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仔

1

我再次回到故鄉(xiāng)的時候，桂婆婆已經(jīng)死了，死了好幾個月了。

在達來公家里剛坐下來，達來公就說：“桂婆婆死了，你曉得么？你上次剛走一兩天，她就上吊死了……”

我心里一沉，不曉得??！可現(xiàn)在曉得了，又能說什么呢？只能難過而已。

其實，桂婆婆的死，我是早有預(yù)感的。那天我去看她，給她買了牛奶、蛋糕、土豆餅。她坐著倚靠在床沿上，唉聲嘆氣地訴說身體不好，抱怨天天吃藥，還抱怨過年也看不到兒女們。她一口氣說了很多，說兒女們沒來給她拜年，說過個年喝不到他們一口水、一羹湯，說已經(jīng)多年沒有闔家團圓了。我向她告辭的時候，天氣沉悶，她的臉色卻歸于平靜，是內(nèi)心倒海翻江后復(fù)歸平靜的那種。那時我知道她有死的念頭了。但是，我能為她做什么呢？不能！我只是希望她熬得久一些。好好活著吧！我這樣為她祈禱。

誰知，我如今回來，她卻真的死了。

2

我的概念里，桂婆婆是典型的農(nóng)家婦女，寬身架，矮個子，圓臉形，聲音大，能吃苦耐勞。她的丈夫道來公，曾經(jīng)是精瘦精瘦的漢子，一雙竹筒手，皮膚黝黑，高高的個子，枯如干柴。

道來公比我父親小幾歲，卻又高一輩。父親在村里沒什么朋友，只和道來公往來最密。尤其和母親吵了架，父親都是跑到道來公家里去，兩個人一起抽黃煙。干打壘、泥巴屋里，他們靠近坐著，彼此并不多話。父親拿出煙斗，打開黃煙袋，裝滿一煙斗，吧嗒吧嗒抽起來，抽完了，磕掉煙灰，再裝一煙斗，遞給道來公。如此往復(fù)傳遞。

桂婆婆和我母親也是好朋友，她們有事沒事都會在一起訴說冤苦，互道委屈。平時借東借西，她們不找別人，專找彼此。桂婆婆有四個兒子，一個女兒；我母親有六個兒子，一個養(yǎng)女。

上世紀(jì)70年代，因為兩家都窮得叮當(dāng)響，兩個女人生怕養(yǎng)不大眾多兒女們，就冒著“投機倒把”的風(fēng)險，偷偷去做“生意”。我記得，那時每家每戶有一點自留地，個頭大，看相好的辣椒、苦瓜、茄子之類的蔬菜，盡量摘了去賣，自己卻吃黃的蟲的；再把隊里分到的棉油、菜油、布票省下來，半夜三更偷出村去，跑到鐵路上去爬貨運列車，再到新余、宜春、萍鄉(xiāng)去賣，為的是換取糧食充饑。那時候，政府嚴(yán)厲打擊投機倒把，抓到就要戴高帽子，挨批斗，遭羞辱。她們小心翼翼，走街串巷，總是東躲西藏的。有好多次，她們險些被抓，于是夾道里、女廁所里、溝坎里、爛泥塘里、臭水溝里到處躲，甚至躲進只能容下一個人的排污涵管里。

好不容易熬到改革開放。分田到戶了，地里能多打糧食了，可還是不夠吃。兩家還是窮。兒子們都長達成人了，但都沒一個結(jié)婚的。兩個女人操碎了心。我的父親是個悶葫蘆，只管干活，不問柴米油鹽；道來公則身體不好，越來越骨瘦如柴。當(dāng)家的兩個女人，真是苦不堪言。這時可以放心做買賣了。母親和桂婆婆便“重操舊業(yè)”，繼續(xù)做些小販小賣。那些年，山里人的黃豆豐收了，卻總是賣不出，有人就把黃豆寄存在鎮(zhèn)上的親戚家里，等待時機出手。我母親鎮(zhèn)上有個好姐妹，家里存了好多山里親戚的黃豆。那姐妹對我母親說，你何不挑一些到城里去賣，也能賺些差價貼補家用呢。母親說，我又沒本錢，怎么要得？那姐妹說，不要死腦筋，親戚交代了，誰能賣得出，盡管挑去先賣，賣完了回來結(jié)賬。母親就又邀了桂婆婆一起賣黃豆。

