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與罰》通常被認(rèn)為是陀氏的代表作之一，甚至也許是他知名度最高的作品，在這兩點之上，《罪與罰》無疑使陀氏邁入了不朽的世界一流文學(xué)家的行列，開啟了他創(chuàng)作生涯的高光時代，這一年，他四十五歲，一個中年油膩大叔的年齡。

全篇由六卷加一個尾聲構(gòu)成，由主人公殺死放高利貸的老太婆之罪為始，以主人公最終自首并在西伯利亞獲得心靈救贖之罰為終，一部罪案心理小說的外表下則是一部不折不扣的思想小說，或許帶著些許稚嫩的思辨氣息，卻洋溢著震撼人心的文字力量，時刻提醒著陀思妥耶夫斯基作為一個藝術(shù)家的存在方式。

在我看來，小說的核心在于人物間的關(guān)系，通過對這些關(guān)系的呈現(xiàn)、變化與延伸，小說的內(nèi)在精神得以更為飽滿的展現(xiàn)。四十二萬字的《罪與罰》取自一個真實的刑事案件，毫無疑問全部事件和人物都圍繞著案件的主人公——拉斯科爾尼科夫來展開，故而我并不打算按照事件發(fā)展的順序來評述，而是以主人公與三方面人物間的關(guān)系為線索，來試圖一探這部深刻之作的魅力。

除卻拉斯科爾尼科夫，整部作品共二十二個人物，若將他們可以分為三組，通過探究其與拉斯科爾尼科夫的關(guān)系，便不難把握這部復(fù)雜作品的脈絡(luò)，也將能回答一些最為核心和重要的問題。

首先是拉斯科爾尼科夫善良的家人和忠誠的朋友，這里不妨先審視一下他所成長的家庭，小說中沒有提及拉斯科爾尼科夫的父親，只是表明了他是在母親和妹妹的共同呵護下成長起來了的，母親給予了他無限的愛，妹妹則處處為他犧牲自己，她們都無力對拉斯科爾尼科夫的思想發(fā)展起到指導(dǎo)作用，拉斯科爾尼科夫則是她們的一切，他能順利完成學(xué)業(yè)，獲得一份體面的工作，就是她們生活的全部希望，只是這個希望愈加渺茫，缺少資金的拉斯科爾尼科夫不得不停止了學(xué)業(yè)，來自家庭關(guān)懷的壓力，以及極度的自尊心，是他思想滑向深淵和走向極端的根源；的確，生性善良的母親普利赫里婭每月只能領(lǐng)取一百二十盧布的撫恤金，高尚純潔的妹妹杜尼婭居然只得通過嫁給一個勢力小人來變相地幫助自己擺脫困境，自己無疑有著成為過人的學(xué)識和思想，卻只得通過典當(dāng)過著拮據(jù)的生活，相反，靠著收取高利貸的自私而惡毒的阿廖娜是社會的寄生蟲，對社會沒有絲毫的貢獻，卻擁有著大筆的財富，社會的不公與反差就這樣刺痛著他，迫使他需要找到一個解釋，更需要一個解決方案；同時，家人的奉獻精神和愛，以及好友拉祖米欣的忠誠和信任，則成為他謀殺老太婆后拷問其良知的反光鏡，也是他陷入自我思想矛盾的原因，以至于他必須選擇逃避，所以盡管后來他們一家暫時擺脫了經(jīng)濟危機，美好的生活似乎觸手可及時，他卻無法選擇跟他們一起，因為他無法帶著血跡與家庭朋友過著陽光下的生活，罪惡的種子早已經(jīng)根植于他陰霾的心中，來自家庭的愛和信任又將這種矛盾的痛苦極度放大；

