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發(fā)春的貓
文 /?文明一半
我的宿舍總共也就八個人，中途休學了一個，專業(yè)調劑又走了一個，到最后的時候只剩下了六個。
六個人各有各的名字，各有各的外號。我至今理解不了外號的作用在哪里？畢竟它體現(xiàn)不出起這個外號的人的文化水平，又不能讓被起外號者真的更名去用這個名字，可是，當外號出現(xiàn)的時候，大家還是樂意去叫外號而不去叫他的本名。
我們宿舍的人的外號全都在動物上來回，人類在進化為高級動物以后，終于再次向動物殺了個回馬槍。于是整個宿舍的人的外號叫起來像極了動物園。
或許到我的時候大家已經詞窮了，實在想不出來了，于是決定在我的姓上動手腳。不知道誰提了一句“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大家便決定在鳥上面弄出點什么文章出來，可是我卻極力反對，不管我大不大，鳥只有一個。
于是大家便開始叫我一只鳥，到現(xiàn)在畢業(yè)七年了，也沒有想明白我是一只什么品種的鳥。
當我站在公路邊向單身貓告別的時候告訴他，我接下來準備去找我們的老同學老綿羊。
單身貓看了看我說，你的錢還夠嗎？我告訴他這些都不用擔心，反正這七年我也沒攢到什么錢，現(xiàn)在去想也沒有任何意義。但是當我告訴單身貓，我準備就這么著徒步旅行著回家的時候，單身貓愣住了，睜開了他從未完全睜開過的眼，看著我呆了半天才說話。
一輛疾馳而來的貨用卡車用廢棄的轟隆聲蓋過了單身貓的聲音，我只能看到單身貓的嘴型發(fā)出了一個“ku”的音，至于他說的到底是“酷”還是“苦”我就不知道了。
我趕緊攔住了這輛車，試圖想讓他帶我一段，車主毫不猶豫的答應了。我從沒碰到過這么爽快的車主，以后也不會碰到了。
單身貓看了看我，將行李遞給我，便轉身回去了。
逼仄的駕駛座里，只有我和司機，司機看了看我說，你先休息會兒吧。
昨晚和單身貓喝到凌晨，我正好暈暈乎乎的想要睡一覺。雖然這個時代不一定非得用酒精來告別，但是這個時代還是需要用酒精來讓我們清醒。
睡夢中，我迷迷糊糊的回到了老家，我發(fā)現(xiàn)我不太記得我的老家究竟有些什么？或者我的老家有些什么值得我去思念的。這并非我忘本，只是我已沒了根。
當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而司機已經將車停在了一家汽車旅館的外面，我的順風車旅途也要到這里就結束了。司機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去他的目的地，而且跟我不順路。
我決定請大哥住個店，但是大哥婉言拒絕了我，他告訴我，他的消費我不用付，因為有點貴，我頓時明白他想來點特殊服務，像這樣的好人真的不多了，自己去嫖娼，堅決不花別人的錢。
大哥早早開了房住下了，可是我在糾結于到底是要自己住一間房還是跟別人住在一個屋里，這能省下將近一半兒的房費。對于現(xiàn)在的我來說，省錢必定是第一位的。
前臺的大媽并沒有給我鑰匙，而是直接帶我來到了房間，屋里的另一個哥們兒正在洗漱。我拿出一根煙遞給他，我并沒有想在今晚交個朋友的意思，但是好過兩個尷尬的人處在一個密閉的空間一晚上。
那哥們兒很健談，可是我已經喪失了和他聊下去的欲望，昨夜的宿醉并沒有因為在貨車上的這一覺而有所好轉，相反，使我的腦袋更加昏昏沉沉了。
我站在樹梢上，望著樹下的他們。
我揮了揮翅膀，準備向遠方遷徙，可是我的內心告訴我，我并沒有能夠飛下去的能力，或者說，我的翅膀不足以支撐我往前飛。我沒有辦法，只好用我的喙頂了頂我的羽毛。
我也想過吶喊，去飛翔，可是我的基因卻實在的甩了我一巴掌告訴我，你的生命不應該有這么多的精彩，你要做的就是從樹下的土里或者樹干里掏出兩個蟲子，勉強作為你的生存條件。
