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梢雪
? ? ? ?標格清高迥不群,自開自落傍無鄰。
? ? ? ? ? ? ? ? ? ? ? ? ? ?——馮子振《孤梅》
? ? ? ?我從未想到夜合會在這時來找我,以這樣狼狽的方式。
? ? ? ?她是多么驕傲的人啊,如今卻哭著說,款冬,款冬。吐不出完整的句子。我聽聞她在幾年前獨自出去歷練,如今看來,日子過得很不順遂。
? ? ? ?她只是哭。半晌后,才開口說,款冬,我是不是很賤?
? ? ? ?我不說話。
夜合頭次見到梁京墨時,正值夏日。烈陽當空,她只一襲白衣便艷色逼人,風華絕代得教人挪不開眼。彼時梁京墨正與帝京的一群紈绔子弟佯裝風雅泛舟湖上,一手美酒,一手美人,好不自在!
? ? ? ?懷里摟著玉樓春的花魁菀晚,他頗為得意地瞇縫著眼。
? ? ?“得了吧,京墨。要我說啊,你懷里的溫香軟玉,實在是算不得美?!?/p>
? ? ?“哦?”梁京墨笑了笑,“那怎樣的才是林兄心中真正的大美人?”
? ? ?“喏,就是湖邊那位?!绷株啪粝虼巴廨p輕一指,梁京墨望去,夜合清清冷冷地抬頭,正撞上他探究的目光。淡淡收回目光,他笑了笑:“確是個美人?!?/p>
? ? ?“再過幾日,你們就該改口喊嫂嫂了。”眉角眼梢間,盡是志在必得。
? ? ? ?眾人開始起哄,眼神中含著幾分戲謔。林昱爵也笑道:“哪回你不是說給我們帶個嫂子,結果哪一次不是把人家姑娘玩得死死的又始亂終棄?唉,‘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啊?!?/p>
? ? ? ? 梁京墨只輕佻地笑笑,一副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透著一種慵倦的美感。
? ? ? ?他輕輕推開花魁,坐了起來,只一會兒便又如同沒骨頭似的陷進寬大的藤椅里?!澳銈兛汕坪昧?。”他說。
? ? ? ?夜合有點不耐地看向身后這個男子。正值弱冠,帝都傳統(tǒng)五陵年少的打扮,腰間系著幾個玉佩類飾物,走起路來便輕輕撞擊在一起,發(fā)出悅耳的叮當聲,十分招搖。一雙風流桃花眼,兩彎飛揚入鬢眉。目若點漆,唇紅齒白。
? ? ? “你到底想干嘛?”睨他一眼,夜合很不客氣地問。
? ? ?“我喜歡你。”梁京墨直直地盯著她,一改往日風流神色,看起來竟有幾分誠懇了。
? ? ?“公子,我們似乎是第一次相見吧?!币购喜豢此?,勾起一絲涼涼的笑。
? ? ? ?“第二次了,”梁京墨糾正她,“更況且,我對你是一見傾心?!?/p>
? ? ? ?夜合記不起什么時候還見過他,只是輕嗤一聲,轉身離去。
? ? ? ?梁京墨看著她拂袖離去的背影,清清瘦瘦的。一襲白衫,梨花一枝。
? ? ? ? 這世上無論怎么污濁,總還有人是很清高的。她清冷地讓人覺得高不可攀,越是清高越想見她下賤,越是高不可攀越想見她跌落凡塵,越是纖塵不染越想見她沾泥帶污。可是這種人啊,你可以扒.光她的衣服,可以把她壓.在身下,可以灌她春.藥,她看向你的眼神,一定會是嘲諷而不屑的。
? ? ? ?大約夜合就是這么一個人。
? ? ? ?可也就是這樣的人才能挑起人的興趣啊。
? ? ? ?他玩味地笑了笑。
? ? ? ?夜合大概是喜歡上了他,只是短短四個月的功夫。
? ? ? ?她生來便是梅族唯一的帝姬,地位尊貴,受盡關心與呵護。那么多人的體貼備至都沒能打動她一絲一毫,她卻獨獨喜歡上了這個初次見面便說什么一見傾心的小痞子,夜合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
? ? ? ? 忽然想起小時候——
? ? ?“孃孃,孃孃,你為什么會嫁給爹爹?。俊迸磁吹耐?。
? ? ?“喜歡,因為我喜歡他?!?/p>
? ? ?“那到底,什么是喜歡呢?”
