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社會需要有一個社會的操守,這至少包括兩方面,一邊是對公共議題嚴肅求實的態(tài)度,一邊是對弱勢群體的同情和幫助。但是,從弱者的角度來看,究竟是不是僅僅因為身處弱勢,就自動贏得了被同情的資格?
在賈府這個縮小版或者叫折疊版的社會生態(tài)圈里面,有階級,有強權(quán),也有弱勢者,我們來嘗試一下,單提出這兩個人來,兩相對照看看。

1.
首先出場的,就是賈府家族私塾有名望的老先生賈代儒的孫子,大名(污名)鼎鼎的賈瑞同學。
賈瑞其人,從小父母雙亡,由祖父教養(yǎng),因此管教甚嚴,代儒這支參照書中描述(尤其是之后喪事各房的恤銀)雖然沒什么財富,但因為賈代儒的威望和清名,還是有一些地位。賈瑞的身影,只出現(xiàn)在紅樓夢一書的前十幾回就病亡了,有關(guān)他的關(guān)鍵筆墨算是有兩處,第一處就是身處寶玉秦鐘身上發(fā)生的的一起校園霸凌事件。
寶玉秦鐘上學一節(jié),是賈瑞作為小說人物的第一次出場,大概因為人物分量不夠,只是側(cè)寫“可巧這日代儒有事回家,只留下一句七言對聯(lián),令學生對了明日再來上書,將學中之事又命長孫賈瑞管理?!?學中和寶玉關(guān)系好的秦鐘和學生中一名叫金榮的鬧得不可開交,代儒不在,自然找“臨時教導主任”賈瑞評理,賈瑞是怎么解決的?
簡單地說,他就沒能解決。文中直言“這賈瑞最是個圖便宜沒行止的人”,薛蟠在時他依附薛蟠賺了不少好處,又嫉恨薛蟠“新寵”和秦鐘親厚,因此處理起事件來難免偏狹攜私,鬧事的兩端,沒有一頭服氣。更兼這賈瑞又最欺軟怕硬,賈薔他不敢攔,寶玉他不敢惹,連寶玉的書童茗煙進來出頭,他那聲“茗煙不得撒野”的喊叫,左看右看都透著一股色厲內(nèi)荏。本來內(nèi)里是挺金榮的,但到頭來又做了軟蛋,懇求央告寶玉秦鐘,逼金榮下跪道歉。
本來一樁雞毛蒜皮的告狀,在他的手里,硬生生演變成了一場校園暴力斗毆事件。
如果說這一回尚是側(cè)寫,那第十一回“慶壽辰寧府排家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開始,就算是正傳了。如果說前面對賈瑞“圖便宜沒行止”還只是稍作流露,在和鳳姐周旋的過程中,這不堪的一面,確實徹底暴露了。
先說“圖便宜”,從頭到尾,賈瑞色欲當頭,沉醉于白賺來一段桃花運不愿意醒來,根本沒有想過這段“不正當關(guān)系”的現(xiàn)實性,連平兒都一語道出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他卻渾然不知。再說“沒行止”,甫一見面,他就舉止輕浮下流,對鳳姐透露出的,也是毫無尊重而一廂情愿的“覬覦之心”。
歷來讀紅樓夢之人,總覺得鳳姐置人死地,下手似乎太狠,但以書中描寫的方式,看客對賈瑞,實在也是很難同情。在被欲望驅(qū)使后,他一而再再而三自動屏蔽鳳姐警告他知難而退的信號,最終在風月寶鑒編織的紅粉幻夢中不能自拔,病重而亡。

