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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了天了，你給我等著，別以為我不敢拿你怎么樣?！?/p>

六月天，在長著幾棵鉆天白楊樹的街中心，一個花白頭發(fā)的老漢正和一個年輕女子吵架。

老漢的對襟短褂子上面缺了兩個扣子，胸脯露出了半截，干癟得像過了季的白菜幫子。他的臉因為激動漲得像豬肝，汗珠豆粒子似的順著干癟的胸脯往下淌。

“等著就等著，難道我還怕了你不成?！蹦贻p女子淺綠緞子半袖長褲，腰身略微比水桶纖細(xì)一點點兒。只見她一手掐著腰，一手指著老漢，兩片薄嘴唇里蓮花翻轉(zhuǎn)。

“好好好，你個妖媳婦，我不怕你嘴硬，你等著瞧！”老漢口沫飛濺，嘴上雖然不饒人，勢頭上明顯低了幾分。

就在剛才，白發(fā)老漢已經(jīng)吃了虧。那年輕女子剛才跳著腳和他吵嚷時，氣不過的老漢本來伸出巴掌要摑女子的臉，借此壓一壓年輕女子的囂張氣焰。沒想到他的巴掌還沒有到跟前，年輕女子就一個箭步?jīng)_過來，手像五指耙子似的對著他的臉刨了過來。

白發(fā)老漢一看勢頭不對，連忙躲閃，可還是慢了一步，臉頰上像被幾把小刀同時拉過，火辣辣地疼。白發(fā)老漢壓制了半天的火瞬間就爆發(fā)了。想當(dāng)年他在家里從來都是說一不二，老婆兒子都不敢忤逆他，現(xiàn)在卻被面前的年輕女子把臉都給抓破了，太丟人了。他們的爭吵早就引來了街坊四鄰的圍觀，眾目睽睽之下，以后他這張老臉該往哪里放？

白發(fā)老漢一蹦大高又去掌摑年輕女子，被圍觀的街坊扯住了。他氣得胸脯起伏得像是拉起的風(fēng)箱，胳膊雖說被幾個村里人鉗制著，嘴里卻依舊罵罵咧咧。

吵架的女子看起來有三十來歲，臉上涂得雪白，像是剛刷的墻壁，精細(xì)的眉眼一眼看出是經(jīng)過了精裝修，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張嘴，猩紅猩紅得像剛剛吃了活雞子一樣。面對老漢的謾罵，年輕女子尖酸刻薄的話也像嗑出來的瓜子皮，蹦蹦跳跳地從她的嘴里竄出來，因為天氣炎熱，臉上的脂粉被汗水沖刷的白一道黃一道，像西瓜皮似的。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她叫朱梅英，和她吵架的那個白發(fā)老漢是她的公公，村子里有名的老倔頭。

老倔頭有名氣，一是他脾氣倔，只要是他認(rèn)準(zhǔn)的理，撞了南墻都不會回頭。二是他愛摔碗，這一嗜好在十里八鄉(xiāng)都出了名。

老倔頭的老伴活著的時候，老太太性子綿軟，說話細(xì)聲細(xì)氣，一輩子不會大嗓門。在自家老漢面前總是低眉順眼的，老倔頭在她面前說得話就好比是金口玉言。

人都說什么都怕養(yǎng)成習(xí)慣，老太太在自家老漢面前一次發(fā)了秫，以后就再難有揚眉吐氣的機(jī)會。白發(fā)老漢的威已經(jīng)立了起來，在家里說話也氣勢很大，好像出口都能把地給砸出半個坑。

多年來稍有不順意的事情，老倔頭撒氣的方法就是去碗柜里摸碗。白花花的瓷碗光明锃亮，吃飯時噴香，但是到了氣頭上的老倔頭手里，碗就要遭殃了。剛開始的時候，老伴會迅速撲過來，試圖把他手里的碗奪過去，女人以為可以減少點兒損失。

