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刺在我心里扎了三天。

三天里顧時淵照常黏著我，早上端來早餐，午飯后拉著我散步，晚上賴在我房間里不肯走。他像一只過于粘人的貓，恨不得把自己掛在我身上。

我也照常給他做檢查、配藥、記錄病情。他的情緒穩(wěn)定得反常，躁郁癥沒有發(fā)作，睡眠質(zhì)量比之前好了很多。我問他最近怎么這么乖，他歪著頭看我，眼神無辜：

“因為姐姐在啊。姐姐在，我就不難受。”

這話他說過很多次，每次我都當(dāng)撒嬌聽。但這幾天再聽，總覺得哪里不對。

第四天晚上，我在整理他上個月的用藥記錄時，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

他的藥量。

三個月前我給他調(diào)整過一次藥方，把一種叫“奧氮平”的藥物從每晚10毫克降到了5毫克。這是抗精神分裂和躁狂發(fā)作的藥，副作用很大，能減量是好事。

可我翻看記錄的時候發(fā)現(xiàn)，這一個月來，他每天晚上吃的明明是10毫克的劑量。

藥柜里的藥片數(shù)量也對不上。

我拿著記錄本站了很久，然后去敲他的門。

他正在洗澡，隔著門應(yīng)了一聲：“姐姐等我一下！”

我在他臥室里等著。

桌上擺著他今晚的藥，還沒吃。白色藥片裝在透明的小盒子里，一共三顆。我拿起來看了看，認(rèn)出其中兩片是普通的穩(wěn)定劑，第三片是——

奧氮平。10毫克。

門開了。他裹著浴袍出來，頭發(fā)濕漉漉的，水珠順著脖頸往下淌。他看見我手里的藥盒，愣了一下，然后笑起來：

“姐姐來查崗??？”

“你的藥，”我看著他，“為什么是10毫克？”

他擦頭發(fā)的動作頓了頓。

“我三個月前給你減到5毫克了?！蔽艺f，“可你這一個月吃的都是10毫克。誰給你改的？”

他低下頭，毛巾遮住了大半張臉，聲音悶悶的：

“我自己改的?！?/p>

“為什么？”

沉默。

“顧時淵，看著我。”

他慢慢抬起頭。

那雙眼睛濕漉漉的，睫毛上還掛著水汽。他看著我的表情像一只做錯事的小狗，帶著一點心虛，一點討好，還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

“姐姐，”他說，“我怕?！?/p>

“怕什么？”

“怕發(fā)病?！彼穆曇舻拖氯?，“我怕哪天晚上忽然發(fā)病，把姐姐嚇跑。多吃一點藥，就能穩(wěn)一點。就能讓姐姐多留一天?！?/p>

我看著他，胸口某個地方堵得慌。

“擅自加藥有多危險你知道嗎？”我說，“奧氮平過量會導(dǎo)致代謝紊亂、心律失常，嚴(yán)重的話會猝死——”

“我知道?！彼驍辔?，眼神認(rèn)真，“可是姐姐，發(fā)病的時候更難受。那種感覺姐姐知道嗎？像有東西在腦子里炸開，渾身發(fā)抖，控制不住想砸東西。砸完之后清醒過來，看見滿地的碎玻璃，想起姐姐要幫我收拾，姐姐會累，姐姐會煩，姐姐會覺得我是個麻煩——”

他的聲音抖了一下。

“我寧可多吃一點藥。”他說，“寧可副作用大一點。只要能讓姐姐不覺得我煩，讓我吃什么都可以?！?/p>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走過去，拿走他手里的毛巾，墊腳替他擦頭發(fā)。

他愣住了，眼睛睜得圓圓的，像一只受寵若驚的狗。

“藥量我給你調(diào)回來?！蔽艺f，“從今晚開始，5毫克。如果睡不著或者情緒不穩(wěn)定，第一時間告訴我。”

他乖乖點頭。

“不許自己亂改?！?/p>

他繼續(xù)點頭。

“聽見沒有？”

“聽見了。”他說，聲音軟軟的，“姐姐說什么我都聽?！?/p>

我白了他一眼，把毛巾扔回他頭上。

他忽然伸手，把我攬進懷里。

我僵住了。

他的手臂環(huán)在我腰上，收得很緊，腦袋埋在我肩窩里，聲音悶悶的：

“姐姐別走?！?/p>

“我不走?！?/p>

“一直別走?！?/p>

我沉默了一下，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嗯?！?/p>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為他那個擁抱——那個擁抱雖然來得突然，但他的身體在發(fā)抖，像個害怕被拋棄的孩子，我沒有推開他。

