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劇有從舊有劇本、小說、編年史或民間傳說取材的傳統(tǒng)，《麥克白》就是取材于霍林希德的《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編年史》。在《編年史》中，麥克白因不滿昏庸無能的國王鄧肯的統(tǒng)治，在一些朋友(包括班柯)的默許和縱容下，殺死了鄧肯，登上了王位。篡位行為使他長期處在極度的恐懼之中，為了鞏固其地位，他排斥異己，濫殺無辜，從血腥走向血腥，最終受到敵對力量的討伐，戰(zhàn)死于疆場。莎劇《麥克白》通過對這一材料的改寫，使之注入新穎、深刻的內(nèi)涵。麥克白究竟是怎樣從一個萬人敬仰的大將軍一步一步淪為弒君奪權(quán)、濫殺無辜的野心家，這與“女巫”可謂脫不了干系。在西方的文學作品中，“幽靈”作為一種獨特的意象，總是在有意無意地推動著事件的發(fā)展走向。女巫作為同種類型的超自然現(xiàn)象，也讓麥克白一步一步地走向悲劇。
一、女巫形象闡釋
女巫在這出五幕場的大戲中的出場機會并不多，但是她們對于整出悲劇的發(fā)展卻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芭祝╳itch）”在牛津詞典中的解釋是“a woman who is believed to have magic powers,especially to do evil
things”，在西方世界里，女巫擁有超自然力量，尤其是在做壞事的時候，也就是說，女巫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邪惡的化身?？纯磁讉冮L什么樣子吧：“這些是什么人，形容這樣枯瘦，服裝這樣怪誕，不像是地上的居民，可是卻在地上出現(xiàn)？”“每一個人都同時把她滿是皺紋的手指按在她的干枯的嘴唇上。你們應(yīng)當是女人，可是你們的胡須卻又使我不敢相信你們是女人”（第一幕第三場班柯語）女巫們照常理說應(yīng)該是女人，卻又長著男人的胡子，在性別上模糊界限，非男非女。且看第一幕的第一場，三個女巫第一次出現(xiàn)在荒原上，展開了一場奇怪的似是而非的對話。她們出現(xiàn)的地點就很有意思，“荒原”，這就意味著是這是一塊未開發(fā)的處女地，是原始的，是粗糙的，是自然的，也許是本真的。荀子說，“人性本惡”，這塊自然的荒原就象征著人類的最原始的私和欲。
女巫們出場時總伴著雷鳴，且各有一個精怪尾隨其后,聽其驅(qū)使。跟隨女巫甲的是貍貓精,跟隨女巫乙的是癩蛤蟆,跟隨女巫丙的是一只怪鳥。女巫們信奉黑夜之神赫卡特——赫卡特常在黑夜中在墓地中往來，是災(zāi)禍的主持者和支配者，被認為是黑暗世界的代表人物。她們用蟒蛇肉、蠑螈目、青蛙趾、蝙蝠毛、蜥蜴足等一類毒物來冶煉丹藥，通過這些可怕的意象的列舉，正是說明了女巫們正干著黑暗的、血腥的、見不得人的勾當。她們用似是而非、含混的、邏輯顛倒的“預(yù)言”將麥克白的野心一點一點剖露出來，使其在膨脹的野心的驅(qū)使下干出弒君奪權(quán)、濫殺無辜的惡行。她們深諳人性的弱點，知道“自信是人類最大的仇敵”（第二幕第五場）在麥克白急切地想獲得命運的肯定的時候，仍然鼓勵他“要殘忍、勇敢、堅決”，麥克白在這樣的誘惑下逐漸踏入罪惡的深淵。“美即丑惡丑即美，翱翔毒霧妖云里”，這一句作為全劇的總綱，看似荒謬卻又孕著真理。女巫作為這個混沌顛倒的世界的邪惡力量，誘惑著野心家終將自己跌入布滿罪惡引力的深淵。
