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初治兵，志勤于征，四方既克，囹圄成市，縲紲滿山，遂授其印，發(fā)囚徒三千，衣赭衣，關(guān)三木，南涉千里，筑壘幽都。道歧，不至，從徑路亡，冒行山霧中，遽為煙雨阻，老少皆失其途。及出，丟魂落魄，無有舊憶，彷徨道中，啞啞不知所云，世人憐之，予其食，遺其居，以衣裳名，是為赭衣徒。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端云舊談·異聞錄·星草之甸》
“有朋自遠(yuǎn)方來，不亦樂乎。
穿行過無垠的田間曠野，跋涉過廣袤的河澤丘地，自亙古前往來世的漫長旅途中，我們逾山越海，摩肩繼踵，在此相逢。
休歇一宿？亦或直接加入今夜的酒宴。
噫，你竟不知，這無與倫比的金谷大宴。
最濃烈的酒，最纏綿的樂，最嫵媚的歌舞，最柔軟的美人，金屋絳帳，幽燭香塵，片落的絲縷，至死的歡愉，不醉不休的極樂狂歡。
都不喜歡？無妨無妨。
喏，這邊瞧來，雕弓勁箭，寶馬良駒，四牡彭彭，輕辌鏘鏘，颯沓鱗萃，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愛殺了古今的豪杰。
再望那處，珍玩古物，孤本集卷，經(jīng)史講論，清音雜劇，一出《長生殿》，一折《漢宮秋》，唱的是大名的角兒，壘的是絕跡的字兒，回眸那般一瞥，看癡了縱橫的名士。
亥時(shí)三刻，街北清冷橋石家瓦子，我們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
心動了嗎，速來行樂吧。
畢竟春宵苦短，一刻便值千金吶?！?/p>
戌時(shí)未至，我已為自己補(bǔ)好了今夜的妝。
我知道，大抵一個(gè)時(shí)辰之后，又將有許多人在我面前變得瘋狂。
在這金谷之宴，他們都會得到自己內(nèi)心所想。
因?yàn)槲业拇嬖凇?/p>
我是一個(gè)覡。
卸了妝是人，畫上妝是神的覡。
幽暗的火光，綿長浩渺的誦唱，騰躍起伏的軀體，光怪陸離的臉。
我屬于靈與黑夜。
我原本的相貌啊，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里，消失在漫長的生命中。
明月白露,光陰往來。再無故人相識，連自己都不能記起。
已多久未擦去過臉上的妝容了。
一百載，二百載，還是更久？
久到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仿佛這就是我原本的模樣。
麻雀飛上梧桐樹，粗布換了絹衣裳。
誰家婦人正梳妝，慢理高髻著鵝黃，煙羅軟軟飛紗帳。
一襟桃紅蛺蝶褙子脫下懶安放，信手棄在那窗欞上。
手中握著枚玲瓏白瓷花鳥鏡，照看臉兒千萬遍，恁憑胭脂粉黛全用盡，掩不住我肌暗面無光。
孤單影，無人旁，恨恨愁，戚戚望。
忽而鳥雀丁零響，一瞧那鏡中百花竟開放，再瞧它一枝紅杏入了窗。
春日何時(shí)爬墻來，教我心猿意馬身兒飄晃晃。
我伸手來向花枝，鏡中折花的卻是俏兒娘。
見我呀一伸頸，姑娘亦是一探望。
見我呀一回首，姑娘也剩下明眸秀鼻臉半張。
儂是何人皆不答，只與我一行一止同模樣。
若說全來亦不是，我望著花兒眼凄涼，姑娘家目笑眉開喜洋洋。
身后那柴門茅草高谷堆，腳下那清清汩汩流水淌，倒是憶起舊時(shí)光。
采些桑葉兒，喂些雞鴨兒，織些布段兒，哼些小曲兒，夜來涼風(fēng)席上躺，消磨些閑暇挨辰光。
恁般個(gè)逍遙快活舊故鄉(xiāng)。
而今吱吱籠中鳥，生來死去無人知。
溪又斜，山又遮，樹影滂滂去歸路，大門一閉鎖深墻。
爾若知我此心意，莫要挑這無歸路。錦衣綢緞不足貴，真心才付雙鴛鴦。
對鏡兀自喃喃語，失手一去砸地上，哐啷一聲震天響。
我自念中猛驚醒，驀然一怔抬頭望，面前竟是那舊柴扉，腳下清溪水流淌，身旁姹紫嫣紅百花香。
鏡子仍在手中握，玻璃映來曈曈影，照我清眸淚行行。
夢里焉知身是客，原是一枕堪堪入黃粱。
眼望著日頭已西斜，握著那瓷鏡兒心意絕。
莫要順從父母意，往那深宅大院銷磨好時(shí)光。
今夜便偷偷拾行囊，去見我心愛的好兒郎。
亥時(shí)三刻，清冷橋的水面上，開始亮起了光。
一盞盞絳色的紗燈憑空點(diǎn)亮，從河的兩岸綿延開去，染紅了橋下的流水，斑駁的水波里處處晃動著幢幢的人影。
蕪雜又喧囂的人群中央，佇立著一座廣闊的院落，雪白的紗幕從四周垂下，薄如蟬翼，纖塵不染，夜風(fēng)徐來，便飄蕩成層層往復(fù)的霧氣。
門外長著一棵銀花火樹，碩大的酒旗掛在枝頭，花葉的火光照亮旗面，“桑家瓦子”四個(gè)金色的大字在黑夜中熠熠生輝。
我抱著正四處張望的鴟吻坐在鎏金的重檐上，我的腳下，是望眼欲穿的人群。
一雙雙滿是欲望的眼，在看到我時(shí)，忽而變得熾熱，紛紛邁開腳步，朝我所在處涌來。
我笑著揮了揮手，輕薄的簾櫳如煙般散去，朱紅的大門兀地出現(xiàn)在眾人眼前。
最先的人們一時(shí)停不住身，又被隨后的人一擠，一下?lián)湓诹碎T板上。只聽吱呀一聲，厚重的大門被緩緩?fù)崎_，狹窄漆黑的門縫里，漸漸亮起一線微小的光點(diǎn)。大門不斷朝向兩旁退去，門內(nèi)的光點(diǎn)越聚越多，一霎綻放出耀眼的光，光芒絢爛奪目，沖霄而上，人們驚訝地抬頭望去，只見本是漆黑的夜空中，邙山在天，谷水在地，天云飛彩，一城皆白。
眾人呆立在原地，短暫的失焦之后，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寒潭。
蒼然片石,水平如鏡，遠(yuǎn)端連著霧氣，仿佛沒有盡頭。
“入我夢來?！?/p>
我看著面前尚呆滯的人群，笑著搖了搖頭，再一揮手，拂動了檐下的鈴鐺。
鈴鐺一響，潭水忽而無風(fēng)自動，一朵朵浪花從中接連探出了頭，片刻之后，層疊的浪潮推搡著數(shù)十小舟自霧中向岸邊涌來。
我跳下其中一只小舟，浪花頓時(shí)雀躍，翻涌著圍住了我，我抓起舟中餌食，朝向船尾撒下一把，舟身便隨著爭涌的水波一陣晃蕩，輕輕離了河岸。
客本茫然，見我先行，大夢忽醒，紛紛學(xué)著我的模樣，三五相爭，躍身舟上，竟相催發(fā)。不過半晌功夫，數(shù)十小舟便乘著水波煙云，于淡薄的霧中各自遠(yuǎn)去。
霧氣漸重，遠(yuǎn)近他人不見，唯輕舟一葉，逐浪奔行，愈升愈高，須臾百里，淡山重重，濕嵐靄靄，干石濃樹，不絕兩岸。
