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鏡桓·牽絲戲

宇文鏡桓到嘉興那天,是個雨天。

雨不大,細得像繡花針,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層潮乎乎的亮。

他沒打傘,從馬上下來的時候,肩上已經濕了一片。馬鞍旁掛著那柄劍——明臺,劍鞘被雨水洗得發(fā)亮。

他抬頭看了一眼城門上的字——嘉興。是個他沒來過的地方。

也沒什么一定要來的理由。

只是聽說這里的菱角好吃,戲也好看。

他把馬牽進城,找了一家客棧落腳。掌柜的見他衣著齊整、腰懸長劍,不敢怠慢,親自引到樓上上房。

“客官從哪里來?”

“臨安?!?/p>

“來臨安——不是,來嘉興是做生意還是訪友?”

宇文鏡桓想了想。

“都不是?!彼α艘幌拢奥犝f這里的戲好看。”

掌柜的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客官說對了。嘉興別的沒有,戲班倒有七八個。城東有個‘錦繡班’,那可是咱們嘉興的頭一塊牌子。唱腔好,行頭好,人也好——”

他說到“人也好”的時候,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收了收。

宇文鏡桓沒漏掉這個停頓。

“怎么?”

掌柜的擺擺手,轉身去給他張羅熱水。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客官要是去看戲,別打聽太多??赐炅司妥?。”

門關上了。

宇文鏡桓坐在床沿,把濕了的外衫脫下來,搭在椅背上。他的手指無意間碰到劍柄,冰涼的觸感讓他頓了頓。

別打聽太多。

他笑了一下,把劍解下,放在枕邊。

他本來也不是愛打聽的人。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放晴了。

宇文鏡桓睡到自然醒,下樓要了一碗面。等面的工夫,他隨口問店小二:“城東錦繡班,怎么走?”

店小二正在擦桌子,手里的抹布頓了一下。

“客官要去錦繡班?”

“嗯,聽說戲好?!?/p>

店小二低下頭,繼續(xù)擦桌子,聲音壓得很低:“戲是好的。就是……客官去看戲就成,別多問。”

宇文鏡桓看著他。

這是第二個人說“別多問”了。

他端起面碗,沒再說話。

錦繡班的戲臺在一條巷子盡頭。白墻黑瓦,門臉不大,進去卻豁然開朗——一個方方正正的院子,三面是廊,正面是一座戲臺,飛檐翹角,漆色鮮亮。

宇文鏡桓到的時候,臺上正在排戲。

一個青衣,一個老生,唱著他不熟的段子。臺側坐著幾個樂師,拉胡琴的打板的,都瞇著眼,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宇文鏡桓在廊下找了個位置坐下。

他沒看臺上。

他在看一個人。

那個人坐在戲臺另一側,背對著他,面前擺著一個半人高的木架。木架上掛著一具傀儡——是個女子,著青衣,梳高髻,眉目描得極精細,垂著眼,像在等什么人來接她。

那個人手里握著一根細竹竿,竹竿上連著線,線牽著傀儡的手。他沒有動那些線,只是握著,像握著一個睡著的人的手。

宇文鏡桓看了他很久。

他沒有回頭。

戲排完了,青衣和老生下臺,樂師收了家伙,三三兩兩散去。那個人還是沒動,坐在那里,握著那根竹竿,望著臺上的空處。

宇文鏡桓站起身,走了。

第三天他又去了。

還是那個時間,還是那個位置。臺上換了一出戲,臺下還是那個人,還是那具傀儡,還是那樣握著竹竿,望著空處。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他每天都去。

每天都是那個人,那具傀儡,那個姿勢。

戲班的人進進出出,沒有人跟他說話。他好像不是戲班的人,又好像比誰都更像這戲班的人——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人遺忘的泥塑。

第七天,宇文鏡桓去坐到了他旁邊。

那個人沒有抬頭。

宇文鏡桓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么坐著,看著臺上演一出《長生殿》。唐明皇和楊貴妃,一個唱一個和,唱到“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宇文鏡桓忽然開口:

“那具傀儡,做得真好?!?/p>

那個人動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轉過頭來。

宇文鏡桓第一次看清他的臉。

三十歲上下,眉眼清瘦,顴骨微微凸出,眼窩很深,像是很久沒睡好覺。他的目光從宇文鏡桓臉上滑過,落在自己的傀儡上。

“你看得懂?”他問。

聲音很啞,像很久沒開口說話。

宇文鏡桓想了想。

“不太懂?!彼f,“但我知道,做一具傀儡,能把眉眼雕得這么細,心里得裝著那個人?!?/p>

那個人看著他。

很久,他低下頭,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是從嘴角漏出來的一點光,很快又收了回去。

“你每天都來?!彼f,“看什么?”

宇文鏡桓也笑了。

“看戲?!彼f,“也看你?!?/p>

那個人沒有說話。

臺上的戲還在唱,楊貴妃唱著“妾身楊玉環(huán),蒙陛下寵愛,賜浴華清池”,聲音婉轉,字字含情。

那個人忽然站起來。

他把那根竹竿輕輕放回木架上,然后轉身,走了。

宇文鏡桓坐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后。

那具傀儡還掛在木架上,垂著眼,唇角微微上揚,像在笑。

那天晚上,宇文鏡桓沒有回客棧。

他在戲班附近找了一家小酒館,要了一壺酒,一碟花生,慢慢喝著。

酒館里人不多。角落里坐著一個老頭,穿著灰撲撲的短褐,一個人對著酒碗發(fā)呆。

宇文鏡桓看了他一眼,端起酒壺走過去。

“老人家,一個人喝酒悶得慌,拼個桌?”

老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他臉上轉了一圈,點了點頭。

宇文鏡桓坐下,給他碗里添滿酒。

“老人家是本地人?”

老頭喝了口酒,咂咂嘴。

“在錦繡班干了一輩子了。打雜的,什么都干。”

宇文鏡桓眼睛微微一亮。

“巧了,我這些天天天去錦繡班看戲?!?/p>

老頭看了他一眼。

“看戲?”他笑了一聲,“年輕人,你不是來看戲的?!?/p>

宇文鏡桓沒否認。

“我就是好奇。”他說,“那個坐在臺下的人,是誰?”

老頭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碗里的酒,看了很久。

“他叫沈鶴之。”老頭開口,聲音很輕,“來錦繡班七年了?!?/p>

“七年?他就一直那么坐著?”

老頭點點頭。

“七年,天天如此?!?/p>

宇文鏡桓皺起眉頭。

“為什么?”

老頭沒有回答。

他又悶了一口酒。

“年輕人,”他放下酒碗,望著宇文鏡桓,“你見過玉芙蓉嗎?”

宇文鏡桓搖搖頭。

“玉芙蓉是誰?”

老頭嘴角扯出一個奇怪的笑。

“玉芙蓉啊……”他望著窗外的夜色,眼神變得很遠,“那是七年前,咱們錦繡班唱得最好的青衣。十七歲,生得那個俊,嗓子那個亮——嘿,整個嘉興城,沒人不愛聽她唱戲?!?/p>

他頓了頓。

“她是從北邊來的。來的時候,跟著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就是沈鶴之?!?/p>

宇文鏡桓的眉頭動了動。

“沈鶴之那時候不這樣?!崩项^繼續(xù)說,“他做傀儡,她唱戲。他做的傀儡,她拿著上臺,一唱一和,那叫一個般配。臺下的人都笑說,這倆人是老天爺配好的,一個做身子,一個給嗓子,合起來才是一個整人?!?/p>

宇文鏡桓聽著,沒有插話。

“后來……”老周頓住了。

“后來怎么了?”

老周端起酒碗,一口喝干。

然后他抬起頭,望著宇文鏡桓。

“年輕人,你知道嘉興這幾年,死了多少當官的嗎?”

宇文鏡桓一愣。

“三個?!崩现茇Q起三根手指,“知府龐大人,通判孫大人,還有——前些日子剛死的,同知方大人?!?/p>

他頓了頓。

“都是去年到今年,一年一個?!?/p>

宇文鏡桓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死的?”