二、女巫的作用
1、女巫是麥克白悲劇的預(yù)言者
這是顯而易見的。上文已經(jīng)說到，在女巫的開場白中道出“美即丑惡丑即美”，正是暗示了下文悲劇中麥克白雖然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皇冠，但卻“殺死了麥克白的睡眠”，永遠失去了平靜的內(nèi)心和原有的榮耀。謊言瞞住了真相，他“用最美妙的外表把人們的耳目欺騙；奸詐的心必須罩上虛偽的微笑”（第一幕第七場），這個世界看起來就是這樣黑白顛倒，是非不分，最后麥克白也自食惡果，慘死在麥克德夫的劍下。成功也是失敗，得到也終將失去。
女巫們作為一種超自然的因素，在全劇中扮演著預(yù)言者的角色，一步一步地推動著情節(jié)的發(fā)展。三個女巫們在第一幕中說了起到全劇關(guān)鍵的幾句話：
女巫甲：萬福，麥克白！祝福你，葛萊密斯爵士！
女巫乙：萬福，麥克白！祝福你，考特爵士！
女巫丙：萬福，麥克白！祝福你，未來的君王！
女巫甲：比麥克白低微，可是你的地位在他之上。
女巫乙：不像麥克白那樣幸運，可是比他更有福。
女巫丙：你雖然不是君王，你的子孫將要君臨一國。
這幾句話看似違背了會話的合作原則，顯得自相矛盾，邏輯混亂，但正是這幾句話，燃起了麥克白的野心，尤其是第二個預(yù)言實現(xiàn)以后，暗自做起了君王夢。麥克白表現(xiàn)得既驚恐又害怕，好像有人將他的內(nèi)心欲望赤裸裸地暴露出來；而班柯內(nèi)心無欲無求，雖然心存疑慮，但就算面對自己的子孫成為國王的話語，也顯得很平靜。值得深思的是，前考特爵士是一個叛國的奸徒，而麥克白通過軍功而又獲得具有煊赫勢力的考特爵士之銜，這是否在暗示我們麥克白也即將成為“考特第二”呢？麥克白加封在前，女巫預(yù)言在后，說實話，“成為考特爵士”并不能算是女巫的預(yù)言，而應(yīng)該歸功于麥克白的在戰(zhàn)場上的赫赫戰(zhàn)績。而且，正是這組對話，不僅讓麥克白做起君王夢，“堂皇的帝王戲就要正式開演”（第一幕第三場），也為他因忌憚班柯而將其置之于死地埋下了伏筆。
戲劇中并沒有實寫麥克白的戰(zhàn)場殺敵的英姿，他的偉岸的功績都是在鄧肯及其他臣子之間對話塑造的，已經(jīng)達到“一切的報酬都不能抵償你的偉大的勛績”（第一幕第四場）的程度。以史為鑒我們可以從中得到，當武將的戰(zhàn)績所向披靡時，他的野心也會隨著他的功績逐漸膨脹，甚至威脅王權(quán)。當麥克白為國家立下汗馬功勞，或許他早就不滿足于屈于人下，在做起這個“堂皇的帝王夢”之時就迫不及待地告訴他的妻子，讓她“不至于因為對于你所將要的到的富貴一無所知，而失去了你所應(yīng)該享有的歡欣”（第一幕第五場）當他聽到國王鄧肯將他的兒子馬爾康立為王儲，麥克白頓時生起嫉妒之火，“肯勃蘭親王！這是一塊橫在我的前途的階石，我必須跳過這塊階石，否則就要顛仆在它的上面。星星啊，收起你們的火焰！不要讓光亮照見我的黑暗幽深的欲望。眼睛啊，看著這雙手吧，凡它所做出的你都要敢于面對”（第一幕第四場）狼子野心，可見一斑。