如果說原生家庭的境況構(gòu)成了拉斯科爾尼科夫內(nèi)心的基調(diào)，那么九品文官馬爾梅拉多夫一家的底層悲劇生活則成為他犯下罪案的強有力的推手；馬爾梅拉多夫無疑屬于弱者，他怯懦、自卑而缺乏自制力，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因為編制收縮，失掉官職的他讓一家人陷入了一貧如洗的境地當(dāng)中，而獨生女索妮婭無奈去賣身，則徹底摧毀了他的心理防線，才讓酗酒成為緩解痛苦和逃避現(xiàn)實的選擇，最終慘死街頭，然而悲劇還遠未結(jié)束，他的第二任妻子帶著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成為了徹底無依無靠的流浪者，也在心理和身體的雙重打擊下陷入瘋狂，在這個底層家庭分離崩析的悲劇中，拉斯科爾尼科夫扮演的遠不止是一個目擊者，一個親歷者，更是一個參與者，直至最終在索妮婭那里得到救贖的希望；在同理心的驅(qū)使下，他將自己僅有的錢財都給了馬爾梅拉多夫的遺孀，更在生活上給予索妮婭關(guān)懷和支撐，他所親歷的這社會的一幕悲劇無疑加深了他對“超人”思想的認(rèn)同，像馬爾梅拉多夫那樣的弱者最終只能面臨生活的拋棄，只有推翻這不公才是出路，才是社會能夠發(fā)展的途徑，這就是去除掉社會的寄生蟲，而將資源給予那些具備良好能力和品格的，對社會真正有用處的人；關(guān)于索妮婭一家悲劇生活的描述，足見陀思妥耶夫斯基對底層生活的了解和發(fā)自心底的關(guān)切，更為重要的，在索妮婭這個人物身上，則寄托了陀思妥耶夫斯基關(guān)于苦難和救贖的思想原型，在沾上鮮血的拉斯科爾尼科夫看來，索妮婭同他一樣，也是有罪的，她的罪不僅僅在于為了家人的生活而賣身，更在于明明有著純潔的心靈，卻還在生活的骯臟中茍且，這與他殺了人，卻活在矛盾和痛苦中有著內(nèi)在的相似性，而拉斯科爾尼科夫之所以沒有選擇自殺以了結(jié)自己，則是他終于在索妮婭身上看到了那股對苦難的驚人的忍耐力，這種幾乎宗教般樸素的精神力量支撐著索妮婭，也感染著拉斯科爾尼科夫，他隱隱看到了那扇救贖的大門。

最后一組人物，則是拉斯科爾尼科夫所面對的現(xiàn)實圖景，這幅現(xiàn)實圖景又由三個方面構(gòu)成，首先是罪之起源——放高利貸的阿廖娜，這是社會的寄生蟲，是社會不公的起源，是金錢扭曲下的人性，是進步的絆腳石，然而按照這樣的思想完成的謀殺卻絲毫未能帶來任何改善，反而造成了無辜的殺戮和內(nèi)心的責(zé)問，盡管拉斯科爾尼科夫在自首時仍堅定的認(rèn)為殺死這樣一個蛀蟲根本談不上罪孽，然而謀殺這件行為本身與他本性中的善之間的矛盾，卻早已在他腦海中有這個念頭時就為他定了罪；有了罪之起源，便是罪之懲罰，這在現(xiàn)實層面則主要表現(xiàn)在刑偵科長波爾菲里與拉斯科爾尼科夫“貓捉老鼠”般的對抗中，波爾菲里代表的是社會的法和正義，無論阿廖娜是否是社會的寄生蟲，然而人的生命不容剝奪則是一條鐵律，這條暗含的思想與小說中不斷顯露的被拉斯科爾尼科夫曲解的“超人”思想形成了尖銳的對比，一暗一明的思想爭端在兩個人的不斷試探、懷疑和質(zhì)問中逐漸明晰，罪之罰也如期而至；如果說現(xiàn)實層面中還有另一個維度的存在，那便是斯維德里蓋洛夫——這個極其復(fù)雜和耐人尋味的角色，甚至不少人將其看做小說的另一個核心人物，這是一個如卡拉馬佐夫般貪婪好色的財主，又有著如福馬般巧舌如簧的狡黠，依靠著富婆瑪爾法.彼得羅夫娜一直過著富足而放蕩的生活，并對純潔的杜尼婭起了歹心，在妻子死后，只身一人又潛伏在了杜尼婭身邊伺機而動，直到無意間獲取了拉斯科爾尼科夫的秘密，而以此作為要挾試圖要杜尼婭委身就范，無疑這是一個鮮廉寡恥的禽獸，然而復(fù)雜之處也由此而起，就在絕望的杜尼婭放棄了抗?fàn)?，他的淫欲就要滿足之時，斯維德里蓋洛夫卻放走了她，似乎也突然良心發(fā)現(xiàn)，覺察到了以往生活的荒唐和罪惡，最終開槍解決了自己。在小說的結(jié)尾，拉斯科爾尼科夫先后兩次來到警察局試圖自首，卻難以下定決心，而斯維德里蓋洛夫的死訊卻讓他的心里被什么東西壓住了，的確，這是另一個有罪之人選擇了自己的懲罰（自殺），不同之處在于斯維德里蓋洛夫是一個絕望的人，但拉斯科爾尼科夫還有背后的家人和索妮婭，這也從一個側(cè)面促成了他背負(fù)著十字架走向遙遠的西伯利亞。