我坐舟頭，極目四望，陡然聞雷鳴，轉(zhuǎn)瞬焦浪山傾，墨雨如崩，摧舟覆舷，墜我入河。
我既入河，黑水灌身，掙扎不得，命將隕墜，兀然驚醒，見己雙掌漆黑，恰伏在案，案上新畫初成，筆作浮舟，紙乃天穹，墨粒兩點(diǎn)，我在畫中。
不知多久之后，我猛地緩過神，大喘一口氣，正欲抹去額上的汗珠，耳邊陡然傳來一稚嫩童聲。
“哥哥哥哥，鹿...鹿蜀生仔了?！?/p>
人聲近在耳畔，我驀地抬起頭，煙云緩緩，水霧裊裊，濕漉漉的浮梁城，一下撞進(jìn)我的眼。
再一定眼，一個(gè)粉裝玉砌的小人兒，便站在這尚未干透的山水畫中。
“哦？”
心念一動，手中一沉，便多了一對白瓷鹿，身姿輕靈，潔白剔透，一行一臥，栩栩如生。我探起身，取來幾處青綠河山鎮(zhèn)紙，放鹿山中，見其忽活，飲溪云外，呦呦而鳴，相隨青崖之間，片刻竟失卻蹤跡。
“等，等等我們?！毙∨抟姞钪思?，伸出一雙肉嘟嘟的小手，邊叫喚著邊搖搖晃晃地向前追去。
“囡囡不急，哥哥這就帶你去尋它們。”我緊跟在后，輕輕抓起女娃的小手，一同走上了崎嶇的山路，往前看去，簇簇火光蝴蝶似的浮現(xiàn)在山埡各處。
鳴聲不絕，尋則不見，也不知鹿群又藏進(jìn)了誰家的窯口。
山道越走越深，鹿鳴時(shí)斷時(shí)續(xù)。
月的光輝，漫過了山嶺的薄霧，路上的人兒拉著手，一步一步走進(jìn)了霧的深處。
山路曲折，霧水綿綿，我拉著囡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道中，兩旁的旅人熙攘而來，行色倉皇，足下匆匆，快步從我們身旁掠過。他們仿佛瞧不見我們一般，絮絮叨叨地互相說著話，可徒見唇齒張合，卻聽不到絲毫聲響。他們與我們一同穿行過團(tuán)團(tuán)濃薄不定的霧氣，每走出一團(tuán)濃霧便換了一副新的臉龐。
日月盈仄，道阻且長，他們?nèi)栽谖覀兩磉?，一直走一直走，越走越高，直到聽見歌唱?/p>
“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荼蘼外煙絲醉軟。春香呵，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的先？成對兒鶯燕呵。閑凝眄，生生燕語明如翦，嚦嚦鶯歌溜的圓?！?/p>
我們立于山脊，回頭望去，先前穿過的一片片濃霧原來都是些大小不一的海子，走得再高些，散落的海子又全都變成了明暗的星辰。星子沿著蜿蜒的山路，一顆顆連成了璀璨浩渺的星河，那些旅人行走在閃耀的河流中，越走越慢，漸漸被彩光包裹成了一座座優(yōu)雅的神靈，他們身姿搖曳，神態(tài)安然，含笑不語，各自朝我所在的高處走來。
又行片刻，我拉著囡囡，漸漸停住了腳步。因?yàn)槲业拿媲?，出現(xiàn)了一座橋。橋的那頭，朱門紅墻，燈火通明，只是那墻太厚，只是那階太高，我進(jìn)不去，只能站在門外，看著燕燕鶯鶯成群飛進(jìn)高墻里。
“這座橋啊，只可獨(dú)自過。”我松開牽著囡囡的手，“囡囡，在那邊等我?！?/p>
囡囡“嗯”了一聲，晃晃悠悠走上了橋，在橋上漸漸長大，變成了大姑娘。
回頭看時(shí)，卻似已不認(rèn)得我。
“方才一陣風(fēng)來，分明是蘭麝氤氳之氣。”
囡囡的身影終于隱沒在橋的盡處，片刻之后，朱紅的高墻內(nèi)傳出了悠悠的歌聲。
我走上橋，方走到半，橋斷了，我朝向大地墜落，掉進(jìn)了璀璨星辰里。
身旁是洞庭之山，腳下是瀟湘之淵，澧沅之風(fēng)忽來，黃葉飄飛，我身亦起，隨與東西，猶木葉干殼，竟不知我乘風(fēng)耶，風(fēng)乘我耶。
我再睜眼時(shí)，正隨著水流蜿蜒而下。天朗氣清，惠風(fēng)和暢，一路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飄著飄著，流水緩了，河面寬了，遒媚飄逸的行書憑空傾下，揮灑的墨沾浹了岸邊的翠竹，澆透了滿池的荷葉，幾粒余汁打在葉沿，兀地濺了我一臉。慌亂之中，我用力抓住一只池中的白鵝，鵝一驚，張口吟的竟是“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于會稽山陰之蘭亭”。
我將臉上的墨擦凈時(shí)，面前的亭中傳來了陣陣嬉笑聲。透過斑駁的竹影，只見三五佳人，艷若桃李，衣著靚麗，正圍著一幅書作嘰嘰喳喳。其中一人聽到聲響，探出頭來，便看見了我。明明完全不同的樣貌，我卻知道，她是囡囡。
“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閑。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编镟镆姷轿視r(shí)，眼里瞬間冒出了光，“《流紅記》里那片傳情紅葉漂來了。”
她邊說著，邊跑出亭外，在池邊蹲下身，伸手朝我夠來，我踩在水波上，正看著囡囡新的模樣，耳邊忽又響起了歌聲。
“哎，睡荼蘼抓住裙釵線，恰便是花似人心好處牽。這一灣流水呵。”
最后一個(gè)“呵”字拖得很長很長,吹皺了一池的春水，我在其中晃晃悠悠，一彎下腰，便看見了水中的自己。
原本的我成了我的倒影，是一座散發(fā)著光芒的神靈。
“似僧有發(fā)，似俗脫塵；作夢中夢，悟身外身?！?/p>
水中倒影一笑而散。
“這片紅葉算是尋到了，還差那片對答的，咱們再去它處找找?！?/p>
耳畔的聲音越傳越遠(yuǎn)，我抬起頭，囡囡不見了。
方才那座朱紅的宮墻，高聳在我面前。
“一聯(lián)佳句題流水，十載幽思滿素懷。今日卻成鸞鳳友，方知紅葉是良媒。”
一只大鵝高昂著頭，邊詠著詩句，邊慢條斯理地游出墻根，經(jīng)過我時(shí)，忽而撲騰了一下翅膀。
那一瞬，我看見了漫天的水滴，落在河面綻放成一朵朵晶瑩剔透的花。
“夢魂飛繞青霄外，只伊多是夢中來。愁無奈，今宵同會碧紗廚，何時(shí)再解香羅帶？”
片片玉蕊花發(fā)，若瓊林瑤樹，左右搖曳成連綿的浪，眼前的池水一下沒了邊際。
我坐其中，看四周鱗光閃耀，爛漫似天漢之無涯。
遙遠(yuǎn)的星光里，搖來了一艘小船。
船是紙做的，離得再近，也只瞧見一幅剪影。
龍膏燈掛在船頭，照向倉內(nèi)，燈影搖晃，裁剪出一位女子的模樣。
我逆著船行的浪，游到女子身旁，燭光穿透我的身體照在河面，只剩下黑白兩色的光。
船浮浪，浪拍船，皆漆靜。我隔著輕薄的簾與她對望，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去想，只聆聽時(shí)間的流逝。