當麥克白協(xié)同麥克白夫人協(xié)手殺死國王鄧肯，并成功嫁禍給王儲馬爾康時，他的內(nèi)心開始變得不平靜了，“麥克白已經(jīng)殺害了睡眠”，“那清白的睡眠，把憂慮的亂絲編織起來的睡眠，那日常的死亡、疲勞者的沐浴、受傷心靈的油膏、大自然最豐盛的佳肴、生命盛筵上主要的營養(yǎng)——”麥克白也無福消受了。但是，就算登上了覬覦已久的王位，麥克白也依然沒有辦法在這個位子坐得安穩(wěn)。為了能夠在這個位置坐得安穩(wěn)長久，他又接連殺害了班柯和麥克德夫的妻子和孩子，但他依舊不死心，急于得到命運的肯定，在女巫們的咒語中，具有“戴盔之頭”“流血之小兒”“戴王冠之小兒，手持一樹”的三個幽靈先后出現(xiàn)，他們讓麥克白留意麥克德夫，鼓勵他要“殘忍、勇敢、堅決”，“因為沒有一個婦人所生下的人可以傷害麥克白”“麥克白永遠不會被人打敗，除非有一天勃南的樹林會向鄧西嫩高山移動”。（第四幕第一場）這些幽靈是女巫們的恐怖魔法所塑造的“符咒魔蠱”，代表著女巫們的意志，企圖“讓種種虛妄的幻影迷亂了他的本性”，讓麥克白“藐視命運，唾斥死生，超越一切的情理，排斥一切的疑慮，執(zhí)著他的不可能的希望”（第三幕第五場）?！安豢赡艿南Ｍ?，這就暗示了麥克白終將帝王夢碎，他用不擇手段所得到的權(quán)力，最終都會失去得一無所有。而且，“戴盔之頭”“流血之小兒”這兩個字幽靈的形象都向我們暗示著麥克德夫身披戰(zhàn)甲戰(zhàn)斗，“戴王冠之小兒，手持一樹”就暗示了下文馬爾康砍下勃南森林的樹向鄧西嫩高山移動的場景。女巫們明明知道麥克白最終會致向悲劇，但仍然用似是而非，看似不合邏輯的話來堅定麥克白的心志，使其一步一步墜入深淵。
女巫是全劇的上帝，她們以預(yù)言者的身份通過上帝視角俯瞰全劇，在為數(shù)不多的出場中向麥克白、向我們暗示著最終悲劇的結(jié)局。她們深諳人性的弱點，在逗弄著野心家得到又失去權(quán)力。
2、女巫是麥克白潛意識的外化
黑格爾曾經(jīng)說過，“女巫們其實只不過是麥克白的頑強意志的詩的反映”。女巫的每一次預(yù)言，都是麥克白無意識的反映。女巫事實上就是麥克白內(nèi)心欲望的形象化。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認為，除了人們所意識到的事物，還有“無論何種心理歷程，我們?nèi)粲善渌a(chǎn)生的影響而不得不假定其存在，但同時又無從直接覺知，我們既稱此種心理歷程為‘無意識’的?！倍鵁o意識又分為兩種，“我們稱僅屬隱潛而不難又復(fù)成為意識的材料為‘前意識的’，而稱其他為潛意識的。因此我們乃有‘意識的’、‘前意識的’、‘潛意識的’，借以描寫心理現(xiàn)象?！倍c這三種心理現(xiàn)象相對應(yīng)的三個心靈領(lǐng)域則是“超我”、“自我”、“本我”?！耙虼?，超我、自我及本我是個體心靈的三個領(lǐng)域?！备ヂ逡恋抡J為，本我就是人的本能，人有避苦求樂的本能、攻擊的本能、死亡的本能，追求“快樂原則”。麥克白，作為一個勞苦功高的大將軍，國王的忠誠的臣子，在潛意識里，當然有掌握王權(quán)，君臨天下的欲望。當他還沒有立下“一切報酬都不能抵償?shù)膫ゴ蟮墓儭敝?，他的本我的欲望被超我壓制在“潛意識”里，超我是能進行自我批判和道德控制的理想化了的自我，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良心”。而當他捍衛(wèi)疆土，保衛(wèi)國家并立下汗馬功勞時，他的成為當權(quán)者的欲望開始膨脹，但依舊被自我壓抑，成為“前意識”，自我是充當本我與外部世界的聯(lián)絡(luò)者和仲裁者，遵從“現(xiàn)實原則”，在獲得自我滿足的同時又避免痛苦。而此時女巫以“他者”的形象介入麥克白的世界，上文已經(jīng)提到，女巫是一個形容枯槁的不男不女的形象，這也許就說明，在麥克白的潛意識里，的確有顛倒是非，混淆黑白這樣的模糊界限的想法。