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八佾】3·11或問禘之說。子曰：“不知也；知其說者之于天下， 其如示諸斯矣！”指其掌。

【大意】有人向孔子請教禘祭的理論?？鬃诱f：“我不知道，知道的人治理天下，就了如指掌了?！币贿呎f，一邊指著手掌。

前章說，魯國的禘祭為僭禮，或逆祀，孔子“不欲觀之”。本章有人向孔子請教禘祭之禮，孔子答“不知”。可孔子明明是知道的，若不知就不會(huì)“不欲觀之”，知其非禮而勿視?？鬃诱f“不知”，實(shí)有難言之隱?？装矅ⅲ骸按鹨圆恢撸瑸轸斁M也?！痹凇墩撜Z》里孔子對大夫僭越的怒斥之聲不絕于耳，可從未聽他說過一句魯君或魯國的不是。魯國行禘祭，是魯君僭天子禮。閔僖逆祀，也是魯君之過。在孔子的倫理體系中，君與父相對、忠與孝并論。《論語·子路》葉公對孔子說：“我們這兒直率的人，父親偷羊，兒子便告發(fā)他?！笨鬃诱f，“我們那兒的直率與你們不同。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保?3·18）這在今天看來是違背法制精神，可謂愚忠、愚孝。但孔子的忠君，與大一統(tǒng)時(shí)代的忠君已有本質(zhì)的區(qū)別。大一統(tǒng)時(shí)代的忠君是皇權(quán)壓迫下的俯首聽命。而孔子的忠君，是受血緣親情所支配的本能行為，是不可違抗的天命。那違抗天命會(huì)如何？良心不安。即使是現(xiàn)代人告發(fā)自己的親生父親，于法理而言雖通，可于情也難逃內(nèi)疚，周圍人也會(huì)用異樣的眼光來評價(jià)。用現(xiàn)代人的父子之情來理解孔子的君臣之道，就能體會(huì)孔子“為魯君諱”的苦衷?！笆赂改笌字G，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4.18），父母有不對的地方，婉轉(zhuǎn)勸止，不被接受，仍恭敬不違，憂愁而不抱怨?？鬃拥氖戮琅c事父母之道是一以貫之的。

《論語·述而》陳國的司敗問孔子，魯昭公知禮嗎？孔子說，知禮。（7·31）孔子的回答可說是睜眼說瞎話。因?yàn)椤棒斦压恢Y”已是天下共知。據(jù)《左傳·昭公五年》載，魯昭公到晉國去朝拜伯主晉侯，從郊勞至贈(zèng)賄，沒有失禮的地方。晉平公就問大夫女叔齊，“魯侯不是不善禮嗎？”女叔齊說了番春秋大義，指出昭公知“儀”而不知“禮”，列舉了一通昭公不任用賢臣，魯國政令出自私家，違反大國盟約，欺凌小國等等政務(wù)無能的理由來解釋其“不知禮”。若以此論，那春秋幾乎就沒有知禮的諸侯了。魯昭公之所以被天下恥笑“不知禮”，是因?yàn)樗⒘艘晃粎菄耐张?。而周禮規(guī)定“同姓不婚”，坐實(shí)了笑柄。吳國的始祖是周朝先祖古公亶父的長子泰伯。亶父有三子，泰伯、仲雍、季歷。季歷的兒子是姬昌，即周文王。傳說，亶父預(yù)見到姬昌的圣德，因此想打破慣例，將君位傳給幼子季歷，再由季歷傳給姬昌。泰伯為實(shí)現(xiàn)父親的意愿 ，便偕同仲雍出走至勾吳?！墩撜Z·泰伯》云：“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保?·1），就是稱贊泰伯的讓國之舉。周朝統(tǒng)一天下后，將吳國分封給泰伯的后代。所以吳國與魯國同宗，都姓姬。魯昭公娶了吳女，不便稱之吳姬，改名為吳孟子，孟子可能是這位夫人的字?！蹲髠鳌ぐЧ辍窌唬骸罢逊蛉嗣献幼洹?，不書其姓，為尊者諱。然瞞不過天下人的眼睛。孔子明白陳司敗所問為何，堅(jiān)決不言君親之過。故明知昭公違禮，亦答其知禮?？鬃油顺龊螅愃緮【蛯ξ遵R期質(zhì)疑孔子的品行說，“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我聽說君子是無所偏袒的，君子難道也會(huì)有私心嗎？巫馬期將這話傳給孔子?？鬃诱f：“丘也幸，茍有過，人必知之?！蔽艺嫘疫\(yùn)，假若有錯(cuò)，人家一定給指出來?？鬃硬徽f親君之過，還將過歸于自己。這就是孔子的事君之道。一國之國君知禮與否，關(guān)乎國家聲譽(yù)和安全。君臣榮辱一體，辱君即是辱己，且陷一國之人于不義 。不若代君受過，一人受過，保住國之顏面。