天黑了，桂婆婆跟著母親用麻布袋挑著黃豆去火車站，扁擔(dān)咿呀咿呀地響。她們走在田間小路上，一腳石頭一腳坑，很快到了鐵路邊。悄悄藏在草叢里。一列貨車開過來，燈光照瞎瞎人的眼睛。哐當(dāng)一聲，貨車停下了，她們閃電一般，爬上了一節(jié)火車，眨眼間把黃豆傳上去。爬火車往往是這樣，倘若運氣不好，她們可能爬上了運煤車，就要在煤車頂上坐幾個小時。車頂上的大風(fēng)幾乎會把人刮得飄起來，她們就匍匐在煤堆上。如果運氣好些，就可能正好上了空車皮?？哲嚻だ锎糁L(fēng)小，不會有被刮下車的危險。夏天的車上，風(fēng)吹涼爽，若是秋冬，那可真是苦不堪言。黑咕隆咚的車皮里，朔風(fēng)從四面八方鉆進來，呼嘯著直割人的臉，身上好像沒穿衣服一般，冰冷地鉆到人的骨頭里去。轟隆轟隆的車廂搖搖擺擺，隨時會把他們甩出幾米遠，甚至讓她們在車皮里打幾個滾。

萍鄉(xiāng)是浙贛鐵路湘贛交界的最后一站，所有貨車似乎都要在那里中轉(zhuǎn)停留。天剛蒙蒙亮，火車剛好停下來。母親帶著桂婆婆悄悄從火車上爬下來，顧不得滿臉滿身的煤灰煤渣，挑著黃豆就趕往萍鄉(xiāng)的菜市場。人山人海里找個位置，擺開架勢開張。如果價錢不好，就擠擠挨挨去擠公交，轉(zhuǎn)到安源煤礦菜市場。如果還不行，又要挑著擔(dān)子跑，再坐公交轉(zhuǎn)到高坑煤礦菜市場。直到她們覺得價錢合適了，才會在那里停下來，把黃豆一斤兩斤地稱出去。

通常，她們的黃豆都會在中午前后賣磬，然后收拾好麻袋、扁擔(dān)，才想到要去吃一點東西。她們的的肚子早就提出抗議，咕都咕都叫了好久。吃幾個饅頭，喝一碗湯，再扛著扁擔(dān)麻袋返程。照樣偷偷爬火車，照樣坐在煤車上或者空車皮里。如果擔(dān)心火車不在鎮(zhèn)上車站停，她們就會在新余車站下車，然后花三毛錢坐綠皮客車。如果沒有趕到綠皮客車，她們就走路。新余到家里有四五十里地，她們緊趕慢趕，往往要披星戴月，晚上十點左右才回到家。

賣一趟黃豆，她們一般能賺一擔(dān)谷，九塊五毛錢。桂婆婆回家把錢交給道來公，叮囑道，莫亂用掉了哈！趕快到鎮(zhèn)上去買擔(dān)谷歸來。第二天，道來公公果然到鎮(zhèn)上買回一擔(dān)谷。父親大概也如此。

3

父親母親亡故以后，我每年都會回家?guī)状?。可是，好多年了，我沒有見過桂婆婆。想起她的時候，我就會自問，她還在不在呢？

清明節(jié)，我照例回故鄉(xiāng)去祭奠父母。祭奠畢，我想去看看幾位老人。買了幾大盒核桃乳汁，一些糕餅，預(yù)備著一家一家去訪問。先去找了財來公，可是門關(guān)著，死寂死寂的門里一片漆黑；再去拜望福來公，福來公歡天喜地接著我，非要留我吃晝飯。我聲稱還有事，轉(zhuǎn)身就往達來公家里去。

走在兒時玩耍的巷子里，所見沒有幾間好房子，到處都是斷垣殘壁。我有些傷感。這些幾百年的老木屋啊，不知承載過多少代人的夢想和生活，如今都要隨著先人的遠去而坍塌殆盡了。

將近正午，太陽有些老辣。達來公家里很熱鬧，幾位老人在那里閑坐、聊天。我將核桃汁放在老八仙桌上，達來婆婆就連聲喊：“哎耶耶，你又買什么了！……來就來，還買什么東西！”這時我看到了桂婆婆。她也露出既驚喜又意外的神情，睜大眼睛道：“哎耶！你是春？你是春……”然后激動得發(fā)抖似的，連連拍掌嘆道：“哎喲哎喲勒，真是你！你幾時間回來的？······”