直到幽歌聲起，江岸邊燃起了火，燒著了湖面的春水，白色變成了霧，黑色變成了煙。
“羅袂兮無聲，玉墀兮塵生。虛房冷而寂寞，落葉依于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寧？”
“不去見他？”我瞧著女子的剪影輕聲問道。
“今生便不靠岸了?！?/p>
“為何？”
“我在世俗中的名字被人用了?！迸由碛懊噪x，左右擺動，吐息之間，盡是洪梁的酒氣和蘅蕪的香。
煙霧愈發(fā)濃了，阻在船前，惹得船身一陣晃蕩，燈籠的火星落在紙船上，白色的船轉(zhuǎn)瞬驚散成了千百的紙鶴。紙鶴倉皇飛起，露出了腳下連綿的白云。
我晃晃悠悠，跌下船去，落在一片云朵上，一幅丹青畫卷自半空飄下，方才的女子伏在船頭，變成了紙上的畫，酩酊既醉，朱顏酡些，又是一副囡囡的模樣。
“停舟小山外，圓天一鏡開,
杯中煙波皺，知君清影來?！?/p>
囡囡的手伸出紙面，不停撩撥著面前的春水，口中兀自低語不休。
想來醉時(shí)，行云流水，桃花千樹，滿目嫣紅。
而今畫里重游，春期早過，蕩然無復(fù)一花，唯菟葵燕麥動搖于春風(fēng)耳。
正出神間，一陣風(fēng)來，將腳下的云層吹開了一道罅隙，透過云層往下看去，一根巨大的枝干平鋪在廣袤的大地上，樹葉寬碩茂盛，葉片的脈絡(luò)變成了大地的裂紋。
回過頭，不知何時(shí)，我的身邊站滿了今夜的游人。
日頭漸晚，游人卻越聚越多，來來往往，熙熙攘攘，擠滿了地下與天上。
我矮下身，穿行過千萬人的空隙，忽而聽到了一陣清脆的笑聲。
天上有座橋，橋上站著位姑娘，
姑娘眨了眨眼，月亮圓了又缺，
我看見姑娘的影子倒影在大地，變成了月亮的城。
斗轉(zhuǎn)星移，歲月流逝，漆黑的城里漸漸亮起了光。星點(diǎn)的光起承轉(zhuǎn)合，越聚越長。一個(gè)個(gè)故事藏在光點(diǎn)里，相互串聯(lián)成鮮活各異的生命。
游人走進(jìn)一程程耀眼的生命里，四周的光芒濃郁如流水，我們都變成了自由翱翔的大魚。
翻滾的浪花中，人們左右搖擺，來回涌動，搶食著水中的光點(diǎn)，光點(diǎn)愈是斑斕，故事愈發(fā)生動。
我離開熙攘的人群，緩緩游進(jìn)遠(yuǎn)處的云朵。
出一扇門，見一座院落。
四面是墻，腳下是風(fēng)。唯有頭頂，飄來人間綿延的煙火。
煙火的盡頭，是山巔，是神靈的歸所。
我沿著煙火游去，忽而飄來一片烏云，渾濁的酒氣霎時(shí)迷了我的眼，而后一個(gè)銅鉤鉤住了我，我的身體如石火電光，被猛地提起，再睜開眼時(shí)，已經(jīng)塵劫，面前赫赫一片靈光璀璨。
煙霞繚繞，彩衣裊裊，神靈們或坐或臥，含笑不語，紛紛陶醉在煙火的氣息里，用天空的語言、風(fēng)的語言、山的語言，河流的語言，草木的語言和鳥獸的語言緩緩吟唱。
“當(dāng)你忘卻了人類的語言，你就能聽見我說的話?！?/p>
耳畔響起含混不清的聲音，我這才發(fā)現(xiàn)，眾多神靈之間，居然坐著一個(gè)人，他的身形皆似神靈，身上卻沒有神靈的光。
他雙眸紅腫，衣衫破舊，將我抓入手里，歪著頭蜷在云端，上下看了看我，又不知從何處掏出了張畫卷，瞇著眼仔細(xì)比對一番，而后搖了搖頭，口中連道幾聲“不像不像”。
“你是誰？”
“在下......河內(nèi)姜尚?！倍溉宦犚娢业穆曇?，他好奇地低下頭，一張蒼老的臉浮現(xiàn)在我面前。
“姜太公？”我詫異地望著面前須發(fā)皆白的老爺子，“太公因何在此？”
“先生所囑之事未就，故不離去。”老爺子看著我憨厚一笑，不經(jīng)意地伸了伸腳，恰好踢翻一只半掩的酒壇，灑落的酒倒在云里，倏忽一陣傾盆大雨。
“先生已去往那里？”
“先生去已百年?！?/p>
“那你呢？”
“我去不了，我還未找到自己的路?！崩蠣斪犹痤^，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只見到一座聳立的朱墻。
“俺曾見，金陵玉樹鶯聲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綿長的歌聲遙遙又起，他不屑地睨了一眼那立在不遠(yuǎn)處的高墻。
“他們瞧它是塵埃，我卻瞧它是星辰?！彼呎f著邊回過頭，看著腳下漂浮的光點(diǎn)，又漸漸恢復(fù)了臉上的笑容，“小娃娃，有機(jī)會不妨到朝歌走一走，見見天地，見見眾生?！?/p>
話方說罷，遠(yuǎn)處的霧氣中傳來重重的腳步聲，他仔細(xì)聽了片刻，將手中的畫卷輕輕放下，而后低下頭，在腳下的云朵里劃上一道新的刻痕。
畫卷落在云朵上，半展的卷面上隱約晃動著一張狐媚的臉，竟又是囡囡的模樣。
“太公為何尋她？”
“先生曾說，她是我要尋的路。”腳步聲越走越近，老爺子扶著酒壇，緩緩站起身，“時(shí)間到了，我又該出發(fā)了?！?/p>
“祝太公此行順達(dá)。”我坐在云里，用力撕開一壇新酒的封口。
“想來無差。”太公見狀，丟下釣竿，哈哈一笑，“此竿便留與后生?！?/p>
“后生何來？”
“天下善釣者，何止我一人?！?/p>
他抱起酒壇，一飲而盡，于白云之際，群山之巔，縱身跳入人潮。
流光一點(diǎn)秋空過，飛舉直向子陵臺。
天漢忽傳聊笑語，原是青燈引客來。
我抓起身邊一個(gè)酒壇，遙遙舉了舉，喝干了壇中剩下的酒。
腦中霎時(shí)混混沌沌，竟喝得多了，
看著蜂擁而至的游人，都褪去了顏色，
黑夜拽住我的頭發(fā)，捂住我的眼睛，將我拖進(jìn)夢里。
“洞門東南向，一入即見百柱千門，懸列其中，俯洼而下，則洞之外層也?！?/p>
一枚銅錢，外圓內(nèi)方，旋其面目，傾覆則去，不止為門。
游人們都說，這里叫作界門，是夢的起點(diǎn)。
不大的方孔，隨著銅錢旋轉(zhuǎn)，形成了無數(shù)道寬窄不一的門。門后的路交織起伏，或狹短，或廣闊，形質(zhì)各異，卻同樣看不到盡頭。
月亮的光輝從高處灑下，將游人的影子倒映在方孔內(nèi)。銅錢的孔仿佛一座城門，人在門外，影子進(jìn)城。
夜?jié)u深了，月光越落越低，影子越走越遠(yuǎn)，一直走啊走，直到光芒沒地的一瞬，影子走到了天邊，而后不見，與他人在黑暗中融為一體。
耳畔此時(shí)發(fā)出沉郁的低語，似是嗚咽，似是風(fēng)響。
門內(nèi)的路曲折宛轉(zhuǎn)，萬千石柱分列兩側(cè)，將它分出無數(shù)的岔路。
