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峻舞濤?

我從小在攸水邊長大，有幾次差點淹死在這水里，我卻沒有因此而疏遠和懼怕她，這確實是一件不容易理解的事情，但是事實就是這樣，盡管她差點吞噬我的生命，但我依然深愛著我生命里的這條河，這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深沉情感會一直澎湃在我的血液里……永不停歇。

攸水是一條來頭很大的河流，是大禹的妻子攸女的出生地，攸女生下了夏王朝的開創(chuàng)者夏啟，為了紀念夏啟的母親，所以我們家鄉(xiāng)就叫攸，這則淵源，是好講古的外公告訴我的。

我直到現(xiàn)在也難以理解，外公壓根沒讀過書，怎么會知道這么多？而我對于這條河流的幾乎全部情感，都源自我的外公，一個叫尹觀林的老船夫。

一條烏篷船，一根長篙，一卷紙煙，一個和藹而孔武有力的老人，這是我對外公最深的記憶。但是我也看過外公年輕的照片，一個帥氣高大的男子，穿著雪白的襯衫，目光柔和……

外公的家離攸水河也就十幾米遠，有一年，夜里發(fā)大水，水悄悄的漫上來，天還沒亮，醒的早的外公看到一只水瓢飄到他家里的床前，外公驚的大喊：“發(fā)大水了！”這種攸水河發(fā)大水的事，他和我講過好多次……另有一次，連綿幾天的大雨，攸水洪水泛濫，他的船翻了，他落入水中受傷，無法游泳，被卷入水底，眼看命要丟了，他在水中沉住氣，抱著一塊大石頭，憋住氣，從水底向岸上走，終于在完全要淹死的一剎那，鼻孔露出的水面，小命得保，他回憶說，當時他覺得自己一定要被淹死了，所以當他走出水面的一刻，他覺得一生中承受的一切苦，一切憂愁都輕若鴻毛，生命才是最珍貴的……我問他為何差點被淹死還要撐船，他告訴我，船就是他的一切，水就是他的命。

說起外公和攸水，其實也很奇妙，他們村的人絕大部分都是農(nóng)民，而不是船夫。外公根本不會種田，有次他到水田插秧，插一次就直一次腰……這場景被村里其他村民看到后，傳為笑談，而生性木訥害羞的他從此再也沒下過田，除了睡覺，他基本只呆在他那條烏油油的船上?！爸灰诖?，我心里就踏實”他說。從十二歲開始，他就在船上經(jīng)營他的人生。

他搖著自己的烏篷船，從攸縣的官田等地運上煤炭等貨物，披星戴月的搖著櫓，從攸水順流直下湘江，把貨物運到湘潭、衡陽、耒陽、長沙……卸貨后再搖著櫓，撐著篙，逆流而上，花上半個月的時間回到家鄉(xiāng)，在枯水的時節(jié)，逆流而上異常困難，他就叫上他的一起干撐船營生的好哥們，一起拉纖，一步一步的沿著河岸走，把船拉到上游。無論撐篙還是搖櫓，還是拉纖，都是最為幸苦持久的差事，他曾笑著對我說：“人有三苦，撐船、打鐵、作豆腐，我是第一苦?！本褪歉蛇@樣的苦事，他把運貨賺到的錢交給外婆維系家庭的營生。我的外公，真的是一輩子貧苦，我印象中，他不會騎車坐車，如果沒有水路，哪怕再遠，他也是走路去，走路回。

雖然撐船很辛勞，但是其實賺不到太多的錢，他有兩兒兩女要養(yǎng)，而且他又是世上最講義氣的一個人，但凡兜里有一塊錢，遇到比他更苦的船友借錢，他都毫不猶豫的借走，而另一方面，他卻是個極為重視子女教育的人。他自己幾乎沒讀過書，卻認識一些字，愛看書。我小的時候極愛看外公船上的書，都是什么《七俠五義》、《三國演義》、《薛仁貴征東》……，這些書中的忠義觀念還有“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意識，對他影響很大，在媽媽和舅舅們都長大可以做全勞力賺工分的時候，他卻堅持讓我媽和舅舅讀書，這又讓他被村里人恥笑，他卻毫不在意。這樣做的結(jié)果就是，家里更加貧苦，他欠了很多債，債主們逼債的時候，就十分窘迫。我媽媽刻骨銘心的記得，有次過中秋，家里為了過節(jié)，就買了只鴨子宰了，這是好幾個月來第一次吃肉。然而，外婆在攸水河里洗滌宰好的鴨子的時候，一個債主看到了，一聲不吭就強行搶走了外婆手里的鴨子，只剩下一幅鴨腸子，還被水沖走了……直到現(xiàn)在，我媽媽還記得債主那張惡臉，還有河里沖走的鴨腸子……

媽媽關(guān)于外公的記憶，不僅有這種令人心酸的事，也有最快樂的時光。在媽媽還是小女孩的時候，外公也帶著她在船上，遍覽攸水兩岸迤邐風(fēng)光。有一年，外公帶著她去鸞山運煤，夜里看了花鼓戲，星空下，伴著蛐蛐的鳴唱，看臺上的演員戲服艷麗，動作飄逸，聽鑼鼓齊鳴，花鼓唱的蕩氣回腸，讓媽媽回憶至今……第二日外公運了貨隨攸水直下岳陽，媽媽看著河面白鷺過江，春光和煦，還有那兩岸青山連綿，楊柳低垂，伴著潺潺的流水，禁不住內(nèi)心的自由快樂，站在船頭迎風(fēng)高唱《毛主席的話兒記心上》、《不忘階級情》等自己會的一切歌曲，外公在船尾慈愛的看著她笑呵呵地……我媽媽長得很標致，尤其還有一副天生嘹亮的好嗓子，直唱的清風(fēng)悠揚，水鳥流連……連岸上干活的農(nóng)人們都停下手上的活，和她一起唱，還鼓掌喝彩……