? ? ?“喜歡什么都不是,當你遇見那個人時,就會出現(xiàn)了?!?/p>
? ? ?“那個人是哪個人?”
? ? ?“就是啊,”女子溫柔地笑,“那個讓你,非君不可的人?!?/p>
? ? ? ?孃孃說的對,這世上,真的會有那么一個人。當你遇見他時,你才是真正地學會了喜歡。
? ? ? ?她好像,遇見那個讓她非君不可的人了。
? ? ? ?喜歡就喜歡了,她有著足以自傲的資本,沒什么好怕的。夜合覺得,既然弄清了自己對他是什么感覺,那就應該面對,要對自己的感情負責。
? ? ? ?當梁京墨第二日又來無事獻殷勤時,夜合很干脆地說:“正好,我也喜歡上你了?!?/p>
? ? ? ? 梁京墨稍稍驚訝了一下——通常女子不應該面若桃花水目含春含羞帶怯嗎?畢竟是風月場上的老手,他反應倒是很快:“那正好,以后便一起吧,一起過下去?!焙茏匀坏貋頎克氖?。
? ? ? ?夜合怔愣了片刻,手就已被他牽著了,面上仍是一副冷冷的模樣,但眼底的歡喜卻是怎么也掩不住的。她的手溫溫熱熱的,給人一種安適的感覺。不像他的手,天生就冰冰涼涼,怎么也捂不熱。
? ? ? ?又握得緊了些。夜合微微別來臉,不知是害羞還是怎樣,只是不看他。
? ? ? ?梁京墨眼睛彎了彎,明明是一副歡欣的樣子,眸中卻莫名閃過一絲譏誚。夜合并未覺察到,只側著頭沉默著任他拉著走,別來的臉上似有一絲別扭和……些許羞怯。
? ? ? ?梁京墨卻不知在想著什么,連她難得的羞澀都未注意。
? ? ? 夜合知道冉凌這個人時,已經(jīng)是一個月后了。
? ? ? 自她答應他那日起,他便頻頻與自己的朋友——那群花花公子一同飲酒做樂,每次定要帶上她一同前往,頗有些炫耀的意思。夜合不知他想的是這些,即使她每次都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但仍覺得有一種被珍視的滿足感。與他來往最密切的當屬林昱爵。不同于尋常那些狐朋狗友,因為出生在世代鐘鳴鼎食之家,雖有世家公子的不羈放蕩,到更多的還是一種溫潤和穩(wěn)重。夜合心下想,這兩人一點都不像,也不知是怎么那么要好,分明就不是一類人啊。
? ? ? ?夜合也曾對他說過自己是梅族帝姬的事,他只是怔愣了幾秒便“嗯”了一聲,無比自然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接受能力不是一般的好。
? ? ? ?又是同林昱爵一起去醉和春飲樂,卻難得沒有帶上夜合。他不知為何有些陰郁,話還沒說兩句,就已經(jīng)灌了半壺酒下肚。林昱爵說:“喝醉了就好了,喝醉了就好……”待到他真正喝醉時,卻又有些不忍,喚小童將夜合請了過來。
? ? ? ?夜合來時,梁京墨已然是喝高了的,小孩子似的無理取鬧。過了一會兒后又消停了下來,只一聲聲地喊著“凌兒凌兒”,眼角竟滴下幾滴淚。夜合驟然抬頭看向林昱爵,他也神色復雜,垂下頭說:“就是冉凌,其余的……你自己問他吧。你們之間的事,我不好插手……”
? ? ? ?夜合閉了閉眼:“知道了,我先扶他回去了?!?/p>
? ? ? ?梁京墨是真的醉的厲害了,站都站不穩(wěn),夜合自己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把梁京墨給扶回來的。她把梁京墨扶著坐到床邊,準備自個兒去熬醒酒湯。剛松手,梁京墨就軟倒在床上了,卻仍扯著她袖子,醉醺醺的酒氣撲上來:“你的眼睛,真好看,溫溫潤潤,玉似的?!?/p>
? ? ? ?“和凌兒真像?!彼Γ銡獾谋〈缴蠐P,眉眼彎彎。
? ? ? ? 夜合一僵。