是因為那張照片。

我躺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反反復(fù)復(fù)浮現(xiàn)那行字：

“淵淵六歲生日，媽媽永遠愛你?！?/p>

那張照片上的女人笑得那么溫柔，完全不像一個會把自己的孩子關(guān)進柜子然后跳樓的人。

可如果那件事是真的，那張照片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那件事是假的——

我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再想。

也許是我職業(yè)病犯了，看什么都像疑點。他一個病人，有創(chuàng)傷經(jīng)歷很正常，記憶出現(xiàn)偏差也很正常，病歷上沒寫可能是因為他父親真的想隱瞞——

手機忽然響了。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

“別信他說的任何話。”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回?fù)苓^去，關(guān)機。

查號碼，空號。

第二天早上，顧時淵照常端來早餐。我把手機放在一邊，若無其事地吃他做的三明治。他坐在床邊看著我，眼神一如既往地專注。

“姐姐昨晚沒睡好？”他問。

“有一點。”

“在想什么？”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干凈得像一汪水，倒映著我的臉。

“在想你。”我說。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紅了。

“姐姐——”他的聲音飄起來，帶著一點藏不住的欣喜。

我移開視線，低頭喝咖啡。

那條短信我沒有告訴他。

但我記住了。

那之后的幾天，我開始留心。

留心他每天的行蹤，留心他接電話時的表情，留心每一個來主宅的人。他的生活很簡單，除了我?guī)缀醪灰娡馊耍紶栍袔讉€商務(wù)電話，也是三言兩語就掛斷。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直到那天下午。

我在他書房找一本書，是他之前說好看的那本，想借來翻翻。他的書房從來不對我設(shè)防，書架上的書隨便拿。

那本書在第三排，我墊腳去夠的時候，碰倒了旁邊一個相框。

相框掉在地上，玻璃碎了。

我蹲下去撿，發(fā)現(xiàn)那不是相框，是一個相框樣式的相冊。玻璃下面壓著兩張照片，一張是我見過的那張，他和他媽媽的合影。

另一張我沒見過。

是一個女孩。

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白裙子，站在一片花田里，笑得燦爛。陽光落在她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那雙眼睛——

我愣住了。

那雙眼睛的形狀，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還有笑起來時臥蠶的紋路——

和我一模一樣。

我捧著那張照片，手指微微發(fā)抖。

身后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猛地回頭，看見顧時淵站在門口。

他看著我，看著我手里的照片，臉上沒什么表情。

“姐姐，”他說，聲音很平靜，“你看到了?！?/p>

我站起來，舉著那張照片：

“她是誰？”

他走過來，一步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他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然后伸出手，輕輕把那張照片從我手里抽走。

“一個很久以前的人?！彼f。

“她為什么——”

“姐姐。”他打斷我，把照片放進口袋里，然后抬起手，撫上我的臉。他的手指冰涼，指腹摩挲著我的眼角，動作很輕，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別問了好不好？”他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問了我會難受?！?/p>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那是我從沒見過的情緒。不是依賴，不是占有，不是撒嬌——

是痛苦。

深不見底的痛苦。

我忽然說不出話來。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我肩上，聲音悶悶的：

“姐姐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p>

我站著沒動。

他的手臂環(huán)上我的腰，收得很緊，緊到我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發(fā)抖。他的呼吸撲在我脖頸上，一下一下，又沉又重。

過了很久，他松開我，抬起頭。

臉上已經(jīng)恢復(fù)了那副乖巧的表情，眼睛彎彎的，笑得無辜。

“姐姐想喝咖啡嗎？我去煮?！?/p>

他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那張照片里的女孩，那雙和我一模一樣的眼睛，他看見那張照片時的表情，他說“別問了我會難受”時眼底的痛苦——

還有那條短信。

“別信他說的任何話?！?/p>

我坐起來，拿起手機，給那個陌生號碼發(fā)了一條短信：

“你到底是誰？”

石沉大海。

我等了一個小時，沒有回復(fù)。

凌晨兩點，我聽見隔壁傳來動靜。

是他的房間。有什么東西砸在地上，然后是玻璃碎裂的聲音。

我披上外套過去，推開門。

他蹲在墻角，周圍是一地碎玻璃。床頭燈倒在地上，燈泡碎了，和上次一模一樣。他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手按在碎玻璃上，血從指縫里滲出來。

“顧時淵——”

我沖過去，蹲在他面前，想把他拉起來。

他忽然抬起頭。

那張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得嚇人。他看著我的表情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了浮木，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姐姐，”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做噩夢了?！?/p>

“夢見什么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然后他忽然把我拉進懷里，抱得死緊。他的身體在劇烈地發(fā)抖，呼吸又急又亂，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

“夢見你不見了?！彼f，聲音悶在我肩窩里，“怎么找都找不到。像她一樣。”

“她？”