老周看著他,嘴角那奇怪的笑容又浮現出來。

“第一個,龐大人。死在自家書房里,吊死的。吊死就吊死吧,奇怪的是——他死的時候,穿著女人的衣裳,臉上還抹著胭脂水粉?!?/p>

宇文鏡桓的瞳孔微微收縮。

“第二個,孫大人。死在衙門的后堂,也是吊死的。死的時候,手里握著一把梳子,身上穿著……唱戲的褶子?!?/p>

他頓了頓。

“第三個,方大人。就是前幾天的事。吊死在自家廳堂里,身上穿的——是青衣服?!?/p>

宇文鏡桓沒有說話。

他的手按在桌沿上,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官府查過,查不出什么。”老周說,“都說這是天譴,是那些大人們做了什么缺德事,老天爺來收他們了?!?/p>

他望著宇文鏡桓,那笑容越來越奇怪,像哭,又像笑。

“年輕人,”他說,“你說,老天爺會讓人穿著戲服去死嗎?”

宇文鏡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

“玉芙蓉,”他說,“是怎么死的?”

老周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低下頭,望著空了的酒碗。

“七年前,”他的聲音很輕,“龐大人請她去唱堂會。她去了,就再沒回來。第二天早上,她回來了。不說話,不唱戲,把自己關了三天。第四天……”

他停住了。

“第四天,她吊死了。”

酒館里很安靜。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輕輕晃動。

宇文鏡桓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很久,他開口。

“那具傀儡,”他說,“是照著她的樣子做的,對嗎?”

老周點了點頭。

“沈先生雕了一年?!彼f,“一刀一刀,雕她的眉眼,雕她的唇角,雕她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雕完之后,他就天天坐在臺下,守著那具傀儡,從早到晚。”

他站起身。

“年輕人,”他說,“酒喝完了。老朽該回去了?!?/p>

他轉身要走。

宇文鏡桓叫住他。

“老人家,”他說,“你怎么知道這些?”

老周回過頭。

他望著宇文鏡桓,那渾濁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點光。

“因為那一年,”他說,“是我把玉芙蓉從龐府背回來的?!?/p>

他走了。

宇文鏡桓一個人坐在酒館里,對著空了的酒碗,想了很久。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手邊的劍上。

明臺劍靜靜地躺著,劍鞘上映著冷冷的清輝。

第二天夜里,宇文鏡桓去了方府。

方同知死了三天,府里還在辦喪事。白燈籠掛在門口,紙錢燒過的灰燼在夜風里飄散。

宇文鏡桓沒有走正門。

他從后墻翻進去,落在后院的陰影里。

廳堂里停著棺材,靈前點著長明燈。幾個守靈的家丁歪在椅子上打盹,鼾聲此起彼伏。

宇文鏡桓無聲地穿過院子,來到廳堂門口。

他站在那里,望著那口棺材,望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去了方同知的書房。

書房里很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一排排書架上。宇文鏡桓點起火折子,四處查看。

書桌上堆著公文,沒什么異常。抽屜里鎖著一些信件,他一封封看過,都是尋常的官場應酬。

他正要離開,忽然看見墻角立著一個柜子。

柜門虛掩著。

他走過去,打開柜門。

里面掛著幾件衣裳。

不是官服。

是一件褶子,一件女帔,還有一條白綾。

宇文鏡桓伸手摸了摸那件褶子。

是戲服。

他的手頓住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件戲服上。

他忽然想起老周說的話——

“孫大人死在衙門的后堂,死的時候,手里握著一把梳子,身上穿著唱戲的褶子。”

他又想起那具傀儡。

垂著眼,唇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官,不是被“天譴”殺死的。

是被一個人,一具傀儡,一根根細線,一個一個殺死的。

宇文鏡桓站在月光里,手按在劍柄上。

明臺劍靜靜地躺著,像是在等什么。

第二天,宇文鏡桓又去了錦繡班。

沈鶴之還在那個位置。還是那具傀儡,還是那個姿勢。

宇文鏡桓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沈先生?!?/p>

沈鶴之沒有動。

“我知道那三個人是怎么死的?!?/p>

沈鶴之的手微微一顫。

然后他慢慢轉過頭來。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兩口井,望不到底。

“你是誰?”他問。

“臨安宇文家,宇文鏡桓?!彼f,“只是個路過聽戲的?!?/p>

沈鶴之看著他。

“那你為什么要問這些?”