渴了你就去喝點露水，不要想著趕去南方享受陽光。等到冬天，就讓寒風刺穿你的身體，把你捅出一個又一個冰窟窿，然后你再摔到樹下，靜靜的腐爛，化為寄養(yǎng)回饋給曾經作為你生命存在的大樹與土地。
這世界本就是一個大大的動物園，我們就是生活在里面的滑稽的觀賞物。
單身貓的電話叫醒了沉睡中的我，房間里的那個哥們兒已經走了，天也已經亮了。我本來就要在昨晚給單身貓通報一下我的情況，好使他相信我并沒有被那個司機拐走去販賣身體器官之類的，可是昨夜我太困了，忘掉了這件事。
單身貓想來昨晚也是昏睡過去了，并沒有及時給我打電話，而是在早晨詢問我的情況。
我接通電話告訴他，昨晚我太困了，沒有來得及給他通電話，也讓他放心，一個臨近而立之年的人，是不具備那么大的商業(yè)價值的。
單身貓半天沒有說話，呆了一會兒說：“我往你的銀行卡上打了五百塊錢?！?/p>
“為什么給我打錢？”
“當作你的盤纏吧，我的錢今天全部轉給我女朋友了，我只能給你這么多了。我準備要結婚了?！?/p>
“昨天你怎么不說呢？”
“她現(xiàn)在不讓我說，等買了房再定?！?/p>
“你買房還給我錢？”
“買房子差這點錢嗎？我倆現(xiàn)在能付一個首付了，這就行了，剩下的以后還?！?/p>
那愛情不是可樂，倆人戀愛后的生活才是，那可樂不是甜不甜的問題，而是喝了之后會不會拉肚子。
我明白單身貓為什么偷偷結賬卻告訴他女朋友是我請客的原因，他的錢很大一定程度上已經歸為他們那個還沒有成型的家庭資金了，我并沒有貶低婚姻的意思，我反而也贊同他的做法，這是一種負責任的表現(xiàn)。不論你承認不承認，我們最后總會要因為別人活著。
單身貓掛了電話，我打包好我的行李，準備繼續(xù)往下走，單身貓掛電話之前跟我說了一句，我真羨慕你，敢這么大膽徒步回家。
這是一個那么豐富又那么脆弱的世界。
我被單身貓對待女友的態(tài)度所感動，不禁回想起我的第一段感情。在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發(fā)生了兩件重要的事。
第一件是我因為蓄意破壞公共設施被老師懲罰在教室里撅著屁股讓老師“教育”，第二件是老師“教育”我的時候班里轉來了一個女同學。
所以那個女孩見我的第一眼是我趴在桌子上，撅著屁股給老師用教鞭“教育”的時候，我想她可能短期內都會記得我了，也可能是我自己覺得她會記得我了。
她叫四月，是校長的外甥女，而我，是被校長開校級大會點名批評的人。
事情發(fā)生在一個炙熱的上午，第一節(jié)課后，學校旁邊的麥子被太陽曬得金黃，整個空氣中彌漫著燥熱的氣息。
班級內的男生要打賭，堵上男人的尊嚴，堵上男人的勇氣和力量。
于是班級內的十二個男生分為兩組，一組十個人，一組兩個人。兩個人在教室外，想盡一切辦法進入教室里，剩下的十人想盡一切辦法阻止外面的兩人進入教室里。
我是被分配為進入教室的兩個人中的一個。
這不是一場公平的戰(zhàn)斗，但是，男人天生體內的熱血告訴我們兩個門外的人，必須進去，否則會被別人瞧不起，雖然除了參與這場游戲的十二個人之外并沒有一個人關心我們的戰(zhàn)斗。
與我一同頂門的是一個胖子，胖子是我們班里的一個哲學家。他在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就自我悟出了一套人生哲學。他十分討厭上廁所，覺得這是人類進化最不完全的一項。他給出的解決辦法是以盡快的速度解決。
他可以將他上廁所拉屎的時間縮短到少于一個小便的時間。
只是后來長大了之后，他就把這項特殊的超能力給丟失了，想想還是挺可惜的。
總之那天的上午，合著校園墻外滾熱的麥香，我和胖子在盡我們最大的能力去進屋，窗戶已經被他們堵得死死的，僅剩一個前門可以進屋，于是，在屋里十個男生的抗擊下，我們兩個開始了一輪又一輪的撞門，當我們撞的正高興的時候，站在不遠處校園荒地里的校長叫了我們。
校長將荒地進行了一些稍微的改造，嚴格來說那片區(qū)域不是學校的土地了，只是一直沒有經費蓋一個新的院墻，所以，只好將學校的占地往外挪了挪，用了學校外面的老院墻來圍著學校。
