīng)一聲轉(zhuǎn)身鉆進(jìn)挑花線的女人群里。

菊兒娘和幾個老嫲嫲正說說笑笑著，忽然有個人說：“你們聽，什么聲音？”老嫲嫲們停了閑聊，一陣嗡嗡的聲音由遠(yuǎn)到近，趕集的人也聽見了，都抬頭朝東北方向望著，只見四五個黑乎乎像風(fēng)箏也像大鳥似的怪物氣勢洶洶地?fù)淞诉^來。

菊兒娘聽有人大聲喊道：“不好了，是日本人的飛艇來了，快跑呀！”一霎時，人們亂哄哄地四處逃散。菊兒娘大聲喊：“菊兒，菊兒，你在哪里呀？”急慌慌往菊兒買花線的攤子跑去。天上的飛艇怪叫著在大集上空盤旋了幾圈，忽然向著人群俯沖過來，它們的嘴里噴出火蛇，火蛇掃到四處逃散的人身上，那些人便軟軟地躺在血泊里。它們的肚子掉下一些黑乎乎的鐵疙瘩，鐵疙瘩掉到人群里，地動山搖的爆炸把集市炸出一個個齜牙咧嘴的深坑，驚慌失措的人群頃刻間被炸得粉身碎骨，一些脫離了身體的殘肢爛肉隨著爆炸的煙塵泥沙飛了出去。鐵疙瘩爆炸后燃起了大火，濃濃的煙云沖上天空，火藥味和焦臭味被風(fēng)撕扯著四散開去，巨大的恐懼籠罩了大集周邊的村莊。菊兒娘被氣浪掀翻在地，她覺得肩膀上被撕裂開來，鮮血噴涌而出，她向前踉蹌了幾步一頭栽到地上。

菊兒爹在地里種秫秫，聽到一連串的炸雷聲響起，停下手里的活，抬頭朝爆炸聲方向看去，見濃煙籠罩著東北方的上空，那里是大集呀！他呆了一下，猛地驚醒過來，扔下秫秫種子，三步兩步跳上田埂，甩開膀子拼命往大集跑去。路上有很多人往大集奔跑，菊兒爹跟著大家跑到集上，被眼前慘烈的境象驚得魂飛魄散：偌大的集市被炸得面目猙獰，大火把死人的肉體燒得滋滋作響。被炸得坑坑洼洼的焦土上，橫七豎八躺著肢體不全令人驚悚的尸體和同樣肢體不全奄奄一息的活人。樹林里、河灘上，到處是殘缺的肢體和破爛的內(nèi)臟，碎骨爛肉混進(jìn)泥土里，泥土沙石已經(jīng)變成了褐紅色，那條流過集市的小河里流著鮮紅的血水。剛剛還是熱鬧繁華的集市，現(xiàn)在變成了活生生的人間地獄呀！人們哭喊著從死人堆里翻找奄奄一息的傷者，辨認(rèn)哪個才是自己的親人。

菊兒爹像發(fā)了瘋，一邊撕心裂肺地喊著：“菊兒！菊兒！”一邊翻弄著肢體不全的死尸。他終于找到了菊兒娘，她臥在血里，一條胳膊從胸部炸掉，內(nèi)臟都露出來了。菊兒爹大哭著把女人抱在懷里，菊兒娘眼看著就不行了。她指著前面，嘴里吐著血沫，模糊不清地說著：“菊，菊…”，忽然身子軟了下去，再無氣息。菊兒爹把女人抱到一塊空地輕輕放下，復(fù)轉(zhuǎn)身循著菊兒娘指著的方向去尋找。他的腳下踩著凌亂的血肉，細(xì)細(xì)辨認(rèn)死者殘破的肉體，破碎的衣物。他在燒焦的集市上來回尋找，菊兒的蹤跡一點(diǎn)都沒找到。菊兒爹絕望地抬頭，猛然看見樹枝上掛著一條沾著鮮血的辮子，辮梢上的紅頭繩緊緊系著兩支艷麗的月季花，兩個翠綠的小珠子像兩滴晶瑩的淚珠。菊兒爹一聲慘叫，撲過去顫抖著把辮子捧在手里，他發(fā)出像野獸一樣的哭嚎，跌坐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他捧著菊兒的辮子，滾著爬著向菊兒娘躺著的空地靠攏。他的腿被沙石磨破了皮肉，在他爬過的地上留下斑斑血跡。他終于靠近了菊兒娘，他一手抱著閨女的辮子，一手?jǐn)堉廊サ呐?，眼里流出的不是淚，而是兩行血！

一陣瘆人的轟鳴由遠(yuǎn)而近，是日本鬼子的飛艇又轉(zhuǎn)回來了！菊兒爹懷里護(hù)著少了一條胳膊的妻子和只剩一條辮子的閨女，抬頭看俯沖過來的日本飛艇，飛艇低得能看清坐在玻璃窗里的衣冠禽獸。菊兒爹木然地盯著那個得意洋洋的鬼子，嘴里喃喃著：“老天爺，你怎么不睜眼，打雷劈了這些畜生！”