走進(jìn)其中的一個(gè)，回環(huán)接著回環(huán)，岔口再分岔口，仿佛樹葉的脈絡(luò)，迂回蔓延，包含著一生所有的可能。
而現(xiàn)在，我在每一個(gè)路口都見到了同一個(gè)人，我的囡囡。
“端冕中天，垂衣南面，山河一統(tǒng)皇唐。層霄雨露回春，深宮草木齊芳。升平早奏，韶華好，行樂何妨。愿此生終老溫柔，白云不羨仙鄉(xiāng)?！?/p>
耳畔一陣歌樂回蕩，我知道，今夜的夢開始了。
這是我坐在塔尖的第六十八年。
見慣了春去秋來，看遍了花謝花開。
不知不覺，腳下的朱樓塌了又起，樓里的君王一個(gè)走罷一個(gè)來。
鮮紅的娃娃鉆出塵泥，在我的面前長大成了人，又都化作了土。
活得久了，睡睡醒醒，都忘了自己依舊活著。
半寐半醒之際，我見到了一個(gè)人。
那是一個(gè)纖瘦的背影，披著身五彩錦繡的鶯羽，就像一只展翅的鸞鳥，裹起一整個(gè)荒原的風(fēng)，朝向地平線飛奔而去。
暮晚的天際，如同傾倒下的桑葚酒一般濃紫，她越跑越遠(yuǎn)，越跑越輕，身形漸漸消融在滟滟的夕光里。
月亮從地平線升起時(shí)，她沖到了天邊，輕盈地跳了上去。
月高升，秋夜明，須臾塵滅，已在半天。
再見她時(shí)，她已在月亮上坐下，兩只輕柔的腳兒來回晃蕩。
觸碰的星子全都變成了花朵，一踢便散成漫天的花雨，微風(fēng)一過，簌簌落了滿城。
她玩得開心，低下頭來，又是一張囡囡的臉。
我坐在塔尖，看著大地上的人們紛紛仰起了頭。
他們的眼中，云朵長滿枝頭，花飛在天上，風(fēng)兒流淌成河，月光壘作城墻。
這一夜的長安城，囡囡站在城頭，也飄在云端。
夜色越來越深，天上的月卻越來越大，竟是被囡囡從天幕高處，緩緩踩入人間。
四方的路連著城外，人們歡呼著朝城中簇?fù)矶鴣恚白訁s向著天邊越走越遠(yuǎn)。
喧鬧嘈雜聲中，囡囡仍舊面帶笑意，宛轉(zhuǎn)折旋在清冷的光芒里，我看著她，眼中忽而閃過一道刺眼的反光。
我瞇起眼，這才發(fā)現(xiàn)，無論她飛得多遠(yuǎn)，有一根晶瑩的絲線一直連在她的身上。
“誰道腰肢窈窕......折旋笑得君王！”
方欲喚她，我的身邊突然多了一個(gè)人，一身酒漬，滿目迷離，站在木制的檐上搖搖晃晃，吸一口春風(fēng)，都是滿嘴酒香。
見我正要開口，他搖了搖頭做了個(gè)噤聲的手勢。
“西川巡幸堪傷，奈地下人間兩渺茫。幸游魂悔罪，已登仙籍?；罔幐脑幔皇Ｏ隳?。證合天孫，情傳羽客，鈿盒、金釵重寄將。月宮會、霓裳遺事，流播詞場?！?/p>
風(fēng)忽而停了，囡囡霎時(shí)從高天徑直墜下，慌張的雙手在半空亂抓，將背后的長安城由上到下撕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
朔風(fēng)從西北吹來，吹進(jìn)缺口，漏下了漫天的黃沙，片刻之后，長安的城墻悄無聲息的崩塌，唯獨(dú)留下我身下的這座塔。
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天地渾濁昏黃，仿若初生。
一只只沒有實(shí)體的生靈如煙霧般紛紛從缺口里鉆了出來。
筆勾禽獸，畫彩仙靈，月影斑駁，浮金搖晃。
他們的前方，囡囡不停地下落，下落，生靈們各自喜樂，歌樂裊裊，卻無人顧她。
囡囡與我擦面而過的時(shí)候，我看見了她的眼。
如寒潭般沉靜、空曠，不生一絲漣漪。
正當(dāng)時(shí)，方才的酒鬼猛地將我一推，撲通一聲，我從塔尖跌落，掉進(jìn)了她的眼里。
那平靜的潭水霎時(shí)驚起層層波瀾，我落在水中，半晌未動，望著水中的月來回跌宕，碎碎圓圓。
我不知她是否看見了我，只見她朝塔的方向看來，突然淚眼婆娑。
“絕代風(fēng)流已盡，薄命不須重恨。情字怎消磨？一點(diǎn)嵌牢方寸。閑趁，殘?jiān)聲燥L(fēng)誰問。我自蒙土地給與路引，任我隨風(fēng)來往。且喜天不收，地不管，無拘無束，煞甚逍遙。只是再尋不到皇上跟前，重逢一面。好不悲傷！今日且順著風(fēng)兒，看到那一處也。”
何不歸去？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
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
從此以后，我是影，是光，是星斗，是火焰，是飄搖人間的雨，是往來山河的風(fēng)，卻獨(dú)不是你的美人。
這長生殿，便去此生最后一次，與那遲暮的君王作別。
聽說海外有座仙山，叫做蓬萊，我在那里等您，或許有朝一日，您也愿來坐坐，我們再一起聊聊夢里的長安城。
念白到這里，場景漸漸模糊，人物卻愈發(fā)清晰。
云雨休，人煙散，山下鬼，馬前魂，惹我難安。
突然間，燈火亮起，我轉(zhuǎn)過頭去，戲臺之下，滿座神靈，笑樂不休，這才發(fā)現(xiàn)，我只見囡囡入戲，何曾想過，我竟亦在這戲中。
“粉墻花影自重重，簾卷殘花水殿風(fēng)，抱琴彈向明月中。香裊金猊動，人在蓬萊第幾宮？”
幕布緩緩升起，囡囡仍坐在原地，我正要沖上臺去，一只大手突然拉住了我。
“癡人面前，不得說夢。”
是方才推我的酒鬼，脫離了夢境，我突然認(rèn)出了他。
“謫仙人呵，與爾許久未見。”
“汝不來望某，某便來望汝?！本乒碜硌勖噪x的望著我，忽而打了一個(gè)長長的酒嗝。
“今日的戲，那‘天寶明皇，玉環(huán)妃子，宿緣正當(dāng)。’一出，怎不見了？”
“這些神仙，可見不得人間團(tuán)圓?！?/p>
“這些神仙...”我好奇地看著，“謫仙人未去那里，竟無人尋你？”
“我一日不出此地，他們便逼不了我。”
“日日在此，不嫌無趣？”
“無趣？”酒鬼歪著腦袋，哈哈大笑，
“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岳掩赤城。天臺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p>
“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biāo),下有沖波逆折之回川?！?/p>
“唯有北風(fēng)號怒天上來。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臺?！?/p>
.....
