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近重看張愛玲全集，看到《沉香屑第一爐香》時，我不禁納罕，張愛玲筆下的葛薇龍和亦舒筆下的喜寶（亦舒小說《喜寶》主人公），竟有些神似。

在讀大學的喜寶，之所以答應做60多歲的富豪勖存姿的情婦，是為了有錢交學費完成劍橋大學的學業(yè)。然而，當她不費勁就能得到許多錢后，想到就算辛辛苦苦修完學分順利畢業(yè)，也只能在狹窄的格子間里過朝九晚六的生活，如果順利的話，還會找一個同樣在格子間里掙扎的男人結(jié)婚，既要操心工作又要費事做家務，累死累活，談不上是多快活的日子，她就不寒而栗，便也淡了努力讀書的念頭。于是，劍橋的學業(yè)就被她荒廢了。

在香港讀中學的葛薇龍，也是如此而為。她冒險找到父親眼里早已聲名狼籍的姑媽，求她供她上學，完成學業(yè)。她做這個決定時，并非不知道接下來要付出什么（成為姑媽的棋子，幫她籠絡男人），但她還是這么做了。那么既然費了這么些辛苦，原以為她會把書好好念完才是。結(jié)果她卻跟喜寶一樣，過慣了舒舒服服的、眼花繚亂的花花世界，再也無法忍受畢了業(yè)后，由家里找一份單調(diào)無聊的工作度日。所以，她終究沒有回上海去，也沒有把書好好念下去。

這兩個女孩都讓我有些傷感，并不是為了她們都賣了自己的緣故，而是她們最終都變得跟那些純粹為了錢而賣了自己的人無異了。我心里偷偷希望著，她們是不同的，即使賣了自己；她們當初的野心和目標是堅定的，即使每天在花花世界里周旋也不會忘了那份初心。所以我悲傷，是因了我的失落。

雖然這兩個女孩的行為是極為神似的，但她們骨子里的觀念卻完全不同。喜寶顯然要務實很多，而葛薇龍卻依舊是個舊式女子，擺脫不了對男人的依賴。所以，在我看來，薇龍賣了自己多少是有些不值當?shù)摹?/p>

喜寶有一句話經(jīng)常掛在嘴上：如果沒有愛，錢也是好的。如果沒有錢，至少我還有健康。但她卻不是按照這句口頭禪來做的。亦舒筆下的喜寶，顯然是幸運的，她得到過好幾個男人的愛，雖然那些愛輕如羽毛，不但保護不了她，還給不了長久的幸福。她一眼就看穿眼了這些，所以堅定地選擇了大筆大筆的錢。

然而，薇龍看不透，她賣了自己，竟是為了養(yǎng)一個不愛她的男人，一個無法給她未來的男人。她明知道前面是火坑，還是奮不顧身往下跳。這悲涼，不知道怎么的，比喜寶抱著大筆大筆的錢不知道怎么花掉的空虛寂寞冷還要叫人難受。

雖然亦舒比愛玲小了20多歲，卻也不難看出上海人眼中的香港，與香港人（亦舒5歲開始定居香港，后移民加拿大）眼中的香港是有骨子里的區(qū)別的。真正的香港也許要比我們想象中的務實得多，真正的香港女人也許不會像薇龍那樣犧牲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