飛艇在焦?fàn)€的大集上空盤旋了兩圈，從嘴里吐出一串串火蛇，在集市上救人的人又倒在血泊里。一些人沒命地往大集邊的村子里跑，幾架飛艇緊追著逃生的人們，它們飛到村莊上空，扔下幾十顆黑乎乎的鐵疙瘩，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后，村莊陷進(jìn)一片火海，大火卷著凄厲的哭喊聲沖上被濃煙籠罩的天空。菊兒爹把妻女護(hù)在懷里，一架飛艇朝著他吐出惡毒的火蛇，菊兒爹的身體霎時間變成一堆破爛不堪的血肉。

下晌，板子才從劉半仙家出來。板子扶著娘坐上車，娘倆一邊走著一邊啦呱：“娘，剛才俺聽見打雷了，看天上沒有云彩呀？”他娘說：“俺也聽見了，嗐，雷雨沒有準(zhǔn)，也可能是干打雷不下雨呢?！?/p>

板子繞過一座土山，娘倆傍著河岸往北走，忽而見河里有一縷縷紅色的水流，越往北紅水越多，是像血一樣的顏色。風(fēng)吹過來，飄著一陣一陣的血腥味，娘倆心里都恐懼著，板子緊張地加快了腳步。越離家近血腥味越濃，走過河邊的村莊時，還有凄凄慘慘的哭聲傳來，板子看到遠(yuǎn)處的天空堆著黑乎乎的濃煙。他見有人迎面走來，便停了車，詢問發(fā)生了什么，那人嘆口氣：“日本鬼子的飛艇把大集炸了，可憐呀！滿大集的人都炸爛了，血流成河呀！”板子的心驟然緊了一下，他喃喃道：“娘，菊兒說，她今天跟著俺妗子去趕集?！?/p>

板子娘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板子，你說什么？快，快把俺放下，你快跑，去你舅家看看?！?/p>

板子心神不安地說：“娘，您怎么辦？”

板子娘一歪身子從車上滾下來：“不用管俺，俺能走?！卑遄幽锸箘磐屏税遄右话?，板子沒命地朝著菊兒的村子飛跑。他上氣不接下氣地來到菊兒家，見菊兒家的大門掛著鐵鎖，板子轉(zhuǎn)身就往大集跑。

呼哧帶喘地跑到集頭，板子被血淋淋的慘境驚得面無人色：四處是飛濺的血肉碎骨和暴曬在太陽下的內(nèi)臟，一堆腸子掛在樹枝上，蒼蠅圍著血肉亂飛，一股股火藥味和血肉腥臭味鉆進(jìn)鼻子，板子的胃腸在肚子里翻騰，他抱著一棵樹蹲下哇哇嘔吐，直到吐出苦澀的黃水。

一只沾滿血跡的手扶上他的肩頭：“你沒有事吧？”一個蒼老的聲音嚇得板子嗷地一聲大叫著跳了起來?！昂笊?，別怕，俺是活人。”板子回頭，看見一個渾身臟污，血和泥沾了滿身的老人，“爺爺，嚇?biāo)腊沉??！卑遄涌捱诌值卣f。

老人顫顫地問：“后生，你也是來找人的吧？俺孫子跟著他二叔來趕集呀！俺把大集翻了好幾遍呀，找不到了，什么都找不到了！天爺呀！把日本鬼子千刀萬剮也解不了俺的恨呀！”老人搖搖晃晃地去了。人們在死尸堆里辨認(rèn)著，有人抱著半截斷臂哀嚎，有人捧著一塊破衣服大哭。太慘了！板子步步驚心地從殘破不堪的肢體上跨過去，他仔細(xì)辨認(rèn)著，心里又是排斥的，不愿放棄尋找，又希望這里找不到他的親人。

他看見了一堆血肉下露出一條沾滿血跡的辮子，纏在辮梢的頭繩血跡已經(jīng)干硬，依然系著兩支已經(jīng)焦枯了的月季花，頭繩上兩個翠綠的小珠子在斜陽下一閃一閃像兩只驚恐的小眼睛。熟悉的頭繩刺疼了板子的眼睛，他的心就像被撕裂了般疼痛難忍，他麻木的雙腿拖著失了魂魄的軀體，艱難地朝那坨血肉挪動。

板子終于走到那堆血肉跟前，虛弱的兩腿再也支撐不住顫抖的身體，他搖晃了一下，軟軟地癱在地上。眼前的血肉像是一只護(hù)著幼崽的大鳥，低垂著殘破的腦袋，倔強(qiáng)的血肉像折斷了的翅膀，右側(cè)護(hù)著一條辮子，左側(cè)護(hù)著一個少了一只胳膊的女人。