酒鬼披頭散發(fā)，彈著長鋏，樂于斯，舞于斯，酒酣興到，隨意歌嘯，生靈萬物，皆出口中。每唱一字，江川走馬，山河突變，風(fēng)霜霧露、雷霆雨雪俱來，幾句唱罷，世間已數(shù)番桑田滄海。
“......天地茲有我，何須他人游！”酒鬼抓著酒壺，搖搖晃晃，漸漸走遠(yuǎn)。我立在原地，目送久之，月光淅淅，只能望見其高大的黑影，恍然不知是人、是鬼、是靈、是怪。
“仙人保重?！蔽页x開的方向遙遙一拜，“時(shí)辰已到，我也該醒來了?！?/p>
天已泛白，月光漸矮，我躬身退回石柱林立的甬道，沿著不斷消散的光，慢慢看見了甬道盡頭，那是一個(gè)完全漆黑的洞口，正吸收糅合著所有甬洞中的色彩。明明近在咫尺，橋上的我卻突然停下了腳步，我聽見了身后呦呦的鹿鳴。
我回過頭時(shí)，甬道各處開始彌漫起重重的霧氣，簇簇火光從大霧中飛來，穿過我的身體，如飛蛾般只只撲滅在面前黑色的洞中。
而后雞鳴傳來，聲聲震耳。
天地四方一棺槨，上刻日月與星辰。
人世喧喧畫壁滿，住我山河夢里身。
再睜眼時(shí)，日影曈曈，一本斑駁的《李太白詩選》正平鋪在我面前。
一抬頭，我又見到了囡囡的臉。
囡囡正坐在我的身邊，把玩著桌面一堆白瓷鹿，見我醒來，她歪過頭看了看我。
“明明可以走出去，先生您為何要回頭。”
我望著囡囡的模樣，已忘記這是第多少次相逢。
數(shù)十年來，她的身影藏在這院子的各處，時(shí)隱時(shí)現(xiàn)，虛實(shí)相生，重重疊疊。
或高或矮，或長或幼，甚至變成了滿院子撒歡的生靈，可無論她是什么模樣,在什么地方,在我眼里,她的眼神、她的語氣、她的呼吸從來沒有改變過，她的身體中流淌的光，仿佛昆蟲般散發(fā)出一種獨(dú)特的氣味，一下就能分辨出那個(gè)人到底是不是她。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初的客人，還是我的救命恩人。
那是個(gè)許多年前的故事了。
那時(shí)的我蟄伏在山林里，不斷醒來，又迷糊的睡下。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她說她發(fā)現(xiàn)我時(shí)，已辨不清耳鼻與手足，蜷縮在一角，似人似蟲。
我的身旁空無一物，只散落著許多被啃剩的草根，上面還殘留著些許淡薄的霧氣。
我說不出話，也聽不懂她的話，只會如嬰兒一樣咿咿呀呀。
她費(fèi)盡力氣，將我?guī)Щ亓怂拇迓洹?/p>
好不容易擦拭干凈臉上和四肢的污垢，這身衣服卻如何也脫不下來，她只能將我整個(gè)泡在裝滿皂角水的木桶里。被水霧包圍的那一刻，我只感覺異常熟悉，腦袋突然空空蕩蕩，而后沉沉睡去。
我躲在昏暗的屋內(nèi)，日日隔著狹小的窗縫，瞧見往來世人皆如洪水猛獸，唯獨(dú)她長著一尊好看的人形。
日子一天天過去，窗外永遠(yuǎn)是一片漆黑，長街上的燈火竟日不息，她時(shí)常來我寄居的小屋,送來嶄新的長燭，燭光燃起，她便開始忙碌，纖瘦的身影晃晃悠悠地在地面交縱，屋內(nèi)的物件不覺多了起來。
她蹲下身，透過縫隙指著窗外不停地輕聲告訴我，米粥是蹲在灶前的大伯給的，衣服是穿著針線的奶奶送的，不遠(yuǎn)處檐下站著的那位今日又送來了新熬制好的藥材，他們?nèi)杖涨皝碓儐柲愕慕鼪r，他們都說，你是赭衣徒，赭衣徒盡是些可憐人兒。我聽得懵懂，迷迷糊糊，只轉(zhuǎn)過頭去，看著窗外燈影漸漸暈開，不斷融化著人們黑色的身形。
不久之后，她輕輕推開窗，猛獸們逐漸朝窗外聚來，那么近的距離，我突然發(fā)現(xiàn)猛獸的獠牙沒了，周身的濃毛全都褪去，面龐也變得圓潤光滑。每個(gè)人看著我時(shí)，眼神里都散發(fā)著溫和的光，像她一樣，令人心安。
他們聚在門外，不敢靠得太近，怕嚇到我。
我望著他們，遲疑片刻，而后緩緩?fù)崎_門，走了出去。
往后的日子里，他們教我說話，教我識字，予我食物與住處。
他們告訴了我所知曉的關(guān)于赭衣徒的一切。
我想要感謝他們，卻發(fā)現(xiàn)自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什么都做不了。
倒是他們，見我如此，反倒對我愈加關(guān)照，我也漸漸與他們熟絡(luò)起來。
村中安逸，不知朝暮。原以為這輩子便如此過了。直到有一天，新蕊發(fā)時(shí)，山里刮起了大風(fēng)，整夜不休。
大風(fēng)吹過高崗，林間似虎嘯不絕。我突發(fā)奇想，假裝一本正經(jīng)地告訴他們山中有猛虎，本是個(gè)玩笑話，卻不經(jīng)意間發(fā)現(xiàn)，村里越來越多的人聽到了虎嘯聲，時(shí)遠(yuǎn)時(shí)近，若即若離，獵人們進(jìn)山察看，疑似的蹤跡越來越多。消息在人群中不斷擴(kuò)散，而后的某一天，山中竟真的有了老虎的存在。