女人都有賤毛病，那就是可惜錢。錢攥在手里，攥得汗津津的，也舍不得往外拿。真的到了迫不得已花錢的時候，那就像割身上肉一樣，疼得很。碗碎了要買碗，買碗肯定要花錢了。后來老伴也不奪了。因為她奪也沒有用，她越奪，老倔頭火氣反而越大，該摔的碗一個碗也跑不了。

村里人說，老倔頭摔碗很有技巧，兩個指頭扣住碗沿極速往高處一舉，再用十分力量往面前的水泥地上一擲，只聽得噼里啪啦一陣響，聲音清脆悅耳。那些白瓷碗落到地上，會開出一朵朵絢麗的白花，像水里的白蓮花一樣好看。具體這些都是從哪個渠道傳出來的，沒有人能說得明白。但可以肯定地說，絕對有人親眼目睹過，要不誰會說得這樣一清二楚。

白瓷碗開花好看是好看 ，只可惜一個白瓷碗只會開一次花 。開過好幾個白蓮花之后，他們的碗槽里就空了，不去買碗的話，下一頓吃飯就只能干瞪眼睛。

從老倔頭老伴長得細(xì)眉細(xì)眼的面相上看，就不是能捏住老倔頭羅鍋的人。雖然老伴在老倔頭面前千順百順，一家人在一起卻難免有牙齒和舌頭相碰的時候，這個時候誰若正好到了老倔頭的家，那保準(zhǔn)會親眼目睹碗花飛濺的壯觀景象。

老倔頭買碗，總是一挑一摞子。民以食為天，吃飯是最大的問題，雖說一頓飯不吃也餓不死，兩頓三頓不吃自然就扛不住了。那些年社會面上還沒有膠質(zhì)碗，鐵腕雖有卻還稀少，幾乎全是這種晶瑩透亮的白瓷碗。這白瓷碗其實用著是非常實惠，冬天保溫好，夏天散熱塊，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抗摔。碗碎了要吃飯，只有添新碗。

一個游鄉(xiāng)串巷賣碗的老頭聽說了老倔頭這嗜好，跑來非要和他拉關(guān)系，想和他長期合作，說是優(yōu)惠按批發(fā)價給他。這件事也是無從考證，不過村上的的年輕人心里大多都有印象。

那時候家家都喜歡蹲在大門口吃飯，就數(shù)老倔頭家的碗光潔齊整，從來沒有缺角破口的。而別人家的碗有的缺了沿，有的碗碗沿像褪色了，摩挲得很是難看大人們都還舍不得扔。

小孩子們看見大兵總是端出白亮亮的，光溜溜的碗，就都艷羨的不行， 回家問自己的父母，怎么大兵家總用新碗，咱家的碗這么舊了也不換新的？這些話一度成了村里的笑談，多年過后還有人提起。

自從老伴去世后，兒子大兵和媳婦也搬到了老倔頭蓋的新房里。老倔頭獨自留在了老房子刷鍋燎灶，倒再也沒聽說他摔過一次碗。人們都說，老太太走了，把老倔頭的氣勢也一并帶走了。

朱梅英和老倔頭吵架時就像一只斗架的大公雞，她腦后那個燙得蓬松的大馬尾，隨著她身體的跳躍，不停地?fù)u來擺去，倒像在跳舞一樣。

圍觀的街鄰們剛開始都圍過去勸架，可他們發(fā)現(xiàn)非但沒有效果，他們反而有些像是風(fēng)借火勢，越吵越兇了。大家想想老倔頭的脾氣，索性就不再上前，都退到一邊看起了熱鬧。村里人不是沒有吵過架，可這公公和媳婦吵架，還吵得這樣驚天動地真還是頭一遭。