在拉斯科爾尼科夫與這些人物的關(guān)系和發(fā)展中，復(fù)調(diào)的創(chuàng)作手法和特點也得到了更充分的呈現(xiàn)，即每個人都有著各自全然獨特的話語系統(tǒng)，并不存在一個始終貫穿全文的隱述者，這種方式最大程度地保證了每個人物的個性，也增強了沖突的碰撞。同時我們也得以逐漸廓清了拉斯科爾尼科夫的心路歷程，對小說中闡述的罪與罰有了進一步的認(rèn)識，但作為陀思妥耶夫斯基眾多小說中最為突出的原型人物之一，拉斯科爾尼科夫的復(fù)雜性遠不止于此。

首先一點，拉斯科爾尼科夫是極其矛盾的，一方面他無比堅信自己的一套理論，即認(rèn)定決定社會發(fā)展和進步的“超人”在某些情況下為了大局是可以以犧牲那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人的性命為代價的，另一方面，他又同時具備著純潔無暇的道德操守和善良，哪怕沒有人掌握著將他投入監(jiān)獄的證據(jù)，哪怕家人和朋友為未來的美好生活規(guī)劃出了清晰的圖景，哪怕現(xiàn)實的虛偽都已褪去，他卻無法逃脫內(nèi)心的苛責(zé)，因為他潛意識里無比清楚：謀殺是罪。盡管小說中的他從未承認(rèn)這一點。其次，拉斯科爾尼科夫是極其自尊和敏感的，即他對他的矛盾有著深刻的自我認(rèn)識，他以為他是強者，是超人，卻在盤算謀殺時異?；秀?，在砍下斧頭時一片空白，在謀殺后神志不清，他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是超人，而只是一個被生活逼迫的弱者，但承認(rèn)自己是一只迷途的羔羊無疑是否定自己堅信的思想，他的自尊不允許這樣，如此敏感的自省讓他生死不得，直到西伯利亞和索妮婭改變了他。

說到這里，便觸及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這部小說里最為核心的思想，即“根基派”的思想，事實上，拉斯科爾尼科夫的救贖不是發(fā)生在他在警察局自首的那一刻，那一刻只是將心中的壓力卸下，然而，自首是一種方式，自殺同樣也是，斯維德里蓋洛夫不正是如此嗎？背后的原因就是索妮婭身上面對困難的那種隱忍和一種情感讓他看到了希望，這種希望在西伯利亞逐漸得到了發(fā)酵，簡單而充實的勞動讓他擺脫了曾經(jīng)那些空洞又偽飾的理論思想，得以看到生活實在的一面，最終在一個明亮的清晨，他終于看清了索妮婭身上的那種情感——無限的愛，正是這種愛，讓她能夠忍受生活的困難，這時，他才獲得了真正的救贖，因為他看到了生活的真相，不是那宣揚“超人”的高高在上的理論，而是西伯利亞樸素卻踏實的土地。

