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駱以軍的《故事便利店》。開篇引言讓我學到一個詞:“狼狗時光”。
什么是“狼狗時光”呢?這個詞,是古人依據(jù)生活的情境創(chuàng)造出來的,源于一句法國的熟語。它本指早晨五六點,天將明未明之際;或者黃昏五六點多之間,白日的光漸漸失去控制力,而夜晚的黑尚未完全籠罩,這種時刻的天光,照在人臉上,帶有灰蒙蒙的影子,使人臉不完全看得分明。這時候,如果遠遠地有一個動物向你走來,你分不清它是狼還是狗,要靠近些才能分辨。那是狼,人就被吃了——估計等到能發(fā)現(xiàn)是狼,人已來不及逃走了;是狗,古人就能把它殺了吃。
“狼狗時光”,表面上指的是,光影交錯的時刻,事物在人眼中影影綽綽的形態(tài)。在故事里,也很清楚地顯示了它的隱喻:指身處迷霧中的人類,對自身處境迷惑、對命運不可知曉,卻終會被宿命定奪人生結(jié)局的狀態(tài)。
駱以軍用“狼狗時光”去囊括了小說家眼中,每個“故事”,所應(yīng)有的形態(tài)及其使命。他的原話這樣說:“故事在人類的情感交流、經(jīng)驗的傳遞、演繹悲歡離合,它通常是傳達一個訊息量較復雜、多層次、濃縮或隱喻的人類或命運,電光一閃的領(lǐng)悟。故事常就是在那樣的狼狗時光,將睡入夢、人還半醒的某一時刻,像一條銀光閃閃的大魚,從海中被釣起來?!?/p>
也就是說,故事,或者說文學,它關(guān)切個體的處境和人類的命運,小說家和小說的任務(wù),就是精確捕捉、并反映個體處境的復雜迷蒙、反映人類命運所有的無常與宿命。
在以上那段引用的話之前,他先說得比較淺顯:“故事就是用來說那些難以言喻,無法用你原本熟悉掌握的語言,去描述的驚奇、魔幻、詫異。我們說難以言喻,我們說百感交集的那種感覺?!?/p>
我聽到這句話,不能不即刻產(chǎn)生一種條件反射式的聯(lián)想:
眼下,肺炎疫情肆虐,中國正涉身于一段前所未有“狼狗時光”。整個社會在穿越重重迷霧,如履薄冰地負重前行,而每個個體都被裹挾其中。我們一邊給必將載入史冊的時刻充當“見證者”,與眾多自己的、他人的“故事”相遇,一邊各自陷于心理意義上的狼狗時光:
想想就在不久前,疫情空前嚴峻、輿情極度洶涌的那些日子,想想吹哨人離世的那個不眠之夜,只要我們試圖“言說”,試圖調(diào)用我們早已熟稔的語言,便會驚覺,縱有詞句萬千,許多許多人依然無法用它們精準地表達出心靈的震蕩……不期然間,一個包含了復雜情感和多重訊息的經(jīng)驗世界,已被推到所有人的面前。這些特出的經(jīng)驗,越過了大多數(shù)人的語言和思想所能抵達的邊界。
我們因為窺見了公共生活的某些側(cè)面,而頓然失語;
我們因為目睹了凡人百姓的生命遭遇,而百感交集……
那種曖昧而彷徨的感受,如此真切。
身世之感郁郁蒼蒼。
互聯(lián)網(wǎng)上,始終有知識精英、思想領(lǐng)袖,在教我們怎么想、怎么說,怎么樣以言語作利器,回擊這倒錯的世界。
可即便我們很虛心地接受他們的啟蒙,即便我們很努力地模仿他們講話的聲口,我們依然沒有學會:如何面對這個無言以對的世界,開口說話。
我們依然踽踽地徘徊于眼前的半明半暗之間,久久受困于狼狗時光。從這樣一種不分明的時空氛圍中,接收到某些神秘的訊息,有關(guān)于人和人的命運……
轉(zhuǎn)回來說,為什么“狼狗時光”,是個“很有感覺”、“精妙”的詞?
很多人所理解的好詞,是一些工整、凝練、深得古漢語之韻致的詞,用起來可以讓讀者眼亮,又很有秩序感,顯示出作者良好的古文修養(yǎng)。這沒有錯,尤其對迫于考試高壓,試圖尋找語言積累方法的人,把這些詞搜羅起來適當運用,不失為一種可行的捷徑,而且是正途。
不過,像“狼狗時光”這樣的詞,它是另一種“好”。首先,這個詞不是中國人發(fā)明的,它來自于西方。我們提到”煉字“,往往先想到從我們的古詩文、成語中找資源,對,但也不妨借鑒一點西方的“經(jīng)驗”。狼狗時光這個詞,字面上看,還原了古人生活的情境,或也由此延伸出古人的心理情境?,F(xiàn)代社會的生活經(jīng)驗造不出這樣的詞。
這個古人用的詞,一經(jīng)后人為它添加“隱喻”,它的詞義便獲得了延伸,如虎添翼,從而得以對更廣闊的“本質(zhì)”有所涵蓋,跨越了時空的限制,開發(fā)出無窮的縱深感。當我們借用它,來“定義”今日中國異軍突起的現(xiàn)實,由它復現(xiàn)出來的意境,不僅對味,還很傳神——因為它不再是狹義上古時晨昏時刻半明半晦的那一段時光,而是被抽象、升華成了一種人類生存的普遍的境遇,浩浩湯湯,這樣,“感覺”就出來了。
借助隱喻來拓寬和提拔詞(還有小說文本)的意義涵蓋,這個概念不難理解(卡夫卡的小說是這一類,他開啟了20世紀西方現(xiàn)代小說的新形式)難的是為了達成隱喻,我們必須要從互不相干的詞語(事物)之間尋找關(guān)聯(lián),并把意義往深廣處拓開去,使事物在精神形態(tài)上勾連起來,相互影響。這考驗我們對詞語本義及其背景知識的把握,更考驗我們思想的深度。我覺得,初學者可以把隱喻當做一種文字游戲來玩,看看現(xiàn)代小說,找找“感覺”,說不定慢慢地,興趣就從對詞語的雕琢,過渡到對文章謀篇立意的提升上去了呢。
我聽駱以軍講故事,他的每一個“大故事”都由幾個小故事組成。故事與故事、故事與思想之間,幾乎全是通過運用各種“隱喻”,讓各自獨立的各部分相互攀附、套疊,消除了真實與虛構(gòu)的分界,從而形成一個個縱深的淵藪。對于腦子夠用的人,“隱喻”的辦法,真的很夠用——隱喻不止帶給人對語詞的感覺,還有文學的感覺、想象力的感覺,它甚至可能從根本上,翻新我們感受和描述世界的方式,在我們眼前“創(chuàng)造”一個全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