校長整日為校操勞，所以整日住在學校，他看那塊荒地沒有用處，本著不浪費每一寸資源的優(yōu)秀品德，他將荒地改造成了一片菜園。
當時校長就是站在他的菜園里，拄著一把鋤頭叫我們幾個，事實上，只是叫我和胖子，因為只有我們兩個暴露了。
校長揪著我的耳朵，將我拎起來，從地上撿了一根樹枝敲打著我的頭，這并沒有讓我覺得很羞辱，只是有點疼。
第二節(jié)課，校長召集了學校教務處的老師以及我們的班主任召開了一次內部會議，事實上，只有校長和我們班主任兩個人，因為學校資金有限，所以我們班主任兼任了教務處老師。而這次會議，在班主任的眼里已然變成了校長對她的訓話，一次思想領域的嚴格教育。
班主任劉老師是一個胖胖的中年女士，留著一頭齊肩的燙發(fā)，她還是校長的老婆。
但是校長鐵了心要教育一下我們幾個，并沒有考慮她老婆的面子。于是，第二節(jié)課的時候，就定好了要在第二節(jié)課后的課間操時間召開一個全校的校級大會，內容就是因我們二年級的同學蓄意破壞公共設施的事而引出的關于保護公共設施的重要性。
班主任十分生氣，她覺得這件事讓她在全校面前都抬不起頭來。于是她決定在校級大會前就先給我們一個教訓。
雖然我不明白校長這么做的意義在哪？我的意思是于他們夫妻關系而言。校長是出了名的妻管嚴，他的這次批斗，從某種程度上是讓我們的班主任產生了一些難堪，但是以我們班主任的強勢性格，她應該會在下班回家的時候給我們校長進行一場思想與身體的批斗。內容可能包括跪搓衣板，謾罵等。這是有先例的，有一次被我們學校的一個學生的家長看到的。事后，校長并沒有對跪搓衣板一事做一個表態(tài)，只是經常性的留住在學校而選擇不回家里住。
無論回家之后我們班主任會對我們校長做出何種批斗，但是我們要在校級大會上接受公開批評的事是逃不掉了。我很能理解校長當時復雜的內心，頂受著老婆的壓力召開了這次的校級大會。
他堅持公事公辦的壯舉影響到了我，他是我見過的為數(shù)不多的正直的人。
當我們的班主任在接受完校長辦公室的批評之后，回到教室里，讓我們十二個男生排成一排趴在桌子上撅起屁股，接受她從校長辦公室得到的思想教育。
我愿意把這一切歸結為命中注定，我是排在第五個的，前面四個同學因為“腚”力太強，導致老師的那根木質的教鞭斷掉了，于是班主任決定出去找根樹枝接著回來對我們批評教育。
就是在這個空檔，我將桌子上的語文課本拿出來塞進褲子里面墊在屁股上。
班主任過了一會兒才回來，這反而讓我們幾個等的有點不耐煩了，我們也想盡快接受完班主任的教育，以便養(yǎng)精蓄銳接受下課后課間操上的批評，校長的批評教育肯定更深刻一點。
當老師再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一個女孩，那女孩穿著一件黃色的裙子，裙擺過膝，一頭烏黑的頭發(fā)散落著。
老師并沒有給我們介紹是誰，她一看時間馬上就要下課了，對那個女孩說了一句你先等一下。便繼續(xù)投入到她的工作中去了。
只是當她的新教鞭落在我屁股上之后，木棍與課本的碰撞而產生的清脆的聲響讓她更加惱怒，她從褲子里拽出課本擺在我面前對我說，你那么喜歡書啊，你給我讀第一篇課文。
于是我在老師教鞭的鞭策教育下讀了第一篇課文《找春天》。
春天來了！春天來了！
春天像個害羞的小姑娘，遮遮掩掩，躲躲藏藏。我們仔細地找啊，找啊。
門口的四月看著這一切的發(fā)生，一陣風吹動著她黃色的裙擺，那應該就是春天。
課后的課間操上，我們被校長點名站到了主席臺上，接受全校師生的目光注視，以及校長的批評教育。
四月也站在臺下，看著這一切。
等到校長教育完之后，各班準備要回教室了。校長拿起話筒，說道：“我再補充一句，為了適應改革開放、經濟建設和社會發(fā)展的需要，咱們要積極響應上級領導的政策，從今天起，咱們推廣普通話，以后上課下課，請講普通話！來，跟我念，請講普通話！”
同學，請講普通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