我跑回車上再提了一盒核桃汁給桂婆婆。桂婆婆接到手里，疑惑似的問:“……還有我的啦？真的還有我的啦？……”

我坐下來和他們說話。他們正在說財來公。財來公十多天前已經(jīng)死了。我說，去年秋天還去看了他的。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家里，告訴我其他都好，就是崽女都賺錢去了，自己一個人不方便，老駝背痛得不行，最不想弄飯吃。達來公接話說，財來公好可憐，辛辛苦苦把六個子女拉扯大，臨死前癱在床上動不得，沒一個子女陪他咽氣送終的。春節(jié)前，子女們給他請了個服侍他的人，是鄰村七十多歲的老王。老王年歲也大了，只能給財來公洗衣煮飯，端尿端屎，別的也干不動。那天財來公屙了一床的屎，人也昏死過去了，老王搬不動，正好他大兒子回來了，老王就去叫他來搭把手，誰知這兒子卻不肯，嫌臭，不沾邊。清明將至，雨水紛紛，財來公就這么冇聲冇氣地死了。

我聽了想哭，但是不好插嘴，不好議論。轉(zhuǎn)頭問：“桂婆婆，您這么久去哪兒了，都還好吧？”

“哎呀嘞，不好??！一身咯病嘞！什么都冇得?。ǔ裕３饲〔煌昕┧?，天天恰碗子稀飯……”桂婆婆難過地說，“你媽在世時，你經(jīng)常抽空回來，我的幾個崽女，過個年都沒見他們影蹤，一口水都恰不到，孫子孫女啥個樣也不曉得。天天病怏怏，看個病都沒人幫，要自己切（去）看醫(yī)生······”

說著說著，桂婆婆眼睛紅紅的，一口一口地喘粗氣。我怕她傷感過度，立刻把話打住了。桂婆婆起身出去。

離開達來公家，我準(zhǔn)備去哥哥家吃中飯。走到巷道口，突然看見桂婆婆慢慢從墻角處拐過來。她右手拄著一根粗木棍，左手提著一個塑料袋，顫顫巍巍走過來?？匆娢遥`開笑容道：“哎耶春，你在這里呀……我沒什么好東西給你恰，幾個土雞蛋，自己生的，你帶回去煮了恰哈?！?/p>

我接過雞蛋，從兜里掏出200塊錢。桂婆婆叉開雙手，極力要擋住我的手，可是又沒有力氣。我把錢塞進她的衣袋。她仰起頭，定定地望著我，渾身顫抖起來，眼里滿是閃閃的淚花。

晚上，應(yīng)驗了“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那句詩，黑暗里兵兵乓乓下起雨來。聽著密密匝匝的雨點聲，我想著桂婆婆，心里真是五味雜陳。桂婆婆睡得好么？

4

第二天早晨，冒著淅淅瀝瀝不停不歇的雨，我開車去鎮(zhèn)上買了幾斤蛋糕和土豆餅。桂婆婆不是每天只吃稀飯么？給她買點蛋糕和土豆餅，也許能改善一下她的伙食吧。

提著買來的蛋糕、土豆餅，我去村子西頭找桂婆婆。我不知道她住哪兒。鄉(xiāng)親指著一棟磚混結(jié)構(gòu)的樓房告訴我，那就是她小兒子的家，桂婆婆就住在后面低矮的豬舍里。

那是一間舊豬舍，好多年不養(yǎng)豬了。我走進去，只見里面三分之二放的是廢木料、過時農(nóng)具，林林總總，慘不忍睹。還有兩只尿桶，臊氣撲鼻。隔開的三分之一是桂婆婆的臥室，里面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臺破舊的黑白電視，一個破沙發(fā)，一只矮凳。桂婆婆坐在床前，看見我拿出蛋糕，很不情愿的樣子，責(zé)怪道：“哎耶，你怎么又買東西？我怎么好意思吃你的喔……”。

“我恰不消啊，春！”桂婆婆用一種哀怨的，又有些無可奈何的語氣說“我哪里會有這么多??！醫(yī)生說有高血壓、心臟病、肺氣腫、膽結(jié)石……不知還有些別的什么。春，我是一日難熬一日啊！晚上更是不得過，沒辦法瞌睡，在床上坐一陣，靠一陣，眼睜睜看天花板，不得到天光啊。早晨起來洗兩件衣服，不知不覺就洗了一晝，洗得身上發(fā)熱出汗，洗完爬都爬不起?。　?/p>