? ? ? “真是妖精,梅妖精?!彼麩o意識地呢喃,頰上覆著一絲薄紅,眉目如畫。
? ? ? ?夜合不知他口中的“梅妖精”到底是誰。
? ? ? ?是她,還是冉凌。
? ? ? ?夜合輕輕拂開他的手,起身去熬醒酒湯。梁京墨緊緊抓著緞面的被子,要扯破似的,細細長長的鳳眸中似乎也落下幾滴淚來。
? ? ? ?他似乎一直是不羈而風流的,她從未見到過這樣的他,這樣脆弱不安的他。
? ? ? ? 冉凌,冉凌。
? ? ? ? 夜合看了看已然睡熟的他,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她搬了張小榻,本準備只是在床邊坐一下的,奈何終沒抵過沉沉的倦意,睡了過去。
? ? ? ?許是因著晚上過于困倦的緣故,待再睜開眼時,已是天色大亮了。她撐起頭,梁京墨已經(jīng)起來了,仍是平日里的打扮,全沒有昨日的醉色。黑白分明的瞳中清醒非常,含著幾分風流輕佻的笑意,這是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昨日的脆弱再無蹤跡。
? ? ? ?夜合皺了皺眉頭,努力把腦中昏沉的睡意驅散,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手中仍攥著一小塊雪白的絲緞料子。梁京墨見她不解地盯著那塊料子,笑著解釋道:“今晨林兄來訪我,你說給我衣袖睡在床邊,見你睡得正熟,不忍驚擾,便將衣袖扯斷一截,方才起身?!?/p>
? ? ? ?夜合腦袋仍些暈,輕輕地“哦”了一聲。
? ? ? ? “對了,我昨日醉后可有何不妥之言?”
? ? ? ?夜合一個激靈,醒了過來,再沒有半分睡意,呆呆地看著手中絲緞的料子,想起冉凌,然后搖搖頭:“沒有?!彼龔牟恢?,自己竟也有昧著良心說話的一天。
? ? ? ?梁京墨笑得有些古怪,語調卻是如常,溫柔醉人:“那便是最好了。”
? ? ? ?夜合垂下頭,不知在想什么。
夜合覺得自那晚以后,梁京墨同初識時不大一樣了,或者說,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 ? ? ?先前他是幾許風流,幾分放蕩,幾點不羈。雖愛撩撥美人,但從來都會顧及她的感受,從不做逾矩的事。而今卻愈發(fā)過分了,他經(jīng)常去“醉和春”,然后,不是美人在懷就是醉醺醺地回家,從來沒想過要解釋什么。她覺得,他看自己的目光中,總有一種詭秘而意味不明的笑意。令人心慌。
? ? ? ?有時候喝多了,甚至會亂發(fā)脾氣,手邊有什么就砸什么,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酒氣逼人。發(fā)完脾氣后又開始鬧,不鬧到三更是絕不肯去睡覺的。夜合已不記得有多少次睜眼至天明了,她安慰自己――畢竟生性風流,玩夠了,就會收心了。可這樣拙劣的借口,連她自己都騙不了。
? ? ? ?可她是真的動情了,縱使他們的相識,從一開始就充滿戲劇,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只是一場賭局??刹豢煞裾J不是嗎?她在這場戲里,真的動了情。她是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梅族帝姬,可此刻的她,也不過只是一個動了心的少女。
? ? ? ? 一開始不是挺好的嗎?為什么會成為現(xiàn)在這樣子?
? ? ? ?是因為冉凌嗎?她想。
? ? ? ?為什么總是你,冉凌?你啊,你究竟,是他什么人?到底與他有著,怎樣的糾葛?