幾個剛剛還和老倔頭在一起天南地北閑扯的老漢，現(xiàn)在都蹲在旁邊的土堆上。有的手里夾著煙卷，吧咂著舌頭；有的瞪著混濁的眼睛，沒有幾個牙齒的嘴大張著，好像還看得異常興奮。有的則擠眉弄眼地對身邊的老漢說，我看老倔頭碰見這媳婦，這輩子是撲騰不起來了。

說話的人聲音不大，老倔頭半句也沒有聽見。此時的他頭正嗡嗡地響，臉上也火辣辣地在疼，看著媳婦盛氣凌人的架勢，老倔頭決定收兵，不再和她吵了，這樣吵下去也吵不出個子丑寅卯，他已經(jīng)有了對策，那就是搬去救兵。

人們會問，誰會是老倔頭的救兵，還會有誰，當(dāng)然是他兒子。

人說一物降一物，鹵水點豆腐。兒子的性子隨他，也是麥秸火脾氣，一點就著。別看媳婦在他面前耀武揚威的，在兒子面前絕對不敢囂張，這一點老倔頭自認(rèn)為他十拿九穩(wěn)。把自己的兒子叫回來往這一站，說不定媳婦立即就會陪著笑臉給他道歉。就應(yīng)該讓兒子回來替他教訓(xùn)教訓(xùn)這個惡媳婦，太無法無天了。

大晌午的天，太陽鼓足了勁在樹頂囂張著，一股股熱浪在空氣中翻滾著。劉倔頭兩手背在身后，像頭牛似的向前拱著腦袋，腳下穿的舊提拉板拖鞋隨著他急驟地邁步，吧嗒吧嗒地打著掛板。

兒子所在的工廠離他們村子有五六里地，劉倔頭超得是近道，是莊稼地里特意留下的拉莊稼的路，比那條通往兒子廠里的大道近了有二里多地。

路雖不寬，但還算平整。路兩邊種植的玉米棵子已經(jīng)有半人多高，顏色蔥綠，伸出的葉子像無數(shù)只手，這只手牽著那只手，遠(yuǎn)遠(yuǎn)望去就像一片滾動的綠色海洋。只是很久沒有落雨，嬌嫩的葉片耐不住炎炎烈日的烘烤，幾乎都卷成了筒狀?？諝膺^于干燥，路邊的野草經(jīng)過來往田地的車輛碾壓，看起來灰撲撲的，卻仍是生命力頑強(qiáng)。

劉倔頭身上的褂子已經(jīng)全部濕透了，粘膩膩的貼在了身上，汗水像毛毛蟲一樣，仍舊不停地從他的毛孔里往外蠕動。

想起和媳婦吵架的原因，他是越想越生氣。

老伴走后，兒子就搬進(jìn)了新房，老倔頭的世界一下子空曠起來，心里從沒有過的孤寂。面對著每一天的冷鍋冷灶。這時候的他才想起了老伴當(dāng)年的好。那些年老伴兒總是一日三餐都給他端上桌，還特意把剛做出的熱湯熱飯放到他和兒子面前，而她自己，很多時候都是將就著吃些殘湯剩飯?？墒悄菚r候的他一直習(xí)以為常，時不時還會犯渾。

他懊悔當(dāng)年的他怎么就那樣的混蛋，老伴跟著他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倘若當(dāng)初能對老伴好點，或許她也不會早早就離開他吧！劉倔頭越是想老伴，越是自責(zé)。老伴留下的那些舊物件，還有院子里那只大蘆花雞，都成了他的寶貝，看到它們，劉倔頭仿佛又看到了老伴在院子里忙碌的影子，心里多了幾分慰藉。特別是那只蘆花雞，心思好像和他息息相通似的，只要他在家，總是腿腳不離地跟在他的身后。

今天天熱，他就和幾個老漢在樹蔭里嘮了一會磕，回家后就發(fā)現(xiàn)蘆花雞不見了。劉倔頭慌了手腳，咕咕，咕咕，房前屋后喊了半天，仍舊沒有找到。后來村里有人告訴他，看見他媳婦逮了一只雞去了。