縱觀全篇，似乎有罪的不止拉斯科爾尼科夫，阿廖娜有罪，她的自私貪婪敗壞著社會的道德；斯維德里蓋洛夫有罪，他荒淫無度，鮮廉寡恥；索妮婭有罪，她委身于金錢和生計；然而每個人都接受著命運的懲罰，甚至完成著苦難中的救贖。全篇沒有一處宗教說教和描寫，但自始至終透露著一股東正教的內(nèi)在精神。

可以想見，撐起如此一部思想復(fù)雜矛盾，情感強烈恣肆的小說，其藝術(shù)表現(xiàn)手法必然不俗，陀思妥耶夫斯基擅長人物間大段對話的描寫，具有強烈的戲劇沖突效果，在這部小說中，這種特長也體現(xiàn)在拉斯科爾尼科夫多次的自我獨白和心理沖突當(dāng)中，從謀殺前的舉棋不定，到謀殺后的驚惶不安，到自首前的絕望痛苦，以及流放時的反思感悟，都達到了極深刻的程度，這種由內(nèi)而外的表現(xiàn)手法，也自然被現(xiàn)代派視為鼻祖。

對于陀思妥耶夫斯基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指摘，多集中在冗長的啰嗦和過分的情感宣泄，然而不得不說，有時也正是這種不斷的強化和反復(fù)達到了對人物心靈的深刻挖掘，一如這部《罪與罰》，沒有人會將它與精致這類詞聯(lián)系起來，但也沒有人會否認(rèn)它的驚世駭俗。

附：人物簡介

羅季昂.羅曼內(nèi)奇.拉斯科爾尼科夫（羅佳/羅季卡）：主人公，獨居彼得堡的大學(xué)生，罪與罰的焦點

普利赫里婭.拉斯科爾尼科娃：主人公的母親

娜斯塔西婭.彼得羅娃：主人公房東的廚娘和女仆

阿夫多季婭.羅曼諾夫娜.杜尼婭：主人公的妹妹

普拉斯科維亞.帕夫洛夫（帕申卡）：主人公的房東

德米特里.普羅科菲伊奇.弗拉祖米欣：主人公的同學(xué)和好友，正直無私，深愛著杜尼婭

佐西莫夫：好友，醫(yī)生

亞歷山大.格里戈里耶維奇.扎梅托夫：好友

彼得.彼得羅維奇.盧任：高傲而自私的勢力者

阿爾卡季.伊凡諾維奇.斯維德里蓋洛夫：地主富農(nóng)，對杜尼婭一直存有歹念

瑪爾法.彼得羅夫娜：斯維德里蓋洛夫先生的妻子

卡佩爾納烏莫夫：裁縫，口吃者，索菲婭的房東

阿廖娜.伊凡諾夫娜：放高利貸的老太婆

莉扎韋塔.伊凡諾夫娜：老太婆的妹妹

謝苗.扎哈雷奇.馬爾梅拉多夫：九品文官，酗酒者

索菲婭：馬爾梅拉多夫的女兒

卡捷琳娜.伊凡諾夫娜：馬爾梅拉多夫的妻子

阿馬利婭.費奧多羅夫娜.利佩韋赫澤爾：馬爾梅拉多夫的房東

安德烈.謝苗內(nèi)奇.列別賈特尼科夫先生：曾是盧任過去的被監(jiān)護人

伊里亞.彼得羅維奇：暴脾氣的中尉，警察局副局長

尼科季姆.福米奇：警察局長

亞歷山大.格里戈里耶維奇：警察局文書

波爾菲里.彼得羅維奇：刑偵科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