? ? ? ?冉凌實在是個溫柔嫻淑的人,同她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這是夜合對她的第一印象。
? ? ? ?那時冉凌剛誕下自己的第一個孩子,她的夫君陸昶欣喜若狂,挨家挨戶地送帖子。她站在門外,看見梁京墨帶著得體客套的笑把陸昶送出門,看見他手上的血珠滾在塵埃中,血和泥混作一團,刺傷了她的眼睛。
? ? ? ?她忽地生出了一種無力感,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在梁京墨心里都比不上冉凌了,無論她做什么。
? ? ? ?梁京墨帶她去了那個所謂的滿月宴,但她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她忽然覺得自己就只是像個工具,被他拿來炫耀的工具。
? ? ? ?陸昶在門口迎客,冉凌與老太太就在屋里待客。瞧見梁京墨來了,冉凌喜笑吟吟地走過來:“表兄來了。”
? ? ? ?梁京墨低低地應了一聲。
? ? ? ?抬眼看到他身邊的夜合,不由欣喜道:“這位可是表嫂?真是個大美人,也難怪表兄會收心呢!”邊說著,邊落落大方地挽起她的手。
? ? ? ? 夜合不大喜歡與旁人肢體接觸,此次卻也沒有反抗,只是不著痕跡地,細細地打量著她――兩彎溫婉遠山眉,一雙脈脈含情目,略施粉黛,弱柳扶風。與夜合張揚奪目的美完全不同,她整個人都給人一種溫婉可人的感覺。
? ? ? ? 難怪,他會念念不忘。夜合摸了摸鬢邊的簪花,忽然有些自卑了。大約,男子都喜歡這種大家閨秀吧,像她這樣的性格,這樣凌厲的傲氣,怕是,沒幾個人能真正喜歡上。
? ? ? ?她看著身邊冉凌溫和的笑意,第一次產生了羨慕的感覺,她總是下意識的把自己放得很低,連骨子都低進塵埃里,為他幾乎放下所有尊嚴與身段??杉词故沁@樣,他連回眸一顧都吝惜。而身邊的這個女子,卻總能在無意中輕輕松松地博得他所有的疼惜與關心。
? ? ? ?她不嫉妒,沒有什么好不平的。一開始就只是個錯,他們之間的錯,與冉凌沒有絲毫關系,她不過只是個無辜者,真正錯的人,是他,也是她。
? ? ? ?她忽然悲從中來,仰頭望向空中――下人們喧鬧的聲音猶在耳畔,空氣中似乎都揚滿了喜氣。似乎每個人都在笑,刺耳的,大聲的,都像是對她的嘲諷。她似乎在他們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變成了自己從前所最不屑的樣子。
? ? ? 真是,諷刺。她想笑出來,可喉嚨里就像被塞了棉花,連聲音都發(fā)不出來。
? ? ? ? ?梁京墨又是爛醉如泥。她扶著他回去,到家后,他卻揚手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扇過來。她捂著臉驚愕地抬頭去看他,他目光如劍,面如寒霜,手卻又無力的垂下去:“為什么,為什么你不是她!”
? ? ? ? 又是……冉凌。
? ? ? ? 我哪一點比不得她!
? ? ? ? 我是一族帝姬,我是自幼被捧在手心里的人,我也是有自尊與驕傲的人,縱使為你卸下一身傲氣也不代表我的尊嚴你也可以隨便踐踏!我究竟有哪一點比不得她!她又有什么好,讓你念念不忘!
? ? ? ?夜合頭次開始思索這樣到底值不值。愛情這種東西,兩個人彼此傾心時是甜,可若是單相思,那便太苦了。尤其是在,他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那個人不是你。
? ? ? ?林昱爵曾說過梁京墨并非是她良配,那時他們正如膠似漆,便對此話不屑一顧,今日竟成了真。
? ? ? ?林昱爵說,你若是愛上了他,是不會有什么好結果的。他太賤,那么多年獨愛一人;你太傲,不肯卸下自己的一身傲氣。注定是合不來。
? ? ? ?現(xiàn)在竟成了真。只是他說錯了一點,她為他放下了自己的傲氣,拋卻一切,不顧所有,仍是換不來,他的一個回眸。她永遠都比不過他心頭的冉凌。
? ? ? ? 一個人愛,未免太累。她雖是卸下了傲氣,但不代表她沒有帝姬生來便有的驕傲。她做了那么多連自己都看不起的事,終于決定放手。
? ? ? ? 她走了,不留只言片語,如同一個人悄然無聲地消失在這世上。
? ? ? ?放下一個人注定是個漫長的過程,但你適應了,便不會再痛了。我終于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在她的低聲啜泣中,顯得那么突兀。
? ? ? ?回去吧,忘掉就好了。
? ? ? ?嗯,她含淚點頭。
? ? ? ?梁京墨是兩天后來的,春寒料峭,他素衣長袍,整個人似乎要飛起來。
? ? ? ?人總是到失去了才知珍惜,到失去時,他才發(fā)現(xiàn)習慣實在是一種可怕的東西,那是感情的升華。他后悔了,卻為時已晚。
? ? ?“敢問娘子可知夜合在何處?”雖是問句,但卻直直地盯著我,似乎篤定了我一定知道一般。
? ? ?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如此兩不相欠,互不打擾,甚好,甚好。我微笑:“不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