宇文鏡桓想了想。

“因為好奇?!彼f,“也因為,那三個人,該死?!?/p>

沈鶴之的眼睛動了動。

宇文鏡桓繼續(xù)說:“龐大人,是你殺的第一個。你讓他穿著女人的衣裳,抹著胭脂水粉,吊死在他自己的書房里。那是她死的方式?!?/p>

沈鶴之沒有說話。

“孫大人,是第二個。你讓他穿著唱戲的褶子,手里握著一把梳子。那是她上臺前常用的梳子,對嗎?”

沈鶴之的手指微微蜷縮。

“方大人,是第三個,前幾天剛死的。你讓他穿著青衣服,吊死在他自己家的廳堂里。”

宇文鏡桓頓了頓。

“你殺了他,然后用他的柜子,把那件青衣服藏了起來?!?/p>

沈鶴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春風吹過湖面,留下一圈漣漪。

“你是第一個猜出來的人。”他說,“也是第一個,敢來當面問我的人?!?/p>

他站起身。

月光從屋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臉上。

“你想怎么樣?”他問,“抓我見官?”

宇文鏡桓也站起身。

他望著沈鶴之,望著那張清瘦的臉,望著那雙黑得像井的眼睛。

“不?!彼f,“我只是想看看,你是怎么殺的。”

沈鶴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頭,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深了一些,像是聽見了什么可笑的話。

“你想看?”他問。

宇文鏡桓點點頭。

沈鶴之轉過身,走到那具傀儡面前。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傀儡的臉。

“阿繡,”他輕聲說,“有人想看看我們?!?/p>

傀儡垂著眼,沒有動。

沈鶴之的手從傀儡的臉上滑下來,落在她的手上。

然后他的手指輕輕一動。

傀儡的頭抬了起來。

宇文鏡桓的瞳孔微微收縮。

沈鶴之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傀儡的手抬了起來。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抬起的指尖上。那指尖微微彎曲,像是在指著什么。

沈鶴之的手指在動。

那些線太細了,細到幾乎看不見。但宇文鏡桓能感覺到——那些線就在空氣里,連著沈鶴之的手,連著傀儡的每一處關節(jié)。

傀儡動了。

她慢慢轉過身,面對著宇文鏡桓。

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那張雕得極細極細的臉。眉眼彎彎,唇角上揚,像是在笑。

和那個人一模一樣的笑。

宇文鏡桓的手按上了劍柄。

“你想試試?”沈鶴之問。

宇文鏡桓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劍從腰間解下,握在手里。

明臺劍出鞘。

月光落在劍身上,亮得像一泓清水。

沈鶴之看著那柄劍,輕輕點了點頭。

“好劍。”