話說得多了，類似的事情層出不窮，我漸漸發(fā)現(xiàn)自己擁有影響人思維的力量?！叭顺苫ⅰ保@就是我的能力。
村子所在的地方叫作夏城，一直受著仙人不律的庇佑，原是個(gè)十分富足的地方。誰知某一天，城中的百姓全都聽到了一聲響徹天地的鳳鳴，人們遙遙望向仙人所在的垣祈山，只見西北高聳的山尖上，一股黑色的水柱沖天而起，倒灌向空，整個(gè)天空漸漸漆黑，垣祈山卻仿佛被抽走了顏色，越來越淡，只剩下了模糊的輪廓。大河本被山勢所隔，一下沒了阻礙，巨浪自西奔涌而來，大水瞬間沖垮了山后的城鎮(zhèn)，人們哭喊掙扎，四散奔逃，未能帶走的全都與城鎮(zhèn)一同埋入水底。江河于此匯聚，水位年年升高，將這里逐漸變成了湖泊，留在高地的村落變成了湖中的島，唯有舟船可通往來。
天空黑云經(jīng)年不散，時(shí)則如漩渦般扭轉(zhuǎn)，攪下雨水如墨汁，沉厚濃郁，略有腥苦，淅瀝不絕。每當(dāng)雨來，黑色的天，黑色的水，黑色的路，濃黑的墨色把人們浸透，村中的年輕人大多背井離鄉(xiāng)，另尋出路，直到多年之后，墨云枯竭，雨勢終了，天地卻再也沒有了光，白日消失，永夜悠悠，田地衰敗，草木枯竭，一眼望去，所及之處盡是干涸的墨跡。剩下的村民別無他法，只能鑿下各處粘附的墨粉，成群涉黑水而出，換來食物與火源勉強(qiáng)過活。
自知身有此術(shù)法，我便在思索如何幫到村里的人。聽遠(yuǎn)來的行者說，帝今次南巡，自望都西來，種種神跡不絕于途，我突然有了主意。趁無人之時(shí)，我悄悄刻好一塊古舊的石板，等到他們睡下，我便偷溜出房去，將它在新發(fā)現(xiàn)的墨池邊埋下。接著算好時(shí)辰，等到眾人醒來，我披頭散發(fā)地沖出門去，往復(fù)奔走在昏黃的長街上，不斷大聲叫嚷著“帝將至也，帝將至也，解吾等之憂！”片刻之后，人們紛紛從街頭巷尾鉆了出來，我見狀，大呼一聲，撲通倒地，而后一動不動，假裝力竭昏厥在道中。
我輕瞇起眼偷看，只見滿街的人一下圍了上來，耳邊一陣交頭接耳。正騷亂時(shí)，挖墨的人全都慌張的跑了回來，說是在墨池挖到了塊古老的四方石書，有天帝之印，人們將表面的泥土擦凈，只見上面刻著“端云九年，七月初三，帝親至，歸山于夏，白日現(xiàn)，江河道改。”村民們震驚地看著我，一時(shí)竟無人敢上前。
消息漸漸傳開，夏城的人們都得知了這一消息。到了七月十五那天，在人們的張望中，帝君竟真的毫無預(yù)兆地降臨此地，卻未帶一個(gè)護(hù)衛(wèi)，孤單又模糊的身影在黑水旁徘徊許久，似是察覺到了什么，驀地抬起頭，朝我在處看來，忽而揚(yáng)起嘴角，輕輕笑了笑：“茲有垣祈之山，今隨寡人歸夏，當(dāng)拔高一千兩百丈。”
而后當(dāng)著所有民眾的面，飄然而起，徑直落在我的面前，高聲說道：“卿之所言，無不能成，何必求寡人?！焙雎劥苏Z，我一下呆住，直直地看著面前的華服男子，卻沒有絲毫印象。待回過神時(shí)，四顧望去，村民皆跪服在地，唯我與帝君二人相對而立。
帝君走后，人們皆敬我為天人，我故作神秘，不斷地將此消息傳開，遠(yuǎn)近的人們紛紛趕來圍觀，相信的人越來越多，早已潑成墨影的垣祈山竟一點(diǎn)點(diǎn)被加深了輪廓，山越長越高，大河被重新阻隔開，原先的大地也再次露出水面。而后的一天，漫天下起了黑色的雪，人們抬頭望去，只見垣祈山尖不斷升高，扎進(jìn)了濃厚的墨中，忽而天光乍破，道道白光直射而下，猛烈的光芒中，人們紛紛閉上了眼，而后淚水縱橫。
大地與外界相連之后，這里漸漸變回了曾經(jīng)通往中原的要道。有了行商，有了旅人，城鎮(zhèn)的規(guī)模不斷擴(kuò)大，漂泊在外的村民也紛紛折返，回到舊日的土地上休養(yǎng)生息。神跡的消息傳了出去，外面的人都想來看看這座黑色的城，往來的人多了，現(xiàn)有的城池已接納不下，我決定給他們提供一個(gè)夜晚落腳的地方。
我告訴四處借宿的旅人，在城南有一座清冷橋，橋邊有一家客棧，無論打尖還是住店，都是個(gè)很好的選擇。消息在旅人中漸漸傳開，那里便真的有了一座客棧。
越來越多的人問我，客棧有沒有這個(gè)，有沒有那個(gè)，我告訴他們，這里什么都有，于是，客棧里真的什么都開始出現(xiàn)。
我也靠著他們的幻想，賺了很多錢。
也不知誰第一個(gè)傳出我姓石，人們都開始叫我石老板，叫著叫著，連我自己都漸漸相信，這就是我原本的姓氏。
我喜歡坐在院子里，看著身邊流連忘返的人們。
“醉臥魏王宮，醒在天波門，
一杯千歲酒，汴梁城疊城?！?/p>
“攝山白云里，婀娜多美人。
纖手折紅葉，飛入金陵城?！?/p>
“故人喚我來，家在冷云天。
叩門久不應(yīng)，一地人間雪?！?/p>
......