帶著無法言說的情緒，我聆聽著桂婆婆的講述。

剛剛過完年那陣，桂婆婆得了肺炎，發(fā)燒四天四夜，臥床不起。她想看到兒女們，可兒女們沒一個在她眼前出現(xiàn)。實在挺不住了，眼看好像要死的樣子，住在幾米遠的小兒子才把她送去了私人診所。醫(yī)生一看她的病，這還了得，高燒四十度，哪里敢接。催促去了鎮(zhèn)醫(yī)院，醫(yī)生一檢查，到了要命的程度了，趕快叫她把兒子們都召齊了，要簽字才肯下藥打針。緊等慢等，兒子們終于到齊。醫(yī)生問，老人有醫(yī)保嗎？兒子們說，沒有，母親不愿保。醫(yī)生一愣，忍住氣，看著大兒子冷眼說道，你也有六十了吧？你要你娘老子自己買醫(yī)保？你們是怎么做兒子的？兒子們居然都不知羞恥，厚著臉皮一味沉默。醫(yī)生搖著頭，自言自語說，哎，病成這個樣子，都是耽誤的。你這些兒子??！有什么卵用！

桂婆婆繼續(xù)訴說一肚子的傷心事，我才曉得，很多年了，她的大兒子總是打她，有事冇事都會無端地打她。鄰里鄉(xiāng)親都看不下去，可是又沒人愿管，沒人敢管。

“為什么打您呢？”

“鬼曉得！他想打就打唄?！?/p>

“你哥哥就很好，蠻看得起我。他以前在家里開診所，每次我去看病，他都要給我煮碗面恰。我說不要啊。你哥哥說，要恰點，你營養(yǎng)差，不恰沒力氣，更會走不動?？上浇稚先ラ_店了。他走了我不方便，我就好久沒去找他了。”

桂婆婆四個兒子，她一直只說到三個。后來才知道，老三前幾年車禍死了，留下妻子兒子，自顧不暇。桂婆婆不愿提這傷心事。眼下的三個兒子，日子過得都不錯。大兒子在市里開小五金店，還買了房；二兒子以前販賣生豬，上當(dāng)虧本后，欠了一屁股債，改行去販?zhǔn)卟?、販蓮藕之類，居然翻本了，發(fā)了點小財，也在市里買房住，如今生意穩(wěn)定；小兒子住在眼前，也在跑“摩的”，天天忙得很。兒子們小日子雖然不錯，可就是不管娘。

前些年，兒子們陸陸續(xù)續(xù)都成親了，女兒也嫁人了，不想?yún)s應(yīng)驗了鄉(xiāng)里代代相傳的歌謠：“苦楝子，乃乃長，娶了老婆不要娘，把娘推到壁頭上，把爹扔到大路旁?！?/p>

前些年，桂婆婆也病過一次，居然沒人帶她去看病。娘家的親哥哥死幾年了，真真的舉目無親。沒想到健在的嫂嫂來了，看見她就哭，舉目四望，沒一個兒子在身邊。嫂嫂見兒子們不管用，就敦促她的兒子們輪流照顧，可兒子們互相推脫。嫂嫂發(fā)了怒，就要他們每年拿出500元贍養(yǎng)費。兒子們先是不情愿，大兒媳還出來挑事，要把這個舅媽“撮死去”，嫂嫂就說：“來試試！我在地上打個滾，你能網(wǎng)得住？”大媳婦才不敢了。就是那天，嫂嫂把她接到了市里，在附近租了一間地下室，姑嫂彼此照應(yīng)。在城里住了十個月，桂婆婆跟周圍的婆婆們混熟了，人家就問她：“你有幾個后生（兒子）？怎么沒看見他們來看你？”桂婆婆羞得無法言語，恨不得一個地洞鉆進去。次日，她悄悄搬回村里，到處借屋住?！叭备鶢€苗??！回到家里，屋都冇得??！今天住豬舍，明天住棚屋，還都是人家借給我的?？蓱z我一生做了那些屋，到頭來廟都沒門，逃難樣咯，一年逃一年，老天哎，怎么不收了我切！”

屋外的雨滴滴答答下個不停，就像人的愁腸百結(jié)。濕濕的雨，讓我的心也似濕淋淋的一般。

桂婆婆拿出一袋一袋的處方給我看。說，我現(xiàn)在沒一天是好人。你看我兩個腳，腫得跟葫蘆一樣。沒錢看病啊！兒子們每年總共給1500元，今年一個肺炎全用完了，我到哪里再弄錢去？再病就會要了我的命啊！