他沒回答。

過了很久，他的呼吸漸漸平穩(wěn)下來。但他沒有松開我，就那么抱著，臉埋在我肩上，一動不動。

“顧時淵?！蔽逸p聲叫他。

“嗯?！?/p>

“那張照片里的女孩，是誰？”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然后他慢慢松開我，抬起頭，看著我。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紅著，臉上還有淚痕，看起來狼狽又脆弱。但他的眼神卻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姐姐真的想知道？”他問。

“想。”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

“她是我第一個喜歡的人?！彼f，“十五歲的時候，在國外的治療中心認(rèn)識的。她有躁郁癥，比我嚴(yán)重。我們每天一起做治療，一起散步，一起偷偷跑出去買冰淇淋。她說等我們都好了，就一起回國，找個沒人的地方住下來，養(yǎng)一只貓，種一片花?！?/p>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后來呢？”

“后來她死了?！彼f，“躁郁癥發(fā)作的時候，從樓上跳下去的。就死在我面前?！?/p>

我的呼吸一窒。

他抬起手，撫上我的眼角，指腹摩挲著我的眼尾。

“姐姐你知道嗎，”他說，“你笑起來的時候，和她一模一樣。”

我看著他，說不出話。

他的手指往下滑，落在我的臉頰上，掌心貼著我的皮膚，溫?zé)帷?/p>

“我第一次見到你，是在三年前的面試?！彼f，“你走進來，笑著跟我打招呼。那一瞬間我以為她回來了。”

他的聲音抖了一下。

“我知道這不對。”他說，“我知道你是你，她是她?？墒墙憬?，你讓我怎么辦？我等了十年，終于等到一個和她一樣的人。你讓我怎么辦？”

他的眼眶紅了，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我看著他的眼淚，胸口某個地方揪得生疼。

“所以你才——”

“是。”他打斷我，“所以才想讓你留下來。所以才怕你走。所以才——”

他頓住，沒再說下去。

我知道他想說什么。

所以才裝了那些攝像頭。所以才跟蹤我和程嶼約會。所以才在我面前裝作乖巧無害，卻背地里把我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里。

他不是在愛我。

他是在愛一個影子。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看著他。

他忽然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里。肩膀輕輕聳動，沒有聲音，但我知道他在哭。

我坐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輕輕抱住他。

他僵住了。

“姐姐？”

“哭吧?！蔽艺f。

他愣了幾秒，然后一把抱緊我，把臉埋在我肩上，終于哭出了聲。

那天晚上，我在他房間里待了一整夜。

他哭著哭著就睡著了，攥著我的衣角不肯松手。我沒辦法，只能靠在床頭，看著他睡著的樣子。

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張過分好看的臉照得安靜無害。他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皺著的，像是夢里也在害怕什么。

我看著他，腦子里亂成一團。

那個女孩。他十五歲時喜歡的人，死在他面前的人。他等了十年，等來一個和她長得像的我。

所以那些依賴，那些占有，那些瘋狂的監(jiān)視——

都是因為一張相似的臉。

我垂下眼睛，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我以為他在乎的是我。我以為我是那個能治愈他的人。我以為——

算了。

我輕輕抽回被他攥著的衣角，下了床。

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蜷縮在床上，睡得很沉，眼角還有未干的淚痕。

我關(guān)上門，回了自己房間。

第二天早上，他沒有端早餐來。

我等到九點，去敲他的門。沒人應(yīng)。

推開門，房間里空蕩蕩的。床鋪是冷的，窗戶開著，風(fēng)吹起窗簾，飄進來幾片落葉。

他不在。

我找遍了整個主宅，都沒有找到他。給他打電話，關(guān)機。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

他的車還在車庫里，外套還掛在衣帽架上，手機留在床頭柜上充電。什么都沒帶走，只帶走了那張照片——

那個女孩的照片。

我站在他房間里，看著那個空空如也的相框，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發(fā)病了。

昨晚那樣劇烈的情緒波動，再加上擅自減藥的影響——

我攥緊手機，開始瘋狂地給他打電話。

關(guān)機，關(guān)機，關(guān)機。

我打了二十幾個電話，全都是關(guān)機。

下午兩點，我坐在他房間的地板上，把臉埋進膝蓋里，不知道該做什么。

手機忽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立刻接起來：“喂？”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他的聲音，沙啞又疲憊：

“姐姐?！?/p>

“你在哪？！”我?guī)缀跏呛鸪鰜淼?，“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天——?/p>

“我知道?！彼驍辔遥曇艉茌p，“對不起。”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在哪？我去接你。”

沉默。

“顧時淵？”

“姐姐，”他說，“我問你一個問題?！?/p>

“你問?！?/p>

“如果我沒有遇見她，”他說，一字一頓，“如果只是單純地遇見你，你會不會——”