他的手指動了。

傀儡向前走了一步。

宇文鏡桓沒有動。

傀儡又走了一步。

她的步伐很輕,像踩在云上。裙擺微微飄動,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風。

宇文鏡桓的劍尖微微抬起。

傀儡的手抬了起來。

那手指修長,指甲雕得極細,每一片都泛著柔和的光。那雙手曾經在臺上揮動水袖,曾經在幕后等他來接,曾經——

曾經握著那條白綾。

傀儡的手向前一探。

宇文鏡桓的劍動了。

劍光一閃,斬向那只手。

但那只手在空中一轉,避開了劍鋒,反向他的咽喉抓來。

宇文鏡桓側身避開,劍鋒橫掃。

傀儡的身體向后一仰,整個身子幾乎折成兩半,躲過了這一劍。然后她的腰一擰,身子彈回原狀,雙手齊出,向他胸口拍來。

宇文鏡桓的劍在空中畫了一個圓。

那是明臺劍的起手式,沒有任何殺意,只是一個圓。

傀儡的雙掌拍在那個圓上。

宇文鏡桓感覺到一股奇怪的力道——不是硬碰硬,而是被什么東西纏住了。他的劍像是陷進了看不見的網里,每動一寸都要多費三分力氣。

他低頭一看。

劍身上纏著幾根細線。

極細,極韌,在月光下閃著微光。

那些線從沈鶴之的手指間延伸出來,穿過空氣,纏在他的劍上。

宇文鏡桓抬起頭,望向沈鶴之。

沈鶴之站在三丈之外,雙手十指微微顫動。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團火。

“明臺劍,”他說,“果然名不虛傳?!?/p>

他的手指一抖。

那些線猛地收緊。

宇文鏡桓的劍被拉得向下一沉。他手腕一翻,劍身旋轉,想要割斷那些線。

但線沒有斷。

它們只是跟著劍轉,纏得更緊了。

傀儡又動了。

她趁著宇文鏡桓的劍被纏住,飄身向前,雙手成爪,直取他的咽喉。

宇文鏡桓棄劍。

他的左手一松,明臺劍脫手,被那些線纏著懸在半空。他本人向后退了一步,避開傀儡的雙爪,右手在腰間一探——

又是一柄劍。

那是一柄短劍,平時藏在腰帶里,從未示人。

月光下,短劍出鞘,直刺傀儡的心口。

沈鶴之的手指急動。

傀儡的身子在半空中一擰,硬生生轉了一個方向,避開這一劍。但宇文鏡桓的劍太快,劍尖還是在她肩頭劃了一道。

沒有血。

只有一道細細的裂痕。

宇文鏡桓沒有停。

他的短劍連刺三劍,一劍比一劍快??茉诳罩蟹w躲閃,那些線在她身后交織成一張網,時收時放,時緊時松,像無數條看不見的蛇。

宇文鏡桓的劍越來越快。

他漸漸摸清了那些線的規(guī)律。

每一次傀儡做出動作,那些線就會繃緊一瞬間。那一瞬間,它們不再是隱形的、捉摸不定的,而是有形的、可以被斬斷的。

他在等那一瞬間。

沈鶴之的手指在動。

傀儡的身子在空中一旋,裙擺展開像一朵盛開的花。她雙手張開,十指向下,向宇文鏡桓的天靈蓋抓來。

這一擊,她用盡了全力。

那些線全部繃緊了。

宇文鏡桓的眼睛亮了。

他的左手一伸,凌空握住懸在半空的明臺劍。右手短劍向后一收,左手明臺劍向前一揮。

劍光如雪。

那些線齊齊斷開。

傀儡失去了控制,從半空中跌落下來,落在地上,一動不動。

沈鶴之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那具躺在地上的傀儡,看著那些斷了的線,看著月光下那個握著雙劍的人。

很久,他笑了。

“好劍?!彼f。

宇文鏡桓把短劍收回腰間,把明臺劍插回劍鞘。

他看著沈鶴之。

“你贏了。”沈鶴之說,“我殺不了你?!?/p>

宇文鏡桓搖搖頭。

“我不是來殺你的?!?/p>

沈鶴之愣了一下。

“那你來做什么?”

宇文鏡桓想了想。

“來看一眼?!彼f,“看一眼,那個人是什么樣子?!?/p>

沈鶴之沉默了。

他低下頭,望著躺在地上的傀儡。

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那張雕得極細極細的臉。眉眼彎彎,唇角上揚,像是在笑。

他走過去,蹲下身,把她抱起來。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抱一個睡著的人。

“她叫阿繡。”他說,“不是玉芙蓉。玉芙蓉是臺上的名號。她叫阿繡,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阿繡。”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她。

宇文鏡桓沒有說話。

沈鶴之抱著傀儡,坐在月光里。

“我殺了三個人?!彼f,“龐大人,孫大人,方大人。還有兩個,在更早的時候,死在我找不到的地方。”