桂婆婆質(zhì)問世道。她不知道現(xiàn)在世道怎么了。她怪道來公公拋下她。她怪自己怎么會養(yǎng)下這樣的子女。她質(zhì)問村干部不公，低保也不給她。有人自己有工資，兒子吃國家用國家的，還有房有車，得了個心臟病，村里就給他發(fā)低保。她說：“為什么我就不能申請低保？我去申請他們就說我兒子在市里開店，在城里買房。還說我小兒子超生了，兒子超生關(guān)我老婆子什么事？這是世道么？”

最讓桂婆婆耿耿于懷的，是她不知道是自己錯了，還是世道錯了，錯在哪里？“我是造了什么孽喲！沒想到我茂年時天天受苦，而今老了，還是苦得沒頭沒腦。以前生怕兒女養(yǎng)不大，現(xiàn)在養(yǎng)大了，哪里知道日子反比黃連苦呢！養(yǎng)大崽女又不是指望他們給我?guī)锥噱X，只要他們有空時拿眼瞄瞄我，我病了有一口水喝，我死也知足??！”

5

村里人心里都很清楚，桂婆婆把兒女們拉扯大是拼了命的，讓他們成家立業(yè)也是拼了命的。自己沒有錯。

道來公死了快有30年了吧。那時正是全家最需要他的時候?？墒牵觳浑S人愿。道來公病時，聲稱是胃病，痛起來像狗一樣縮起。桂婆婆天天念叨給他治病，可是又沒有錢，只有拖。起初，我的父親經(jīng)常去看道來公，見他死狗一樣躺在床上，就喊，老道老道，你又瞌（睡）在床上?。∑饋砥饋?，這樣會瞌死切。道來公想吃魚。他好久沒吃魚了，拿了網(wǎng)到河里去趕。誰知吃了魚病更重了。不久，道來公因為胃癌死了。死時才51歲。

“老道死時，家里沒錢埋他。是我哥哥出錢埋的。”桂婆婆回憶說。

道來公死后沒兩年，桂婆婆千方百計給30多歲的大兒子訂了親。大兒子要結(jié)婚，房子是大事。為了給兒子做新房，桂婆婆絞盡了腦汁。

桂婆婆一生總共做了三間屋，每間長不過十幾米，寬不過四五米。第一間做的是磚屋。做屋要黃泥，沙子，石灰等等。她自力更生，帶著兒子去村外挖黃泥，去河里撈沙子，挖了無數(shù)個日日夜夜，沒請一個工，沒花半分錢，總算把筑墻基的黃泥、沙子備齊了。做屋木頭貴，憑她的財力買不了幾根，她就到縣里去找哥哥。哥哥在縣里做了管建設(shè)的官，辦法多，有關(guān)系。哥哥雖然當(dāng)官，卻不嫌棄又窮又苦的妹妹，二話不說，自己花錢，過幾天就給她買來了一車杉木，足夠用。有了木頭，又缺磚頭。買磚頭的錢沒有了，愁死了桂婆婆。鄉(xiāng)鄰提醒她，你哥哥不是有辦法么？找他就是了！哥哥說，我打個招呼，你就到磚瓦廠去撿那些棄磚。桂婆婆照著做，帶了兒子開到磚瓦廠，到那一堆一堆的破爛磚瓦里去揀。拿把泥匠刀清一清，把煤渣削了，磚頭雖然有些糙，也能用。幾天功夫，磚頭也夠了。石灰又沒有。鄉(xiāng)鄰又提醒她，只有找你哥哥唄。哥哥建議她去買石灰腳（次級石灰），交代她帶幾包煙去。到了石灰廠，她給提貨的師傅塞了兩包大前門，鏟石灰腳的師傅就給她揀好一點的石灰腳，幾元錢就能買一車。

有哥哥的幫助，桂婆婆陸陸續(xù)續(xù)做好了三間屋，一個一個把媳婦娶進門。她松了一口氣，以為苦日子到頭了。一直擔(dān)心兒女養(yǎng)不大，現(xiàn)在可以向“老道”交代了?？墒?，她已經(jīng)老了。