劉倔頭知道媳婦有這個院子的鑰匙，而且他院子里一些有用的家伙式兒（物件）都快被媳婦淘空了。他心里一緊，連忙追了過去，剛好碰到媳婦端著盆子往外邊的溝里倒雞毛?？吹侥墙馉N燦的雞毛，不用問，他就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劉倔頭頭轟地一響，當(dāng)時就炸了，站在街頭就對著兒媳嚷嚷開了：

“是誰讓你把我的雞給殺了？”

媳婦看見他猛地一怔，很快就反應(yīng)過來，辯解道：“誰給你說我殺你的雞了 這只雞明明是我剛買的。爹，你可不要信口雌黃?。　?br>

劉倔頭本來就氣，一聽這話更氣，他緊走幾步在溝邊撿起兩根油光發(fā)亮的雞毛，晃動到媳婦的眼前，“你給我說，這不是我喂的那只雞，是什么？”

兩個人的爭吵很快引來了街坊四鄰的駐足。媳婦一看人多，立即就撒起潑來，伸手奪過老倔頭手里的雞毛，嘴張得像個衙門口，對著圍觀的人揮舞著說的：“大家都看看，大家都看看，我爹硬說我殺了他的雞，難道就只有他喂的雞是這個色的，別人家就不能長?！?br>

老倔頭平時就看不慣這個媳婦，年輕輕的什么也不干，整天貓在家，臉上還畫得像妖精一樣。老倔頭看不慣卻管不了，幸好他們不再一起住，他也就眼不見為凈。沒想到，現(xiàn)在媳婦給他鬧這一出，那只蘆花雞可是他的心尖子??！

“你……你……”

六月的陽光要多熱有多熱。人站在太陽底下，像被擱置在鍋灶上似的，身上的油幾乎能煎焙出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卻都害怕陽光的兇悍，三三兩兩都跑到了旁邊的大楊樹下。劉倔頭氣得渾身發(fā)抖，用手指著媳婦你了半天卻沒有說出什么。

圍觀的街坊聽聲就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人常說，別人家冒煙不冒煙與自己關(guān)系不大，只要自己家風(fēng)平浪靜就是最好。清官難斷家務(wù)事，別人家的家務(wù)事誰愿意摻和，弄不好會弄得沒抓住狐貍，反而還惹一身腥騷。圍觀的人都饒有介地站在一邊，邊看邊竊竊私語。

“爹，你若是想吃雞，給我說一聲不就得了，也不能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憑空誣陷我呀！”媳婦一看他說不出話來，更加放肆了。

老倔頭壓制了半天的火終于爆發(fā)了，也就出現(xiàn)了前面那段老倔頭打媳婦沒打著，反而吃虧了那件事。媳婦年輕身子靈巧，老倔頭卻是過了氣的銅鐵，越老越銹得不中用了。

老倔頭梗著脖子往前走，路上有熟人和他搭訕，他只是簡單地用鼻子哼了哼?，F(xiàn)在他誰也不想理會，只想著趕緊找到兒子，把媳婦做得那些上不得臺面的事告訴他，讓兒子好好教訓(xùn)一下這個惡媳婦。想起那只蘆花雞，他的心里還是堵得慌，那么通人性的一只雞，是老伴留給他的念想，現(xiàn)在生生被兒媳給殺了，以后的日子怎么一天一天往下數(shù)，又是怎樣難捱的荒涼，老倔頭心里長了草。

到了兒子廠門口，老倔頭對看門的胖門衛(wèi)擺了擺手，就拗著頭準(zhǔn)備往里走。胖門衛(wèi)連忙跑過來，扯住了他的胳膊，問道：“哎，你找誰？”老倔頭順勢扯過大門口桌子上的報紙，一邊給自己扇風(fēng)納涼，一邊說：“我找沖件車間的劉大兵?！迸珠T衛(wèi)指著老倔頭站的位置，說：“你站在這兒等著，可不許動?！焙孟衲莻€位置就是孫悟空給唐僧畫的圈，出圈就會有災(zāi)難。

