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我沒有遇見你
2009年,8月
那一年,十八歲的景颯帶著滿心憧憬獨自背著兩個包拖著行李箱走進了大學校園,陽光被路旁的茂密樹蔭切割成無數(shù)的閃亮光斑,蟬鳴被淹沒在汽車引擎與鳴笛聲里。景颯站在校門口仰起頭看了看路旁的綠蔭,推一下鼻梁上的黑框大眼鏡,奔向新生報到處。
忙碌的生活由此開始。某個傍晚,做了新班級臨時負責人的景颯抱著一疊資料坐在一旁的籃球場邊,終于做完新的統(tǒng)計表格,看著不遠處班里的軍訓隊伍,舒了口氣,背靠在墻邊,仰起頭看著反射著夕陽光暈的翠色綠蔭,不由心生向往,低下頭在一張白紙上寫下幾行詩:“not quite ready yetto become their Destiny,it pushed them close, drove them apart,it barred their path,stifling a laugh,and then leaped aside.”
這些柔美又有些殘酷的詞句在白紙上泛著夕陽的光澤,景颯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這幾句詩,覺得有些困倦,就靠在球場的網(wǎng)格柵欄上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醒來時,景颯發(fā)現(xiàn)身上披了一件白色襯衣,普通的男式襯衣。小姑娘在離開家獨自忙碌了半個月后,第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大學里真的是充滿溫暖與驚喜的。
“時機尚未成熟,宿命尚未來臨”。
茫然又欣喜地抓著襯衣坐在原地的景颯不知道,有什么從她身邊經(jīng)過了,并且尚未離開。
現(xiàn)實很快就給了這個大學新人一個足夠響亮的耳光。
新班級瑣事繁雜,作為代理班長連續(xù)奔走熬夜一周后,景颯終于病倒在床,缺席了第一次班會。
“喂,景颯,為什么今天班會上定下的班長是那個誰……什么名字來著……她有幫大家做過什么嗎?”同寢室的姑娘們結(jié)束班會后匆匆趕回寢室,推門就義憤填膺地向景颯轉(zhuǎn)述了這個消息。
景颯仍舊有些昏沉,剛吃下一片阿司匹林,努力清醒著弄明白事情原委,心里一片愕然。打電話詢問最近一起工作的譚亮時,對方一番搪塞便掛了電話。
“其實……我知道孫丹和譚亮請某些人吃過飯、還送過東西,但沒想到是為了這個,對不起?!蓖舫空驹诰帮S床邊,握住了她的手。
“這怎么能怪你呢……”夕陽逐漸暗淡的光沉默地從窗口溜出去,景颯覺得眼睛有些酸癢,往床前的垃圾簍里又扔了一堆擦鼻涕的紙,便躺下來準備睡覺。
閉著眼睛,景颯想起那天在軍訓的籃球場邊。
那天景颯剛熬了通宵做信息整合的表格,又跨過大半個校區(qū)跑到教務處,幫大家領了一部分校服回來,鼻涕眼淚擠擠攘攘地要從堵塞發(fā)脹的鼻腔和眼眶里鉆出來,便無精打采地坐回了軍訓的隊伍里。旁邊有姑娘見景颯滿臉病色,就拿了自己的遮陽傘給她。
景颯剛剛撐開傘,靠著籃球架閉上眼睛,就聽到班級助理喊她的名字:“景颯,過來一下?!本帮S從傘下鉆出來,雙眼朦朧腳步飄忽,起身跟了上去。
“這是班主任?!卑嗉壷韼е帮S停在球場邊的一棵大樹的樹蔭里,對景颯介紹。景颯瞇著眼睛,看到面前一個帶著墨鏡一臉嚴肅的中年女性交叉雙臂看著她,而最近與她一同工作的譚亮已經(jīng)等在一旁。
嗯?班主任嗎,又有什么任務了嗎……“噢,老師好?!本帮S向班主任問過好,就昏昏沉沉地站在原地,等待被分配任務。
可是那個一臉嚴肅的班主任老師沒有再對景颯說什么,只問班級助理:“另外那個呢?”
景颯吸吸鼻子,扶了扶自己的大框眼鏡,左右張望了一下,不明白班主任所說的“另外那個”指的究竟是誰。
就在景颯尷尬無言地與班主任相對而立時,有個女聲突然從她身邊響了起來:“老師您好,我叫孫丹,最近一直在幫忙做班級工作。”
“最近一直在做班級工作”?!景颯努力睜大酸脹腫痛的眼睛,扭頭看向身邊說話的人。這——這不是那個……每天坐在樹蔭里跟別人吃零食的姑娘?什么時候跟我一起工作了?
景颯記得,那天孫丹笑的一臉燦爛,扎著馬尾,雙手握在身前,標準的禮儀小姐做派。也有可能是她的錯覺,她記得孫丹好像用眼角瞥了她一眼,但景颯當時以為自己病糊涂了。
“……”景颯想開口說“我沒有跟你一起工作啊”,卻發(fā)現(xiàn)站在班主任身邊的班級助理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多說什么。
后來班主任也只是說了些什么“我知道了,辛苦你們了,回去休息吧”,便打發(fā)他們?nèi)齻€人回班級隊伍里去了。
再后來,班級助理對她說:“你平時也沒那么扭捏吧?怎么就不能像孫丹那樣,大大方方地做個自我介紹呢?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告訴班主任最近班里的所有工作都是她做的了,那你做的所有努力都已經(jīng)被算在她身上了。就這樣吧。”
原來……原來,這里的規(guī)則是這樣的嗎?
手觸到枕頭邊的一件襯衣——一件已經(jīng)洗干凈卻來歷不明的白色襯衣——景颯側(cè)身躺在床上,看著那件襯衣,手指在面料上反復摩挲了幾下,閉上眼睛,終于委屈地掉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