老了的桂婆婆并不期望能享多少福，她只希望兒子們常常來看她，餓了有口飯吃，渴了有口水喝，病了有人瞄瞄。

然而，她的兒子們對她實在不好。兒子們并非什么惡人，怎么會對母親不好呢，沒人說得清。

大約十年前，村里修繕祠堂，一位老人對她大兒子說，你現(xiàn)在發(fā)了財，也住進城里了，別忘了你娘！你娘帶大你們吃了很多苦，要多把點良心給她。為此，大兒子回家怪桂婆婆說了他壞話，壞了他名聲，一言不合，捉到桂婆婆狠狠打了一頓，打得桂婆婆鼻青臉腫，幾天不敢出門。

6

母親健在時，我每個月都要去看望她老人家。曾經(jīng)聽母親講，桂婆婆又被大兒子打了，打得做豬叫。我問，沒人管么？母親說，誰管？這樣的事常常有，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只能睜只眼閉只眼。我說，怎么會這樣？母親說，惹禍上身的事誰會管？好人做不得！

兒子為什么常常打母親？桂婆婆不愿說也說不清。鄉(xiāng)鄰分析，道來公公死時，老大已經(jīng)快30歲了，家里窮得卵打鼓，光棍一條的兒子也是情勢所逼。焦躁的青春容易著火，不能成家的苦惱讓他暴躁，他于是用拳頭出氣。所以，兒子打老娘，根在一窮字。打著打著，他就打順手了。

我不認(rèn)同他的看法。兒子打母親，怎么下得了手？他過去打母親，窮勉強算一個理由。如果他至今依然貧窮，那也就罷了?？墒?，今天他不再貧窮了，雖然不那么拳頭暴力了，卻又使用冷暴力，對母親不親不近，置之不理，還任其自生自滅，這是為什么？而且，聽說，他現(xiàn)在的日子過得很好，在城里有自己的生意，生了兒女，買了房子，為什么還要對母親無情無義呢？

我不懂！

曾經(jīng)追問，一樣的五谷，怎么會養(yǎng)出不一樣的人類？世界上為什么會有如此不肖子孫？怎么會有如此不分青紅皂白的衣冠禽獸？是文化原因么？亦或是時代使然？

也曾經(jīng)探討，我們的法律，規(guī)章真的規(guī)范不了他們？真的管不了他們？翻遍了相關(guān)的法律規(guī)章，發(fā)現(xiàn)這些東西都缺乏執(zhí)行力。

于是，我想起了我們的先民。先民中有尊長，有鄉(xiāng)賢，有道德君子，他們用古老的文明維持著地方的秩序。這些人有威望，也有公道，更有影響力。如果這些還不夠，還有聲張正義的輿論，這些輿論的唾沫星子能把他們淹死，還能羞得他們無地自容，逼得他們向好向善。

我們該怎樣來發(fā)揚祖先的智慧，光大五千年文明？

想起村里修祠堂時老人勸桂婆婆大兒子的那句話：“別忘了你娘！你娘帶大你們吃了很多苦，要多把點良心給她?！苯Y(jié)果弄得桂婆婆挨了一頓毒打。我一時腦塞了。

7

“不得命活了，我怕今年是熬不出了。哪里熬得下去喔！埋人的病，怎么都到我身上來了……”“生崽生得缺頭缺腦的！過個年，你們假假子來睇我一下，我也心安些呀。”“我又不怪過年沒恰你們一口水，也不怪沒喝你一羹湯，你們怎么會不來打個照面呢？……”桂婆婆最后那天的話，時時在我耳邊。

記得告別桂婆婆后，我想起了桂婆婆的二兒子。他從小和我一起長大。我們曾經(jīng)很要好。我問到他的電話，給他打過去。我告訴他，我剛剛看了他的母親。他的母親很想念他，又體諒他販賣蔬菜很忙，很辛苦，叫他不要惦記她，叫他好好做生意，多多賺錢。最后我說，不要只顧賺錢哦，記得抽空看看你老娘！他說：“會拉會啦！我只有一個娘老子?。≡趺磿蝗タ此?，放心……”語言之誠懇，態(tài)度之真切，讓我相信，他很快就會去看望桂婆婆的。

然而，達來公說，桂婆婆上吊致死，是別人發(fā)現(xiàn)的。當(dāng)桂婆婆冰冷的身體放到地上，她的兒子們?nèi)匀粵]有及時趕到她的身旁。

……

突然想起母親離世前，我和妻子站在床前，僅僅給她喝了一口熱水，她就不住地說：“崽嘞，好恰！好?。　?/p>

一時間，我不禁涕淚橫流，哽咽成泣了。

2016/6/25初稿；2018/10/6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