這些都是他們留在客棧中的記憶。
我要他們打自心底的認(rèn)同我，便先要他們與我一起癲狂。
于是，我想象了一支舞，一支令人迷醉的舞。
無常俗定式，無絲竹管樂，我只要他們起舞時(shí)，是發(fā)自心底的歡愉。
夜晚來時(shí)，我開始跳起了舞，在客棧門前，在清冷橋上，在高屋低宅間，在夏城的每個(gè)地方。
每當(dāng)此刻，城中的人就會不自覺地放下手中所有的事，一一走上街頭，跟隨在我的身后，排著隊(duì)列肆意起舞，從四面八方朝向客棧走來，赴我為他們所準(zhǔn)備的宴會。
這是一個(gè)儀式，一個(gè)引導(dǎo)他們想象的儀式。
舞沒有名字，他們都說這叫儺舞，也就是鬼神之舞。
日子一天天過去，隊(duì)伍越拉越長，起舞的人越跟越多，而燈火輝煌的“石家瓦子”，便成了他們今夜畢力奔赴的美夢。
“噓。
莫要言語。
去狂歡吧。
那才是你。”
我張開雙臂，只要向著他們說上一句“入我夢來”，頓時(shí)人潮訇然，接踵而來，震動如雷霆，所有的人在我面前歡呼雀躍。
我愛極了他們此時(shí)的模樣。
當(dāng)他們決定相信我，他們就會在這里得到自己所想。
只是做了些許的引導(dǎo)，連我都為他們的想象力感到詫異。
謝眺樓上王孫宴，簾舞歌動酒色酣。
知君饞已頻撫腹，飛杯傳與敬亭山。
早先的客人中，來的最多的，叫作李白。那段時(shí)日，他夜夜徜徉在我的大宴中，眸子炯然,哆如餓虎，或時(shí)束帶，風(fēng)流醞籍，醉著酒吟誦了千萬首詩句，而后丟下一本詩集，再不知所蹤。
我以為如他這般仙家人物，自當(dāng)是來去驚鴻，不著痕跡。誰知他竟就此住進(jìn)詩集，賴在了這里。
“小子可知，我等之身，皆同時(shí)存活于每個(gè)時(shí)空。不同時(shí)空的自己，因出生不同，經(jīng)歷各異，而有了千差萬別的相貌。世人只敬佛有眾生相，又怎知若將這萬千世相集于一身，你我俱是仙佛?！?/p>
酒醉之后，他時(shí)常與我講起聞所未聞之事，絮絮叨叨，沒完沒了，我向來聽完便罷，卻被偶爾路過的囡囡記載了心里。
往后的日子，她夜夜呆在客棧，悄悄地在各個(gè)夢境里收集自己不同的面目。
慢慢地，囡囡湊齊了所有的自己，她縱身一躍，變成飛鳥抓住了云彩，從此飄搖遠(yuǎn)去。
水積則生相食之魚，土積則生自宂之獸，萬事自有因果。
燈火熄滅，夜色蔓延。我再未見過她，只在院子各處，見到了她收集夢境時(shí)留下的痕跡。
“故人天邊去，再不見歸鴻?！?/p>
我抬起頭，看著身邊的囡囡，卻再也觸不到她。
回憶至此，天空終是白透。
院子如紗霧般散去，人們紛紛呆立在原地，唇齒含笑，雙目迷離。
原因無他，自以為誤入仙源，神魂飛越爾。
在那之后不久，夏城突然多了許多人。
消息如雪花般不斷傳來，說北方已經(jīng)亂了，各種天災(zāi)人禍接連而至，人們死的死逃的逃，卻無人知曉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我走在城中，看著這些流離失所的面龐，心也不安了起來。
“今日秋風(fēng)至，當(dāng)有客來。”
正不知所措時(shí)，我收到了一封信，無抬頭無落款，偌大的紙面上只有這么寥寥幾字。
而后客棧的門被輕輕推開，我見到了一個(gè)人。
“替我辦一場金谷大宴，”華服男子在我面前飄然入座，“為這天下蒼生。”
“帝君何意？”
“以宴席之樂，解萬民之憂?！?/p>
“何日邀之？”
“人生何處不開宴?！蹦凶有π?，揮了揮手，“這便開始吧。”
生來嶺上梅，飄落天南垂。
隨與飄萍跡，任爾長風(fēng)吹。
白馬誰家子，出門動檐帷。
橫鞭一顧盼，皎皎白月輝。
恰我從風(fēng)至，裴回鞍前過。
少年興樂來，酣笑逐相追。
長嘯蕩清歌，高唱無相和。
銜杯大道中，去時(shí)玉山頹。
朝立昆侖頭，昔在高丘尾。
一往幾萬里，停驂天漢湄。
東山何崔嵬，蟠木發(fā)紅暉。
西山一堆土，盤云雨亂飛。
行游人間近，忽聞竹枝曲，
今將鳧白水，君且躍馬隨。
帝君拉著我的手，穿越重重云層，來到了望都之巔。
與我一起站在眾生面前。
山川河澤，雪原沙漠，大地上的所有人全都仰起頭，望向我們。
我看了看帝君，待他頷首，便緩緩走上了天問之臺。
夕陽的光籠罩而下，高臺之上金鱗閃耀。我閉上眼，展開雙臂，回旋起舞，寬大的衣袖交織起南來北往的風(fēng)。風(fēng)從高臺吹下，將我的低語送進(jìn)每個(gè)人的耳中，“入我夢來”，人們的眼中忽而迷霧朦朧。
彌漫的霧氣中，人們看到了一座黑色的城。那里無旱澇之災(zāi)，無兵燹之禍，物資豐盈，百姓安居，美好的仿佛傳說中的世外桃源。
我告訴他們，那里叫作夏城，在望都東南，垣祈山陰。
與以往不同，此次的話毫無鋪墊，毫無依據(jù)，憑空捏來，起初我還沒有把握。
出乎我意料的，人們竟無一例外的選擇相信我，沉浸在不散的濃霧里，沒有半點(diǎn)質(zhì)疑的聲音。
人流朝著夏城奔涌而來，夏城便成了真的世外桃源。
太陽落下之前，當(dāng)最后一個(gè)人進(jìn)入后，我關(guān)上了夏城的門。
依帝君的心意，我點(diǎn)起篝火，將所有的罪惡和恐懼消滅在夜晚的狂歡里，燒盡一切危害人間的幻想之后，再將這里漸漸修改成一個(gè)完美的世界。
這是一場永不散場的宴會，繽紛的色彩、變幻的音律、豐腴的美食、華貴的服飾，珍奇的財(cái)寶......，。人們恣意其中，生而平等，無人再為生計(jì)發(fā)愁，也無需了爾虞我詐，勾心斗角，只要一直活在宴會之中，便可享受著自己想象出的所有欲望，經(jīng)歷著自己喜愛的每個(gè)人生。
帝君說，滿足生存只是最基本的需求，而人們最高的愿望，是可以被尊重和獲得幸福。
我深以為是。
所以為了他們，我將這里反復(fù)打磨，無論物質(zhì)與精神，我要讓他們相信，這里能給他們所想象到的一切。
我要用我的方式保護(hù)他們，我最愛的客人們。
我參與進(jìn)每個(gè)人的狂歡，行走在每個(gè)紙醉金迷的故事里。
他們敬我如神，愿將自己的一切交予我掌控。
他們想要做的，只是隨我一起，永不停止的快樂。
我看著自己臉上的妝容，稍有褪色便立刻補(bǔ)上。
這副歡喜的面龐，陷得越來越深，已與肌膚融合在一起。
昔與二三子，醉酒在桃林，
敞衣歌山道，鼓腹向天行。