然國君有過，臣子只一味包庇、遮掩，而不當(dāng)有勸諫之責(zé)嗎？勸諫，乃臣之首責(zé)。臣子是國君的助手，就是為國君出謀劃策，察過糾偏的。但要講究方式方法，私下里說，關(guān)起門來說，婉轉(zhuǎn)地說，一而再再而三地說，類同“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倍皇强寡苑干稀⒈车厮阶h、聚眾鬧事或里通國外，這樣不是為了佐正國君，而是為了揚(yáng)自己之聲名、盜治國之功業(yè)。

齊國有位名臣叫晏嬰，也是孔子崇拜的古之賢人。齊景公生性奢糜，多虧有晏嬰善諫約束。有一次景公趁著晏嬰出使魯國，便在大冬天役使國人建造大臺(tái)。國人皆翹首以盼晏子歸來。晏嬰回來后，先給景公唱了首歌：“冰凍的水浸洗著我，君主讓我沒法活?！边叧吜鳒I。景公忙制止他說：寡人停止建臺(tái)就是了。嬰晏拜謝景公后，飛馳到大臺(tái)，拿鞭子抽打那些干活不賣力的人，說，“我們這些卑下的小人，都有房遮風(fēng)擋雨，現(xiàn)在國君叫你們建個(gè)臺(tái)，還不快點(diǎn)干”。國人都說，晏子是在幫老天施行暴虐。而就在這時(shí)，景公停止建臺(tái)的命令到了。國人皆感謝景公?？鬃诱f：“古之善為人臣者，聲名歸之君，禍災(zāi)歸之身，入則切磋其君之不善，出則高譽(yù)其君之德義，是以雖事惰君，能使垂衣裳、朝諸侯，不敢伐其功。當(dāng)此道者，其晏子是耶！”(《晏子春秋》）自古善于做臣子的人，總是把好名聲歸于君王，把災(zāi)禍歸于自身，入朝就和君主切商其不善之處，出朝就高度贊譽(yù)君王的美德仁義，即使是侍奉無能懶惰的國君，也能使他輕松治國、稱霸諸侯，而不夸耀自己的功勞。晏子就是孔子心目中為臣之道的楷模。

孔子沒有晏嬰的高位，不是君主身邊的重臣。能當(dāng)面勸諫國君機(jī)會(huì)并不多。《論語》中載有孔子與魯定公、魯哀公的對話，屈指可數(shù)。國君常是派人來向孔子問禮。比如《論語·陽貨》篇，“孺悲欲見孔子”（17·20），孺悲就是魯哀公派來向孔子討教士喪禮的。本章“或問禘之禮”之“或”，可能也是魯君派來的禮官?？鬃硬槐銓Φ谌咧薪橹肛?zé)魯國行禘禮不宜，故答“不知”，但又想通過這個(gè)“中介”傳達(dá)對魯君的勸諫，故又言“知其說者之于天下，其如示諸斯矣！”通曉禘禮之深義，那治理天下就了如指掌了，孔子一面說，一面指著自己的手掌。“如示諸斯”，示，為假借字，同“置”，擺放之意?；蛟煌耙暋?，猶言“了如指掌”。言下之意，魯國之亂，皆由僭禘而起，國君僭越天子禮，繼而大夫、陪臣也競相僭之。若循禮而治，何亂之有。《中庸》有言：“明乎郊社之禮，禘嘗之義，治國其如示諸掌乎！”可為此章之注腳。這就是孔子婉轉(zhuǎn)勸諫的方式。言其不知，是不能說，轉(zhuǎn)而言知禮而國治，實(shí)刺魯亂之根源。此乃“不說之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