他頓了頓。

“她死的那天晚上,他們都在?!?/p>

宇文鏡桓的手微微握緊。

沈鶴之抬起頭,望著他。

“你剛才問我,為什么讓你看?!彼f,“因為你是第一個,聽完這個故事,沒有說‘你錯了’的人?!?/p>

宇文鏡桓沉默了一會兒。

“你沒有錯。”他說,“他們該死?!?/p>

沈鶴之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你走吧。”他說,“我還有最后一件事要做?!?/p>

宇文鏡桓看著他。

“你要做什么?”

沈鶴之沒有回答。

他只是抱著那具傀儡,站起身,走進夜色里。

宇文鏡桓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

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邊的劍上。

明臺劍靜靜地躺著,劍身上還纏著幾根斷了的線。

宇文鏡桓沒有走。

他跟在沈鶴之后面,穿過一條又一條巷子,最后停在一座荒廢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間破屋,屋前堆著幾捆干柴。

沈鶴之把傀儡輕輕放在地上,然后開始搬那些干柴。

他把干柴一捆一捆地堆起來,堆成一個方方正正的柴堆。

然后他把那具傀儡抱起來,放在柴堆上。

他讓她坐著。

她的背靠著柴堆,她的眼垂著,她的唇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沈鶴之站在柴堆前,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從懷里掏出一個火折子,吹燃,扔進柴堆里。

干柴遇火,猛地燒了起來。

火光沖天。

宇文鏡桓站在不遠處,看著那火光,看著火里的人。

沈鶴之沒有動。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著火燒起來,看著火越燒越旺,看著火舌舔上傀儡的衣角,舔上她的裙擺,舔上她的眉眼。

然后他動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他走進了火里。

宇文鏡桓的手按上了劍柄。

但他沒有拔劍。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個人走進火里,坐在那具傀儡身邊,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火吞沒了他們。

火光里,宇文鏡桓看見那具傀儡的頭微微動了一下。

她轉過頭,望著坐在自己身邊的人。

她的唇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然后他看見那個人也轉過頭,望著她。

他也笑了。

火光里,他們的笑容和七年前一模一樣。

宇文鏡桓揉了揉眼睛。

再看時,只?;鸸?。

火滅了以后,宇文鏡桓沒有走。

他用了一下午的時間,把那些燒焦的骨頭撿出來,埋在那座荒廢的院子里。

沒有棺材,沒有墓碑,只有一堆新土。

他站在那堆土前,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到太陽落山。

然后他解下腰間的劍。

明臺劍出鞘,劍身上還纏著幾根斷了的線。

他把那些線一根一根解下來,放在那堆土前。

線很細,在夕陽下閃著微微的光。

他看了那些線很久。

然后他把劍收回鞘中,轉身離去。

走出很遠,他忽然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西下,那座荒廢的院子靜靜立在那里,像一座無人知曉的墳。

他想起火里的笑容。

想起那些線。

想起那個叫阿繡的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夕陽。

然后他轉身,繼續(xù)往前走。

明臺劍掛在腰間,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劍身上,還有幾根斷線的痕跡,怎么擦也擦不掉。

他沒有再擦。

很多年后,有人問宇文鏡桓,這輩子見過最難忘的事是什么。

他想了想。

“嘉興,”他說,“有一年三月。”

那人等他說下去。

他沒有說。

他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窗外正是三月,柳絮飄了滿城。

他望著那些柳絮,忽然想起那年嘉興的雨,細得像繡花針,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層潮乎乎的亮。

那個人坐在臺下,握著竹竿,望著空處。

那具傀儡垂著眼,唇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還有那些線。

那些在月光下閃著微光的線,斷在他的劍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劍。

明臺劍靜靜地躺在桌上,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柳絮。

“他們笑了。”他說。

那人沒聽懂。

“誰笑了?”

宇文鏡桓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些飄飛的柳絮,望著遠天那輪淡淡的月。

月光很亮。

像那天晚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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