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清敘語》17:看到過去的自己

宋代禪宗大師青原行思提出參禪的三重境界:

參禪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禪有悟時,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禪中徹悟,看山仍然山,看水仍然是水。

蘇軾也有詩云:

不知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讀著弗洛伊德的文字,帶著從《落日余暉》中探索來的答案,這么多年內(nèi)心深處壓抑的情感噴涌而出——我不斷的問自己,這是真的嗎,是真的嗎,是真的嗎?!我確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一切,如果不是我自己寫出來,打死我都不會相信這是真的。

而在此很長的時間里,我跟母親的情感都是緊密相連的,是心照不宣的,是心靈相通的,是寧肯失去媳婦也不能失去老母的堅定信念。

也甚至,在此前很長的時間里,我一直接收到兄弟朋友跟他母親的矛盾,各種的不適合——而似乎他們發(fā)生矛盾的時候,我從他們的潛臺詞里感受到他們更多的是站在媳婦那一邊的。很多時候我是不解的,然后偶爾也跟母親討論這些關(guān)系的矛盾。這時候母親總能站在一個更好的境界上分析別人——“他娘沒有他媳婦有本事唄,要錢沒錢出力不行了,大城市又壓力這么大,她兒子不敢得罪媳婦就只能朝他娘發(fā)火唄”——然后母親借機再表達一下自己老當(dāng)益壯的無所不能。但這種不真實的感覺,我老早就有一些異樣的感覺——為什么他們智商那么高,情商那么高,也算事業(yè)愛情雙豐收,還對父母有所抱怨呢?

而我似乎比他們經(jīng)歷了更多的苦難。一閉上眼睛就能想起八歲那年小學(xué)一年級時,回到家里,母親跟父親打架,然后母親喝了一斤白酒,一只手拿著酒瓶子,一只手拿著農(nóng)藥敵敵畏瓶子,地上吐得滿地的污穢。八歲的我也沒有見過這種陣勢,但求生的本能驅(qū)使我要活下去,那第一個目標(biāo)就是要請求母親活下去——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但我的黃金就在本能的驅(qū)動下給母親下跪了——現(xiàn)在想起來依然能感受到一個八歲孩子雙膝跪下的力量,是感動天地的。我徹底的臣服在母親的面前——未來我也將臣服在更多的強勢女人面前,這就是我的命運底色。我終于膝下的萬兩黃金換來了母親活下去的理由,我用那種最真誠最本能的天性,請求母親喝一碗熱湯,精氣神終于緩緩恢復(fù)了。這種感覺,和我前文所談的拉著那上海小姐姐的手,是一樣的感覺,是在重復(fù)那個模式,在那一刻小姐姐也是感動的——提供了最寶貴的最真切的小情人功能。

舉一個很極端的例子,我曾經(jīng)給一個美麗的大姐姐送一個不值錢的小東西,我每年給她郵寄一個賀卡,連續(xù)郵寄了十年,我最終走進她的世界里。難道我就把錢看那么重嗎,我就那么不舍得花錢嗎?現(xiàn)在想想,送賀卡是我的需要,潛意識里我太渴望得到母親的認可——我需要在互動里“掙來的安全”——我是有價值的,我是有魅力,我是有能力的。而一旦涉及到金錢,我覺得這情感就不純粹了。直到許多年之后,我才把這模式覺察出來,開始變得具有更靈活的適應(yīng)性了。

記得我十歲左右時,父親一如既往的懶惰,母親似乎又展現(xiàn)著她的無所不能。于是母親請了很多親戚來家里幫忙蓋塑料蔬菜大棚。十幾個人干的熱火朝天,我也被感動的不行,騎著自行車給他們送水喝,但看到父親一個人在家里睡得呼天倒地,那氣不打一處來,所以因為車速過快滾到水溝里去了,因為水壺被摔壞了嗎,害怕被罵,就找個地方躲起來。到了晚上,才知道小腿被石頭刺破了,流了很多血水,因為包扎不及時就留下來一個深深的傷疤。

甚至初中時候,看到母親一個人干活太辛苦,我就請了一個周的假幫母親干活。從天剛亮一直干到半夜十二點多。用那平板車把玉米桿一捆一捆的從地里拉出來,因為力氣小,只能半車半車的拉。滿身疲憊回到家里,看見父親呼嚕聲真是震天響。如果不小心吵醒了父親,他還要大發(fā)一通脾氣“馬勒逼的,小雜碎的能不能不要打攪老子睡覺”。當(dāng)時的內(nèi)心是很痛苦和掙扎的,恨不得直接拿一把刀子把他捅了。但經(jīng)過許多成長之后,我在講述這些故事,內(nèi)心反而平靜了許多。

用弗洛伊德的人格結(jié)構(gòu)理論來說人格分為:本我——負責(zé)快樂;超我——負責(zé)道德;自我——本我與超我的調(diào)和。我覺得父親的本我動力是很強的,你說生活在現(xiàn)實社會的人有幾個不被道德和規(guī)則影響。而父親一直保持著追求本我的狀態(tài)中,這動力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有的。

后來我有幸看過一部電影《七宗罪》,里面描述了一個殺手看不慣這些貪嗔癡等欲望執(zhí)念的人,就把他們殺掉,其中有一個就是貪吃睡——體重一度漲到七百多斤重,幾十年不離開他那個床——我對父親的印象也是他從不愿意離開他那個吱吱呀呀的床。當(dāng)然電影的結(jié)尾,殺手把自己也設(shè)計進去,把自己設(shè)計成了故事的一部分,這個是很精彩的,引發(fā)人性的思考。我想這編劇的觀察是很細膩的,他看到了人性的深刻與遼遠。

我現(xiàn)在重新在講述這些故事,我發(fā)現(xiàn)我內(nèi)心平靜了很多,我不再一味的抱怨和攻擊。我在講述他們的時候不再是情感的隔離,而是我就是那個殺手,我曾經(jīng)也想把我的父親殺死,但萬幸的是我通過寫作覺察獲得了靈魂的拯救——我是他的兒子,我因為苦難浴血重生,我從父親那里得到了能量的加持。我尊重他們的命運,我也就尊重了自己的命運,但我依然可以有自己的選擇。

我看到了我自己,我不再是過去那個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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