板子心疼地把辮子托在手里，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他想把辮子捧起來，那坨血肉緊緊地壓著辮子不放手。板子悲慟地抽泣著，他顫抖著雙手去搬那堆血肉，發(fā)現(xiàn)他們已經(jīng)僵硬在一起，再也無法分開。板子想起菊兒爹的左手多了一個指頭，便從左側(cè)覆蓋著女人殘破尸體的血肉里翻找他的左手，他看到了，被那具尸體的襤褸衣衫遮蓋著的左手上，赫然長著六根手指。

板子確認(rèn)了這堆血肉就是菊兒的爹，菊兒爹被炸爛的身體下緊緊護(hù)著他的妻女！他至死都要保護(hù)著家人??！板子虛虛地伸出兩手，顫抖著低聲問：“舅，是您嗎？這是妗子嗎？”他捧起沾滿血跡的辮子：“舅??！這是菊兒嗎？”板子仰天嘶嚎：“菊兒，菊兒呀！”板子發(fā)出一聲聲天崩地裂的哀嚎，凄慘的哀嚎與滾滾的濃煙交纏著，在遍布血肉殘骸的大集上空久久不散。

板子爹聽到女人帶回家的兇信，拔腿就往大集飛奔。當(dāng)他來到大集，在哭喊的人群里找到板子時，板子已經(jīng)癱坐在地上嘶啞著嗓子哭不出聲來。他咬著牙，雙手使勁扒著沙土，十個手指鮮血淋漓。

如血的夕陽不忍看這鮮血淋漓的人間慘境，它哀傷地閉上眼睛，把血肉堆積的大集，濃煙滾滾的村莊，還有遍地痛苦的悲嚎，都包裹在無邊的黑夜里。

［“1938年（民國二十八年）5月12日（農(nóng)歷4月13日），正值日照南湖大集。突然，5架日軍飛機(jī)飛來，向趕集的人狂轟濫炸并掃射。數(shù)十枚炸彈在集市中心爆炸后，血肉橫飛。飛機(jī)轟炸后，假裝離去，不久又重新返回，朝著奔逃的人群，又扔下數(shù)十枚炸彈。整個南湖村被一片火海淹沒。事后統(tǒng)計，在此次轟炸中，集上死468人，傷殘者無從計數(shù)；莊里死169人，傷殘273人；被毀房屋1292間……”摘自日照抗戰(zhàn)史］

一個月后，板子跟爹娘說，他要去尋找抗日的隊伍，去戰(zhàn)場殺鬼子。板子爹沉默了半天道：“去吧！總得有人為屈死的冤魂出頭，去替天行道。俺明兒個去大集燒香燒紙，求冤死的老少爺們保佑俺兒，多多殺鬼子，把他們?nèi)細(xì)⑺?！?/p>

板子娘撫摸著板子憔悴瘦削的臉頰，哭著說道：“兒呀，娘舍不得你呀！”

板子跪在爹娘面前：“娘，菊兒沒了，俺的心也死了。俺得去替菊兒殺鬼子報仇，這一口惡氣俺不能窩在心里。娘，等俺把鬼子殺盡了，就回來陪著您，您得好好保重，等著俺回來行孝?！?/p>

雞叫兩遍，板子娘緊緊攥著兒子的手送到村口。濃濃的晨霧里，村口那棵疤痕累累的老榆樹下已經(jīng)有兩個年輕人等待著。板子娘看著神情堅定的年輕人，他們的眼里閃著亮光，這亮光要穿透無邊的黑暗，去殺盡那些喝足了中國人民鮮血的豺狼。

板子抓住娘的雙手：“娘，俺要走了，俺去給菊兒報仇雪恨！給父老鄉(xiāng)親們報仇雪恨！”板子的手指慢慢從娘的手心里掙脫出來，他給娘擦去腮邊的淚水，毅然轉(zhuǎn)過身，三個年輕人肩并肩，義無反顧地走向前方。

板子娘看著遠(yuǎn)去的孩子們，探著身子向前伸出雙臂，兒子暖暖的氣息仿佛仍然留在她的懷抱里。她感到淚水流過下頜，滴滴落下濕了衣襟。黎明未至，濃霧鎖住了遠(yuǎn)山近水，身后的村莊也被鎖進(jìn)潮濕沉悶的白霧里。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使得她看不清孩子們的背影。她著急地抬手擦了一把眼睛，腳下忽然一個趔趄，急忙倚著疤痕累累的老榆樹站穩(wěn)了，她要借助老榆樹堅韌不屈的生命力量，使自己變得堅強(qiáng)起來。

板子娘久久站在樹下，目送兒子和他的弟兄們越走越遠(yuǎn)，一條小路被他們的雙腳碾得越來越長。她遙望著孩子們前去的方向，有微弱的黎明之光從灰暗的云霧里顯露出來。

（作者聲明：本小說取材于真實(shí)的歷史事件，旨在揭示當(dāng)年日本法西斯侵略者對中國人民犯下的滔天罪行萬萬分之一。故事情節(jié)純屬虛構(gòu)，與歷史人物無關(guān)。如有雷同純屬巧合，敬請讀者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