吹息虹霓吐，踏踩火熔金，
相攙顧還笑，俯仰跌杳冥。
倏落幾萬里，凍水驚人醒，
茫然一回望，迢迢大河影，
春花逐白蝶，相追人間去，
一桿云來筆，折斷數(shù)峰青。
不知過去多少時(shí)日，我夜夜徜徉在客棧之中，不斷構(gòu)造著新鮮的美夢。
卻在某日，驀地掉進(jìn)了一個(gè)不一樣的故事里。
我永遠(yuǎn)不會忘記，那個(gè)深夜，山道的遠(yuǎn)處，迷茫的霧氣里，走來一個(gè)窈窕的女人，一身紅衣，搖搖晃晃，滿身酒氣，她抓著酒壇在我面前站定，眼神迷離地看著我，突然扇了我一耳光，嘴里不斷嘟囔著你還知道回來啊，而后倒在了我的懷里。
只剩黑白的世界里，她是那抹唯一的色彩。
我看著她的臉，心中忽而一震。
明明完全不同的感覺，她卻長著囡囡最初的那張臉。
往后的日子，她夜夜前來，除卻那條黑白的山道，她從未表達(dá)出任何的渴望，只是拉起我的手，一遍遍地從路頭走至路尾，而后折返離開。無論我?guī)矶嗝疵篮玫墓适?，多么有趣的物件，她從未在意過。
她總靜靜地看著我，和囡囡一樣的眼神，一樣的倔強(qiáng)，一樣的惹人憐惜。
我的心驀地一動。
在歌舞升平中逡巡日久，我都快忘了，這副多年未見的模樣。
她和這里的人全然不同，我愈發(fā)想知道，她究竟想要什么。
夢里的水越來越高，沒過大地，沒過山巒，她在我的面前，緩緩沉進(jìn)水底。
我看著她不甘的雙眼漸漸消失，一陣水浪撲來，我也栽了進(jìn)去。
她的世界里，終于有了不一樣的色彩。
在水底，我見到了星海，見到了行船。
這里的天上沒有月亮。
月亮在大地上。
她帶著我，去了大地上的那座月亮城。
走下船時(shí)，我們都變成了水中的倒影。
她站在月亮里，三千丈月光垂落，傾瀉如雪。
連綿的星草在寒雪里依次盛放，映她眸中星海搖曳。
“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啊?！?/p>
我不知為何，忽而嘆息。
女人看著我，似再也忍耐不住，霎時(shí)淚水盈盈，那一瞬間，我在她的眼中，看見了自己的身影。
似是自己，但又不是自己。
“爾在歧路久，不能見青天。”
她閉上眼，頭也不回，走出了夏城的門。
我坐在客棧的檐上，看著她的身影越走越遠(yuǎn)，變成了微小的墨點(diǎn)，融化在黑色的天邊。
思來想去許久，仍是不解。
我要去尋她，我想了解她，想知道她為什么不快樂。
我追了出去，卻突然發(fā)現(xiàn)，除了樣貌，我對她一無所知。
與她有關(guān)的記憶，大概只有一個(gè)不知真假的名字：扉席，和那座大地上的月亮城。
我隨意收拾些物件，便踏上了旅途。
出了夏城，世界突然變了模樣。
所到之處，房屋傾頹，城池衰敗，四周悄然無聲，唯獨(dú)草木肆意蔓延，生機(jī)茂盛。
我遲疑片刻，忽而想到了她留下的話。
我決定繼續(xù)前行，我要見她，我想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數(shù)個(gè)日出日落之后，在我即將抵達(dá)之時(shí)，天突然下起了暴雨。
我強(qiáng)睜著眼，冒著雨走進(jìn)湖里，敲響了其中僅存的亮著光的屋舍。
門被打開，我果然見到了那個(gè)女子。
可無論我如何解釋，女子都認(rèn)不出我，見我猛地靠近，她尖叫著用力關(guān)上屋門。
我低下頭，看著水中的自己，妝容早被雨水洗去，寬大的臉，細(xì)小的眼，扁平的鼻，參差的牙，那是一張多么丑陋的臉。
我突然慌亂起來，我竟也認(rèn)不出自己。
我大叫一聲，沖入漆黑的雨幕，一去不返。
在那之后，我的能力消失了。哪怕畫上一模一樣的妝，我再也影響不了別的人，石家瓦子里也再沒有了徹夜的狂歡。
我腦袋空沉，渾渾噩噩地行走在人間，無所歸止，披發(fā)入山，久為野人。
什么帝君，什么大宴，什么寶馬良駒，什么美人珍玩，我衣衫破爛，傻笑不斷，滿嘴瘋言瘋語。
但已沒人信我，我也影響不了任何人。
“入我...夢來?！蔽覈诉鲋f出這么一句。
風(fēng)流云散，一別如雨，不過而已。
許多年后，真是個(gè)不負(fù)責(zé)任的詞語。
那么多拼了命在世間活下去的人，他們所有的奮斗，所做的一切，全都消散在這言簡意賅的四個(gè)字里。
那時(shí)的我在世間游蕩許久，忽而在東海歸墟之上，聽聞了久違的囡囡的消息。
當(dāng)我跋山涉水，終于趕到時(shí)，一切卻都已了結(jié)。
高天之中，風(fēng)云散盡，神靈早就沒了蹤影，大地之上，人們都睡了，躺臥在地，變成了高低的草木與山巒。
我四處呼喊，直到太陽落下，始終無人回應(yīng)。我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也根本沒尋到囡囡的蹤跡。
而后黑夜降臨，四野靜寂，鴉雀無聲，我慌張地逃離了那里。
我獨(dú)自奔走在世間各處，看著山巒與草木在大地不斷綿延，卻在偶然間發(fā)現(xiàn)，人們還留有意識，只是全都沉浸在各自的夢里。
太陽東升西落，四季輪轉(zhuǎn)不休，世間一天比一天破敗，人活過的痕跡漸漸消失殆盡。
我站在廣袤的大地上，望向四周，草木瘋長，已無前路。
我不甘心啊，我割開沿途叢生的荊棘，一步步爬上了望都之巔。我重新畫上了巫覡的妝，開始拼命回憶起那支通靈的舞，我想要他們回來，我想再見他們一面。
一次次，一遍遍，旋轉(zhuǎn)、騰挪、跳躍，我用盡全力，終于串聯(lián)起世人所有的夢，我想要喚醒他們共同的記憶，重新構(gòu)造起曾經(jīng)的人間，讓他們覺得自己還是活生生的人。
“入我夢來?！蔽艺旧咸靻栔_，大聲高喊。
在這個(gè)世間的各處，人們紛紛睜開眼，仿佛突然從夢中醒來。
山風(fēng)消長，日月更迭，我每過一段時(shí)間便會蘇醒，去保護(hù)好世人的軀體。若是他們的生命消散，想象便會崩塌，我要盡力活下去，維護(hù)好這個(gè)搖搖欲墜的世界。
“天下已太平，世人有紛爭，這才是盛世啊。”
也不知過了幾個(gè)百年，我躺在破舊的草席上，看著身邊的人們忙忙碌碌，笑著繼續(xù)闔上了眼。
下次醒來的時(shí)候，又該是個(gè)怎樣的人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