他沒說完。

但我懂他的意思。

我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電話那頭也沒有聲音，只有很輕很輕的呼吸聲。他在等。

等一個答案。

“我不知道?！蔽艺f。

沉默。

“這種事，”我說，“沒有如果。”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那笑聲里聽不出情緒，只有淡淡的疲憊。

“是啊，”他說，“沒有如果?！?/p>

“你在哪？”

“姐姐，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他沒回答我的問題，自顧自地說下去，“關(guān)于她的故事?！?/p>

我閉上嘴，聽他說。

“她叫蘇晚。比我大兩個月。她有很嚴(yán)重的躁郁癥，發(fā)起病來會傷害自己。我見過她用指甲把自己手臂抓得血淋淋的，一邊哭一邊笑，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控制不住?！?/p>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后來治療中心給她換了新藥，情況好了一點。我們開始每天在一起，我給她念書，她給我畫畫。她說等我們好了，就一起回國。她說她想去云南，聽說那里的花特別好看?！?/p>

他頓了頓。

“那天早上她還好好的。我們一起吃早餐，她笑著說我笨手笨腳，咖啡都灑到衣服上了。我說你幫我擦，她就真的拿了紙巾幫我擦。她的手很涼，涼得不像活人?！?/p>

他的聲音開始發(fā)抖。

“下午我去找她，她不在房間。我以為她去了花園，就去找。然后我看見她站在樓頂邊緣，穿著白裙子，風(fēng)把她的裙角吹起來，像一只蝴蝶。”

“我跑上去。她回頭看我，笑了。她說淵淵，我太累了。我說你下來，下來我陪你。她說不用了，你值得更好的人?！?/p>

“然后她就跳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攥著手機，指節(jié)發(fā)白。

“姐姐，”他的聲音又響起來，沙啞得像砂紙，“你知道我為什么喜歡你嗎？”

我沒說話。

“不是因為你長得像她?！彼f，“是因為你從來不會用那種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可憐的眼神?！彼f，“所有人都用那種眼神看我。我爸可憐我有個瘋了的兒子，繼母可憐我是個沒媽的拖油瓶，醫(yī)生可憐我是個治不好的病人。只有你不一樣。你看我的時候，像是在看一個正常人?！?/p>

我的眼眶忽然有點酸。

“所以我才怕你走?！彼f，“你走了，就沒有人用那種眼神看我了?！?/p>

“顧時淵——”

“姐姐，我沒臉回去。”他打斷我，“你走吧。程嶼不是回來了嗎？你跟他結(jié)婚，過正常人的生活。別管我了。”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愣了幾秒，然后瘋了一樣回?fù)苓^去。

關(guān)機。

又是關(guān)機。

我站在他房間里，渾身發(fā)抖。

忽然，我注意到他的床頭柜上有什么東西。

是一張紙條，壓在臺燈下面。

我拿起來，看見他的字跡：

“書房書柜第二排，左邊第三本書，里面有你想知道的?！?/p>

我沖進他的書房，找到那本書。

是一本很舊的詩集，書脊都開裂了。翻開扉頁，里面夾著一個信封。

信封上寫著三個字：

“給姐姐”。

我拆開信封，里面是一張對折的紙。

展開來，是一封信。

“姐姐：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jīng)不在了。別擔(dān)心，不是你想的那種不在了。我只是需要離開一段時間。

有些事我一直沒告訴你。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怕說了你會用那種眼神看我。

但現(xiàn)在我要走了，總該讓你知道。

第一件事：她的死不是意外。那天的藥有問題。她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才會在情緒失控的時候走上樓頂。我知道是誰做的，但我沒有證據(jù)，也沒有人相信我。

第二件事：那個人現(xiàn)在還活著?；畹煤芎?。她每年都會給我寄生日卡片，寫一些‘想念你’‘希望你過得好’之類的話。我把那些卡片都燒了，但她寄來的地址我記著。

第三件事：姐姐，你問過我為什么喜歡你。我說了實話。但有一句話我沒說——我喜歡的不是那個影子，是你。是你幫我包扎傷口時皺著的眉頭，是你罵我擅自加藥時兇巴巴的表情，是你半夜被我吵醒卻還是過來陪我的腳步聲。是你。

如果我能早點遇見你就好了。在她之前遇見你。

如果我是一個正常人就好了。不是瘋子，不是病人，不是會讓你害怕的人。

如果這些都成真的話，姐姐，你會不會喜歡我？

算了，沒有如果。

我走了。別找我。

顧時淵”

我握著那封信，手在抖。

窗外的風(fēng)吹進來，把信紙吹得簌簌作響。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說那個人現(xiàn)在還活著。每年都會給他寄生日卡片。

那個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