胖保安去里邊撥電話，出來時又教訓(xùn)老倔頭了兩句：“你說你悶著頭就往里邊闖，讓我們領(lǐng)導(dǎo)看見了，不是給我們尋事嗎？”老倔頭瞟了一眼胖門衛(wèi)，想爭辯幾句，又想想這是在人家的山頭上，被人家訓(xùn)斥也很正常，也就老老實實地站在門口等著。

一會兒的功夫，兒子氣喘吁吁地跑來，看見渾身汗?jié)竦睦暇箢^，詫異地問：“爹，你來這兒干什么，我正上班呢！”

“有事，你去請個假，跟我回家一趟?！?br>

劉大兵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可看著爹板著臉好像很氣憤的樣子，心里雖然不滿也沒有再說什么，連忙跑回去請了假，跟著爹往外走。

劉大兵忽然發(fā)現(xiàn)了老倔頭一側(cè)臉上那幾個明顯的血道子，像是一條條蜈蚣在那里趴著，他吃驚地問：“爹，你臉上是怎么了？是誰欺負(fù)你了？快給我說說，我回去就找他算賬！”

這劉大兵的脾氣和老倔頭真的差不多，都是一根筋，有點事在心里擱不住。看到自己的爹臉上的傷了，他心里的火噌地就被點燃了了，不知道是誰這樣大膽，竟敢打他爹，那不是在太歲頭上動土嗎？真不把他當(dāng)回事了，他回去必定給他個顏色看看。

老倔頭憋漲了半天怒氣，聽到兒子問他，瞬間就紅了眼眶，他竹筒倒豆一般把憋了半天的委屈給了兒子講了一遍?？吹絻鹤由盗艘话阃陀终f，

“大兵啊，你那媳婦可太過分了，那只雞，那只雞可是你娘給我留下的，她怎能一聲不吭就給殺了！

她殺了還不承認(rèn)，你都不知道她在街里怎樣說爹，那些話我都說不出口。你看看，爹這臉，都是她給弄的，你爹都這么大歲數(shù)了，以后可叫爹怎么在村子里做人??！”老倔頭是越說越傷心，一把鼻子一把淚地抹。

劉大兵怎么也沒有想到，爹是跟他的媳婦鬧了糾紛。其實劉大兵對他爹從內(nèi)心里抵觸，這也是他娘死后他和爹分開住的原因。小時候，爹動不動就是摔盆打碗，娘沒少因為這個哭鼻子，劉大兵都看見過好些次。那時候他心里就存著一口氣，想著長大了一定給娘報個仇，好好收拾他爹一頓。真正長大了他才明白，不管爹做的事多么不對，做兒子的也不能對爹怎么樣。所以他這口氣一直憋著，娘死后，他就不愿意和爹住在一起。

媳婦那個人劉大兵也清楚，嘴沒把門的，還喜歡占個小便宜，其他的倒也沒有多大毛病。他不明白，今天怎么會和爹鬧到這樣程度，看著爹苦巴巴的臉，劉大兵暗罵自己的媳婦，好歹那是自己的爹，你千不該萬不該，也該給他留個面子。

“爹，你放心，你兒子一定給你做這個主。再怎么著，你是俺爹，她對你不好，那就是給你兒子我找不順心，我回去絕對給你出這一口氣?！眲⒋蟊矒嶙⒕箢^，兩個人相跟著往家趕。

太陽有些乏累了，偷偷地躲進(jìn)了云層里。沒有太陽的天絲毫沒有緩解熱度，反而感覺更悶了。爺倆個風(fēng)風(fēng)火火走回了村子里，正午人都回家去了，街里早就已經(jīng)空蕩蕩的，沒有了人影。