2.
對照來看另一位賈家旁支的爺們兒,廊下五嫂的兒子賈蕓。同樣是父親早逝,家中境況堪憂,賈蕓卻生就了另外一種個性。
受生存環(huán)境所限,雖然資質(zhì)不錯,賈蕓也只能做俗世俗人,成長中也學到了為了自己生存必備的精明和世故。求賈璉不成,就送冰片麝香給鳳姐討要到了差事;寶玉贊他一句“長得倒像我兒子”,他懂得乖覺地回應“寶叔要不嫌侄兒蠢,認做兒子,就是侄兒的造化了”。正因為如此,他在書中才能和另一位整本書前幾名精明通透的人兒——--小紅成就了一段姻緣。
賈蕓第一次出場,書中贊他是“斯文清秀”,對答寶玉,有說他“伶俐乖巧”。不過這些都是表面的描述,賈蕓其人到底怎么樣?從他為給鳳姐送禮找人借錢的故事里,能窺見一二。
賈蕓首先求助的,是家里開著香料鋪子的舅舅卜世仁,這個舅舅那里直接就有他需要的冰片麝香,本來賒取一些最便利,但舅舅卻勢利嘴臉頻露,不但不肯行這個方便,還排揎賈蕓,用賈芹風光的差事暗示賈蕓的無能。這一節(jié)賈蕓著實委屈,不過他還是對答有度,并且相當體恤家人,沒有把這煩心的一節(jié)告訴他母親。
真正幫助了賈蕓的,卻是一個專放高利貸的市井人物倪二。雖然筆墨落在了倪二身上,實際寫得卻是賈蕓——--讓洞察世情的倪二對賈蕓人品的信任,來襯托賈蕓是個重承諾人品方正之人。果然賈蕓用借的銀子送出的禮物某得了差事,第一樁就是把之前的欠銀還回去。

3.
賈瑞和賈蕓,盡管有榮寧兩府這么榮耀顯貴的同族親戚,在整個賈府的生態(tài)圈里,卻屬于邊緣的角色。無論在賈府這個小社會里,還是在推而廣之真正的社會環(huán)境下,社會資源的分配,從來也沒有平均過。
在這種“不公平”的前提下,人和人之間存在各樣各式的依附關(guān)系,也是種必然。資源多的人,必然更愿意和同樣具有豐富資源的人進行利益置換,對“弱者”來說,這是現(xiàn)實展現(xiàn)出來的一種無奈。作為資源少的一方,弱者的邏輯,不可能是指望被天上掉下金豆子砸中。
愛默森(Ralph Waldo Emerson)說過:“弱者相信運氣,強者只究因果?!?/p>
賈瑞這類人,更容易相信,他和鳳姐的巧遇是種“緣分”。他寧愿篤信是自己真的撞上了大運,遇上了一個寂寞春閨且沒有人倫大妨觀念的少婦,都不肯仔細想想:憑什么呢?憑他的才學,還是容貌,抑或他還有任何除了性別之外的原始資本?他不約束自己的欲望,不評估這種舉動的合理性和風險,也不分析這場“艷遇”的因果聯(lián)系,而是一廂情愿地飛蛾撲火,一定要喝上這杯貌似甜美的毒酒。
與他相比,賈蕓是理智的。他不僅清醒地意識到這種資源分配條件下自己所處的位置,也分析對了自己如果想“出頭”必須要走的道路。在賈璉處碰壁后,他敏銳地意識到想得到賈府的差事,控制權(quán)到底掌握在誰的手上。在他能力所及的范圍內(nèi),他又一次下對了賭注——選擇的禮物雖然并不十分貴重,卻貴在合用及時。從一開始他就賭對了因果,選了雖然困難卻并非不可能的一種方式,既達到了目的,姿勢也不顯得難看。
最后但是重要的一點,《驢得水》的女主角任素汐在一次采訪中說過一句話,她說,人還是要有底線,這個底線不必設(shè)得太高,但是最好守住。
底線是最基本的,也是最最昂貴的東西。就算你并不能常常感知到它的存在,可一旦丟掉,就再也找不回來了。僅僅是因為身處弱勢,也并不能作為犧牲底線的借口。
一個社會如果都是對弱者冷眼旁觀的吃瓜群眾,不成其為一個社會。But, 一個弱者也要有身為弱者的清醒,同情不是求來的,是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