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底石

第十章 莫名的敵意(下)

以前在老屋的時候，她不算活潑，但至少是松的——臉是松的，肩膀是松的，走路的時候手會自然地擺。現(xiàn)在，她整個人像被擰緊了發(fā)條。臉繃著，肩膀端著，走路的時候目不斜視，步子又快又短。以前母親跟她說話，她會仰起臉來回答?，F(xiàn)在她回答的時候低著頭，聲音比以前小，話比以前少。跟誰都不親近。在學(xué)校里獨來獨往，放學(xué)了直接回家。村里的小孩找她玩，她搖頭。同學(xué)約她一起做作業(yè)，她找借口推掉。不是不想交朋友，是不敢。你不知道哪個人哪天會突然沖著你的后背喊一聲“拖油瓶”。

她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兩件事上：學(xué)習(xí)和忍。上課的時候拼命聽講，把老師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丶抑舐耦^做作業(yè)，把每一個字都寫到最工整。然后就是忍。忍張仁興的刁難，忍繼祖母的冷眼，忍學(xué)校里那些若有若無的竊竊私語。她把“忍”這件事練成了一種本能，像眨眼一樣不需要思考。

母親全都看在眼里。

有一天晚上，母親在灶房里洗碗。楊黛在旁邊擦碗。母親把一只碗洗了又洗，用水沖了好幾遍，還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楊黛說：“媽，那只碗已經(jīng)干凈了?！蹦赣H低頭看了看碗，把它遞給她。

“黛黛。”母親的聲音有點不對。

“嗯？”

“你最近怎么不跟同學(xué)玩了？”

“作業(yè)多。”

“以前作業(yè)也多。你以前下了學(xué)還去河邊撿石頭呢?！?/p>

楊黛沒有接話。她把那只碗擦干，放進(jìn)碗柜里。碗柜的門關(guān)不嚴(yán)，她用膝蓋頂了一下，門閂咔嗒一聲扣上。

“仁興是不是又欺負(fù)你了？”母親問。

“沒有?！睏铟煺f，“他最近挺好的?！?/p>

這句話她說得很平，平到連自己都信了三分。

母親沒有再問。她把灶臺擦干凈，把抹布搭在繩子上，把油燈吹滅。黑暗中，楊黛聽見母親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很短，短到像是被硬吞回去的。

夜里，楊黛躺在床上。母親在另一個被窩里，呼吸均勻，但楊黛知道她沒有睡著。因為母親睡著的時候會翻身，今晚一次都沒翻。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楊黛的學(xué)習(xí)成績越來越好，字越寫越工整，課文倒背如流。李老師在班上表揚(yáng)了她好幾次，有一次還把她叫到辦公室，給了她一本舊的《小學(xué)生優(yōu)秀作文選》。“別跟別人說，”李老師壓低聲音，“這是我自己買的。你拿回去看，看完了還我?！?/p>

楊黛把那本作文選抱在懷里，鞠了一躬。

回家以后，她把作文選用舊報紙包好，放在枕頭底下。每天做完作業(yè)就看一篇，看到能背出來為止。她把那些作文里的好詞好句抄在作業(yè)本背面，背下來之后默寫一遍，再把抄的那頁撕掉——背面還畫著父親，不能弄丟。

這件事她連母親都沒告訴。

她發(fā)現(xiàn)，當(dāng)你把心思全放在一件事上的時候，別的事情就沒那么重要了。張仁興把她的衣服扯到地上？撿起來重洗就是。奶奶飯桌上又少給她夾菜？多扒兩口白飯就是。下雨天鞋又被扔到豬圈邊上？光著腳在灶房的地上踩一會兒，等鞋曬干了再穿就是。

忍，不是認(rèn)輸。是把力氣攢著，花在值得的地方。這是楊黛自己悟出來的道理。母親也懂這個道理。

母親開始更加用心地維系這個家。她對繼祖母更殷勤了，每天早起燒火，把繼祖母的洗臉?biāo)说介T口，把繼祖父的茶葉末子提前放進(jìn)壺里。她對張仁興也更耐心了——不是那種裝出來的耐心，是真的在忍。張仁興把飯灑在桌上，母親拿抹布擦掉；張仁興在院子里亂扔?xùn)|西，母親跟在后面撿。她用這種方式給楊黛攢著在這個家里繼續(xù)待下去的資格。

但母親也有忍不住的時候。那天是星期三。張仁興中午放學(xué)回來，把書包往院地上一扔，跑進(jìn)灶房翻吃的。母親正在灶房里切菜，楊黛蹲在灶前添柴。張仁興從母親身邊擠過去，伸手去夠掛在房梁上的籃子。籃子裝的是繼祖母曬的紅薯干，張仁興踮起腳，夠不著。他回頭看了楊黛一眼，說：“你，給我拿下來?！?/p>

楊黛站起來。剛走到籃子下面，張仁興忽然伸腳。楊黛被絆了一個趔趄，額頭磕在灶臺角上，咣當(dāng)一聲。母親手里的菜刀停了。張仁興笑了一聲，很短，然后彎腰自己去撿掉在地上的紅薯干。

母親把菜刀放下。她的手撐在案板上，手指頭在發(fā)抖。楊黛看見母親嘴唇動了好幾下，像是在反復(fù)掂量一句話該不該說出口。最后母親還是什么都沒說。她把楊黛拉起來，看了看額頭——青了一小塊，沒破皮。然后她轉(zhuǎn)過身，走出灶房，走到繼父面前。

繼父剛從地里回來，在井邊洗手。母親站在他面前，聲音壓得很低，但楊黛從灶房窗戶里聽得清清楚楚。

“你兒子……能不能管管？”

繼父的手停了。水從指縫間流下去，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他抬起頭，看著母親。母親也看著他。兩個人之間隔著三步遠(yuǎn)的距離，但那三步遠(yuǎn)像是隔著一整片海。繼父沉默了很久。久到井里的水都不響了。然后他說：“我知道了?！?/p>

就四個字。他拿毛巾擦了手，掛回繩子上，走進(jìn)院子里。楊黛不知道他找沒找張仁興，也不知道他找了會說什么。她只知道，那天下午，張仁興安分了很多，沒有再來找她的麻煩，但也沒有跟她道歉。繼父在天井里抽了一支煙過后，就出門去了。

母親繼續(xù)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比平時重。那天晚上，母親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半夜三更還在輾轉(zhuǎn)。楊黛對著墻壁，也還睜著眼睛。她在心里反復(fù)掂量那四個字。她從這四個字里聽出了一絲不確定——繼父不確定自己能管住兒子，母親不確定繼父會不會替她們出頭。而她不確定的，是這個家到底會不會變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