劉大兵也是汗流浹背，怒氣沖沖進(jìn)了自己的家。大門開著，院子里空無一人。劉大兵就往屋里走，邊走邊叫喊：“朱梅英，朱梅英，你給我出來！”劉大兵的響聲把正在窩里臥著的大黃狗驚醒了。大黃狗拖著長長的狗鏈子出來汪汪應(yīng)了兩聲，看見是主人回來了，尾巴立即打了幾下卷，表示親熱了一下，就又跑回了窩里。

劉大兵一眼就看到了廚房盆子里那只光溜溜的雞。不用問，他也知道那絕對是爹那只雞，是自己的媳婦在作妖。心里的火星子就忍不住噼啪炸響，站在院子里又大吼：“朱梅英，你死哪去了，快給我滾出來！”

仍舊沒有人應(yīng)聲。

劉大兵有些奇怪，這婆娘是去哪了？他走進(jìn)屋里一個房間一個的房間地找，找遍了，還是沒有看到媳婦的影子。

壞了！

劉大兵心里忽然一激靈，媳婦和爹吵了架，會不會……

爹年輕時候那些不堪事兒電影一樣從他腦海里掠過，劉大兵大徹大悟似的想到，他就不應(yīng)該只聽爹的一面之言，就回來找媳婦出氣。他從小跟著爹長大，應(yīng)該清楚自己的爹是什么樣的人。古代皇上江山能改性子都改不了，何況爹這平頭老百姓。爹的臉上是掛了彩，可沒見到梅英之前，他真不敢斷定都發(fā)生了什么！

劉大兵的性情雖然隨老倔頭，卻和老倔頭有不一樣之處，那就是他粗中有細(xì)，他想得比較深入些。想到了這些，劉大兵心里像貓爪子抓了幾下，越發(fā)得六神無主，他慌慌張張飛快跑出了自家的院子。

爹還站在街里的大楊樹底下。那副蒼老的樣子看著確實讓人憐惜，可現(xiàn)在的劉大兵顧不上爹了，他先要找到媳婦。

街里沒人，他就沖著大楊樹下滿眼期盼等著他消息的爹問，你看見梅英了嗎？老倔頭被他搞迷糊了，迷茫地?fù)u搖頭說，沒有。劉大兵的一雙瞇縫眼又到處張望了一下，正午時分，村里人應(yīng)該都在午休，街道上真和掃了一樣干凈。

近處鄰居的門樓里臥著一條狗，狗翻起眼皮看看他，又塌蒙著眼皮在門樓里伸起了舌頭。連總在草棵里刨士的幾只雞，現(xiàn)在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劉大兵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爹，爹的白頭發(fā)左一縷又一縷亂得像鳥窩，汗?jié)竦囊律讶N在了身體上。再看看自己，比爹也強(qiáng)不到哪去。大熱的天，別人家都是安安分分地躲在家里歇晌，他家倒好，爹跑著告狀，媳婦跑得不見蹤影，他們哪一個又是省油的燈。

劉大兵越想越惱，他幾步邁到老倔頭的跟前，指著他的鼻子說：“爹，別怪你兒子說話不中聽，現(xiàn)在梅英還沒有找到，你們之間有什么糾葛先不說，倘若梅英今天要有個三長兩短，看我回頭和你沒完！”說完，劉大兵折身向遠(yuǎn)處跑去，邊跑邊扯著喉嚨喊，“梅英，梅英……”

老倔頭一下子呆愣在那里，好半天沒有反應(yīng)過來。沒想到他冒著酷熱搬來的救兵，卻給了他這番怒懟。又熱又累又有些饑餓的他，一屁股蹲到了地上，背靠著楊樹發(fā)出了干嚎：“老伴啊老伴，我這日子以后可怎么過啊！”

太陽又從云層里鉆了出來，不懷好意地笑看著這一切。長長的街巷里，只有兩只蟬不知疲倦地回應(yīng)著老倔頭的嚎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