我對于攸水和外公的記憶，卻是另一番難忘。對我而言，兒時最快樂的時光，就是暑假跑到外公家，跑到攸水河上，跑到外公的木船上。

船兒悠悠的顫動，使得船槳還有篙子和船體撞擊，發(fā)出沉悶的咚咚聲，攸河水輕輕的拍著黑黝黝的船底，發(fā)出嘩嘩的聲音……空氣中河藻和河水的清新氣味混著船體桐油的味道若隱若現(xiàn)……尤其是天微微亮的早上，河面涼風(fēng)吹過，薄霧像一層紗巾一樣輕輕的鋪在青色的水面上，遠處人家的炊煙和樹木，還有藍色的山，都靜謐而美好。除了這樣的晨曦時刻，最妙的還有月夜，燥熱的暑天在河上面，入夜立刻變得涼爽無比……風(fēng)輕輕的叫喚，一輪大大圓月懸在遠山峰頂，倒影在如鏡般的水面，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神奇美景……時空仿佛穿梭到了三國的赤壁，諸葛亮的船直奔對岸的曹營，只等大霧彌漫……又或者唐朝李白的月下獨酌，對影成三人……是的，船上有酒，是極大的享受，我的外公特別有這種古人情懷，船內(nèi)一張床，一個爐子，爐子上溫著酒和魚…… 偌大的江面，只有一船兩人而已。提到酒，我就是在外公的船上學(xué)會喝酒的，那種江上飲酒對月的浪漫情懷，現(xiàn)在的人們怕是沒有機會享受了。即使能江上對月飲酒，他們也找不到一位久歷江湖的老船夫，講述那些傳奇的故事。

前面說過我外公喜歡講古，的確，外公是我認識的最會講故事的人，書上寫的遠沒有他講的令人神往，但是最愛的還是他講自己的故事。

他成為一名船夫的時候，還是民國時期，那個時候，攸水到湘江是有河匪的。我外公十五歲那年，河匪們搶了他們的船，然后把他們弄到了一個偏遠的沙洲上，在沙洲上，河匪們把外公等船夫全部扎實捆起來倒吊在那些船篙上……船篙受了人的重量就會彎下去，剛好讓人的頭垂到水里淹著……若要呼吸，得倒吊著彎腿昂頭把鼻子露出水面，但人的體力有限，沒一會就還要把頭垂進水里。如此往復(fù)一段時間，其他人扛不住，悲慘的淹死了。 外公差點也沒熬過去，最后趁河匪不注意，用牙齒咬斷了繩子掉入水中，靠著好水性躺在河面飄了兩天一夜才被漁民救起，皮都泡裂開了……很多人說江湖，而真正知道什么是江湖的，恐怕就是我外公這樣的人了。

雖然外公做了一輩子攸水上的船夫，但兩個舅舅沒有繼承他衣缽的意思，時代變遷，到了八十年代，這種人力的木船已經(jīng)落后了…… 有段時間，大舅和外公一起，在船上裝了柴油機槳，搞起了石灰運輸，但是沒賺到錢，大舅和外公在這事上爭的很厲害，終于有一天，外公像個孩子一樣向我哭訴：“他把船賣了，我完了！”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外公哭。這深深的刺痛了我，讓我至今心里都過不去…… 賣掉船之后，外公整個人都頹廢了，仿佛生命一下失去了光彩……舅舅們和我父親最后不忍心，就幫他找了個差事，讓他在自家附近攸水的胡鴨渡口撐渡船，工資微薄，他卻神奇的恢復(fù)了氣色和驕傲……因為他又有了船，他又活著有了意義。

前些年，他兇猛的煙癮終于害了他，他得了肺癌去世，他的船也終于交給別的人。最后的結(jié)局是葬在攸水河畔的一座山上，墳頭有一顆小樹，靜靜的陪著他站在攸水邊，他的靈魂如同河上飄渺的薄霧，輕輕然的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向著湘江，向著長江大海飄遠……

我和舅舅們常?；氐酵夤?，每次都一定走到攸水河畔，看著靜靜的攸河水，對外公的懷念就如同這河水，憂傷而又平靜。前日，我又回到了胡鴨渡口，我想著過幾日就是我生日了，望著攸水水依稀如舊，我又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十歲的生日，沒別的人記得，唯有我最親愛的外公，離開攸水，離開他的船，徒步行走十幾里，就為過生日的外孫送一袋餅，我永遠不會忘記！

敬愛的外公啊，你還記得我問你走那么遠的路，辛苦不辛苦嗎？你知不知道我買了汽車偷偷大哭一場，只因為我知道你不在了，我已沒辦法開車接送你，免除你走那么遠的路看你外孫的辛苦……也請原諒你的外孫，答應(yīng)你送你一條大游船，不用你撐篙，不用你搖櫓，只要你坐好，我們一起從胡鴨渡出發(fā)，一直玩到海里才回來……卻再也沒機會做到！

我在攸水邊，腳踏進攸水里，手伸進攸水里，然后整個身體都沉浸在攸水里，淚水也淌進攸水里，我向?qū)Π队稳ァ妥屵@川流不息時間之河短暫的停一下吧！攸水！請求你等一下……收好我的思念，寄送給我最敬愛的外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