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一場雷陣雨下得昏天黑地。悶熱的天來這樣一場雨，讓人興奮。劉姐在陽臺上關(guān)窗，我卻在書房趕緊推開緊閉的窗戶，讓雷聲雨聲更加真切些。

沒想到，這炎熱午后雷陣雨所特有的味道，驀地打開我塵封的記憶，將我的位置拉回到了幺灘大石壩。

那時的大石壩曬滿金黃的稻谷。天突然陰下來——也許還沒陰，豆子大的雨點就直接砸了下來，那是雷陣雨（老家叫天東雨）來臨的預告，谷子得趕快搶收。守曬壩的人，一般是婦女、老人或孩童，就朝家的方向使勁扯一嗓子，“落雨了！收谷子！”

接下來必定是全家老小齊出動。先用木耙把攤開的新谷推成一堆一堆，再以大掃把、小掃把將漏下的掃攏來，然后用撮箕、鳶斗撮進谷籮，最后挑回屋里或者挑到就近可避雨的屋檐下。這幾項工作往往得同時進行，推的推，掃的掃，撮的撮。有的時候搶到一半，雨點就像篩子一樣密了。砸在滾燙的石壩上，熱氣騰騰；砸在谷堆里，谷粒就跳起舞來。一團兩團三團，一直起舞一片。

這時搶收人的動作就變得夸張起來。青壯男子心里的急迫，讓他們的動作完全變形，像戰(zhàn)場上的近身肉搏，已經(jīng)不講任何套路和章法，他們可以繼續(xù)使出渾身的蠻力，但是眼睜睜就要輸給時間，功敗垂成。汗水混合著雨水一齊流淌，迷蒙了雙眼，濕透了身體。

家在幺灘大石壩的那些年，搶收谷子的情景每年都會上演。我們家也曬谷子，但是不多，房子又在曬壩邊上，可以快速反應。每有這樣的機會，我反倒覺得好玩，可以跟著大人一起沖鋒，參加一場“忙碌”主題的游戲。我的工作往往就是幫著拿拿工具，偶爾才需要動下掃把。

我對天東雨的印象，尤其深刻的是那特殊的味道。雨點打下來，首先揚起地面的干土和谷物微塵，泥土味和稻香味裹挾在潮濕的熱浪里。很快，水氣越來越重，塵土和稻香的味道慢慢淡下去，樹啊草啊植物的氣味占據(jù)了主角，空氣由濕熱變成暖濕。等雨真的鋪天蓋地傾瀉而下，昏暗的天地間混茫一片時，天氣就涼下來了，空氣中只剩下純粹的水氣味兒；而雨過天晴，大石壩煥然一新，干凈得讓我有趴上去打滾兒的欲望，那時空氣則是格外寧靜又清新的。

今兒的雨真有闊別重逢的感覺，除了沒有谷子的味兒，其他的都有。大雨將息，整個園子蒼翠欲滴，香樟樹梢的鵝黃色仿佛更加濃郁。

? ? 在上大學以前，我一直生活在農(nóng)村，所以對于搶“天東雨”也是經(jīng)常經(jīng)歷。在我們老家，夏季主要收獲的主要農(nóng)作物就是玉米，而家家戶戶都種得多，每戶上千斤收獲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掰回家的玉米棒子，脫粒后，就會搬出來，晾曬在水泥壩上，或院子里，或平房屋頂，或用曬席晾曬在另一空曠地。有的人家家里種地多，收獲也多，當然晾曬也多，這本來是一件喜悅的事，但是一場“天東雨”來，就讓你愁也愁不完。

? ? 什么時候是“天東雨”呢？

? ? “天東雨”指的是夏季發(fā)生在我們東邊的雷陣雨。那火辣辣的太陽本是晾曬玉米的大好天氣，哪誰又知？天上突然一朵棉花狀的白云，慢慢地向上凸起，愈來愈高，以致形成一座高大的云山；很快地，這云又擴展到滿天，天空頓時變得陰沉灰暗，云底崎嶇不平，烏黑的碎云飛奔，風逐漸大起來，地面塵土卷起，一會兒傾盆大雨倒下來。有搶過“天東雨”經(jīng)驗的農(nóng)夫，總會提前猜測那朵白云來的不妙，早早地把晾曬在院子里的玉米掃積成堆，以待時變，一看天空起了烏云，立即招呼家人出來，用鏟啊、撮箕啊，快速搶收。但是并不是每次都能猜測得正確，而且對地家里晾曬得多的人家，這種突然襲來的雷陣雨，根本讓他們搶收不過來。

? ? 這時已搶收完的人家，見到鄰居搶收不過來，就會吆喝著大家來幫忙。那時不管是男女老少，什么鏟啊，耙啊，或者用長凳倒地當推土機似的推，又是撮箕啊、簸箕啊、籮筐啊，盛著玉米往屋里端，總之就是一大群人為了不讓晾曬快干的玉米被雨水淋濕或沖走而搶收，這種累得滿頭大汗、爭分奪秒、激烈似戰(zhàn)斗的場面，在農(nóng)村就被叫著搶“天東雨”，意思就是搶在“天東雨”落下之前，將晾曬的東西收回屋里，以免被這場雷陣雨打濕或沖走。

? ? 這搶“天東雨”也要看時機，搶收得快呢，在陣雨來之前搶收完，一場大雨從天而降，這是慶幸；如果搶收得不及時呢，或者說這“天東雨”來得快的話，可能才搶收到一半，傾盆大雨就潑了下來，那時只得發(fā)愁了，哭天叫娘也沒有用，這時也不用再去雨中搶收了，只得用簸箕阻擋雨水流走的最低處，不讓糧食被沖走就行。

? ? 但卻還有一種慶幸，卻叫人欣喜參半，那就是眼看陣雨就要來了，急急忙忙地將晾曬的糧食搶收回屋，累死累活的，心里慶幸搶在了“天東雨”下之前，總還算累得值得；可是卻不見這“天冬雨”下下來，烏云飄過，又是烈日當頭，又不得不拿出糧食來曬。

? ? 更有一種“天東雨”更是讓人哭笑不得，那就是“隔堵墻”的“天東雨”。這是因為我國上空的氣流大半是從西往東走的，因此發(fā)生在本地西方的雷陣雨，往往要經(jīng)過本地。發(fā)生在本地東方的雷陣雨，卻總是繼續(xù)往東邊跑，離我們越來越遠，這就出現(xiàn)了東方雖然在下雨，而西方還可能是出太陽的好天氣，真像是隔了一堵墻一樣。曬糧食，遇到這種“西邊日出東邊雨”的情況，也是奇葩了，別人家曬的糧食沒有被雨淋，自己家院子里曬的糧食卻被雨沖刷了，更有氣的是，尤其是還有發(fā)生在那種同一家院子里的事，那真是叫東家不得不服軟。

? ? 對于小孩來說，“搶天東雨”或許是一件趣事，但是對于大人來說，則是一件愁事，所以很多經(jīng)歷過多年的“搶天東雨”的農(nóng)村人來說，看云識天氣，以及關(guān)注天氣預報，也成了農(nóng)民們耕種和收獲季節(jié)必須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