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三十余年前的往昔,女孩跟著她經(jīng)商的父親,從汝南的朱仙鎮(zhèn)經(jīng)過。
那時正是建炎三年,金兵南下。朱仙鎮(zhèn)是潰兵經(jīng)過的地方,路邊破廟里駐扎著敗退下來的官軍,到處都可以看到傷卒。刀槍像柴火一般胡亂堆在墻角。有的裹著血污的舊棉袍,一邊捉虱子,一邊打瞌睡。有的用牙咬著線頭,縫補撕爛了的綁腿。有的低頭磨刀,偶爾抬起頭來罵兩句粗話。女孩左顧右盼,耳邊全是聽不太懂的北方口音,心里發(fā)怯,緊緊抓著父親的手往前走。這些連吃敗仗、缺衣少食的兵,本該愁眉苦臉才是??傻教幎际歉呗暤恼勑?。在女孩眼里,這伙人半像乞丐,半像鬼魅。
對面走來一個男子,穿著磨破了皮的羊皮襖,腳踏草鞋,腰里斜挎一把無鞘的長刀。他左手纏著灰布,吊在脖頸上,右手卻握著幾枝野梅,枝條疏疏的,開著幾點淡紅的花。他信步走著,忽然被路邊一個補鍋的漢子叫住。那補鍋的朝他嚷了一句什么。他便把梅花湊到那人的鼻子跟前,嘿嘿笑了幾聲,說了幾句玩笑話。然后,將花遞給了恰好經(jīng)過的女孩。
“別怕,拿著吧?!?br>
說罷,哈哈大笑,徑自去了。
女孩捧著那支野梅,走了五六里路,后來覺得無趣,便順手丟進了路旁的溪水里。
出了朱仙鎮(zhèn)沒多遠,便是荒道。父親牽著驢,女孩兒坐在驢背上。天色漸漸暗下,身后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女孩回頭,一群人騎馬疾馳而來。帶頭的,正是那個吊著胳膊的男子。他還是那樣的羊皮襖,還是那樣的笑。
沒等父女倆反應(yīng),他抽出腰間的刀,一揮。
父親倒下去的時候,沒來得及出聲。女孩嚇得從驢背上摔下來,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那男子低頭看了她一眼,把刀上的血在鞋底蹭了蹭,說了一句什么。她沒聽清。他也沒有補第二刀,帶著人,轉(zhuǎn)身走了。
女孩一個人活了下來。討過飯,挨過打,沒有求過人。
很多年后,她變成了沉默寡言的人。有時夜里醒來,也會想起父親。想起他倒在黃土里,沒來得及出聲。她記不清他的臉了。
她不知道那個男子叫什么名字。只是每到冬末春初,看見那幾點淡紅,便會想起他,想起他遞花時的笑,想起他抽刀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