雖然當麥克白聽到女巫的預(yù)言時表現(xiàn)出驚訝和害怕的反應(yīng)，但當他得知他當上考特爵士，即女巫的第二個預(yù)言實現(xiàn)的時候，麥克白卻說：“這種神奇的啟示不會是兇兆，可是也不像是好兆。假如它是兇兆，為什么用一句靈驗的預(yù)言，保證我未來的成功呢？我現(xiàn)在不是已經(jīng)做了考特爵士了嗎？假如它是好兆，為什么那句話會在我腦中引起可怖的印象，使我毛發(fā)森然，使我的心全然失去常態(tài)，勃勃地跳個不住呢？想象中的恐怖遠過于實際上的恐怖；我的思想中不過偶然浮起了殺人的妄念，就已經(jīng)使我全身震撼，心靈在猜測之中喪失了作用，把虛無的幻影認為真實了?！保ǖ谝荒坏谌龍觯┡既桓∑鸬臍⑷说耐睿躯溈税妆缓莺輭阂肿〉臐撘庾R，當被“他者”喚起的潛意識成為意識進入腦海時，他感到惶恐害怕，這正是說明了殺死鄧肯，登上王位就是麥克白被壓抑住的潛意識。而當馬爾康被立為王儲時，麥克白瞬時將馬爾康視為自己登上王位的絆腳石，這狼子野心，已經(jīng)昭然若揭了。看似是麥克白接受了女巫的預(yù)言，但實際上，這就是麥克白的本能欲望，女巫事實上成了麥克白本能欲望的象征符號。
但盡管麥克白的本能欲望已經(jīng)被喚起，仍然受到超我（即良知）的壓抑。在行刺鄧肯前，他產(chǎn)生猶豫：“他（即鄧肯）到這兒來是有兩重的信任：第一，我是他的親戚，又是他的臣子，按照名分絕對不能干這樣的事；第二，我是他的東道主，應(yīng)當保障他的身體的安全，怎么可以自己持刀行刺？而且，這個鄧肯秉性仁慈，處理國政從來沒有過失，要是把他殺死了，他生前的美德，將要像天使一般發(fā)出喇叭一樣清澈的聲音，向世人昭告我的弒君重罪……”（第一幕第七場）在殺死鄧肯、班柯后，他的良心又受到各種折磨，在本我和超我之間來回擺蕩。弗洛伊德說：“良心常最易脫離自我，與自我對峙。譬如，我欲為某事以求快樂，但因良心不而不為。或者我所受的誘惑力量太大乃至違背良心而為之，可是事過境遷之后，我乃大受良心的譴責而后悔?！丙溈税资懿涣肆夹牡淖l責，以致心理人格紊亂，精神失常。女巫的第二次預(yù)言看似是麥克白急于獲得命運的肯定，但實際上也是麥克白對自己的心理暗示，以致做出更多傷天害理的事情來。本我始終受到自我和超我的壓制，當本我掙脫壓制，動物性的本能欲望上升為意識時，就容易受到良心的譴責，這也在另一方面說明了女巫是麥克白內(nèi)心欲望的外化和形象化。女巫的每一次預(yù)言都把麥克白往深淵邁進了一步，實際上，是麥克白的不斷膨脹的野心和不斷受譴責的內(nèi)心驅(qū)使的，就像黑格爾早就說過：“女巫們的預(yù)言正是麥克白私心里愿望，這個愿望只是采取這種顯然外在的方式達到他的意識，使他明白?！?/p>
三、結(jié)語
女巫在全劇中的出場機會很少，分別是在第一幕第一場、第三場、第三幕第五場以及第四幕第一場，其中有兩次作為獨立的單元出現(xiàn)。女巫作為一個行動元，對麥克白的行動起著直接的推動作用，推動著劇情的發(fā)展。一方面，女巫在全劇中以上帝視角俯瞰全劇，深諳劇情走向，并在關(guān)鍵時刻給關(guān)鍵人物麥克白進行點撥，使其步入悲劇的深淵；另一方面，女巫實際上是麥克白潛意識的外化，是他的內(nèi)心欲望的形象化，女巫以他者的形象介入麥克白的內(nèi)心，使他的潛意識上升為意識，女巫的預(yù)言就像是麥克白對自己的心理暗示。莎士比亞把麥克白塑造成一個受到權(quán)利驅(qū)使而變成濫殺無辜的魔鬼，可見其洞悉人性的功力之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