詆毀東坡

朱子以蜀洛之故，甘心蘇氏，其與汪尚書書云：“蘇氏之學(xué)，害天理，亂人心，妨道術(shù)，敗風(fēng)教，不在王氏之下。其徒秦觀、李廌，皆浮誕輕佻，士類不齒?！背笤g如此，抑何忍也？

〔試注〕

1、蜀洛之故：洛蜀朔黨爭。宋元豐八年（1085）三月，趙頊病故，年僅10歲的幼子趙煦繼位，是為哲宗。英宗的皇后、神宗趙頊的母親宣仁太后高氏又以太皇太后的身份垂簾聽政，處理軍國大事。她早就對熙寧新法不滿，臨朝稱制后，立刻糾集和起用反對新法的守舊派官僚，在尚書左仆射兼門下侍郎司馬光、尚書右仆射兼中書侍郎呂公著、平章軍國重事文彥博等元老重臣的主持下，不僅廢罷了熙寧新法，又對變法派官員進(jìn)行打擊和迫害，或貶趙煦官出朝，或罷官免職，一時間保守勢力氣焰囂張，變法派人人自危。然而，司馬光等人的倒行逆施，不僅引起朝野變法派的反對，也激起守舊派內(nèi)部一些官僚的不滿，尤其是司馬光“其意專欲變熙寧之法，不復(fù)較量利害，參用所長”的一概否定新法的作法，曾招致守舊派官僚的反對。吏部尚書、同知樞密院事范純?nèi)试谖鯇幠觊g因反對并拒不執(zhí)行新法，而被貶出朝，被司馬光重新起用后，卻不同意不加區(qū)別而一概廢罷新法，建議“去其太甚者可矣”。他認(rèn)為推行青苗法“利國利民”，當(dāng)繼續(xù)實(shí)行。對于免役法，他更認(rèn)為：“此法熟議緩行則不擾，急行則疏略而擾，委非其人，其擾滋甚”。為此曾勸說司馬光謹(jǐn)慎行事。但這一切非但未能引起司馬光等人的重視，反而招惹不滿。中書舍人蘇軾也曾是一位新法激烈的反對者，復(fù)出后，亦不滿司馬光悉廢新法，主張漸改，尤其反對廢免役法，恢復(fù)差役法，甚至提出用積存的3000萬貫免役寬剩錢買田，實(shí)施給田募人充役之法，這與變法派的“給田募役”是一致的。在廷議役法時，他更是明確地表示支持免役法，當(dāng)面告訴司馬光“罷募役而復(fù)差役，正如罷長征而復(fù)民兵，蓋未易也”。盡管已惹怒了司馬光，但蘇軾依然抗?fàn)幉灰?，“上疏極言衙前可雇不可差，先帝此法可守不可變”。就連呂公著也提出新法不宜全廢，對其小的弊端應(yīng)予以矯正而后復(fù)行。其他又如中書舍人范百祿、兵部尚書王存、御史中丞李常、侍御史盛陶等一批為司馬光所重用的守舊派官僚也都不同程度地反對司馬光的做法，或主張推行部分新法，甚至上疏陳述復(fù)行舊法的種種弊端。

不僅在廢罷新法問題上，守舊派內(nèi)部存在著嚴(yán)重的分歧，在對待變法派官僚的態(tài)度上也絕非統(tǒng)一。范純?nèi)试粷M于對變法派的殘酷打擊與迫害，認(rèn)為這樣的做法會使“吾輩將不免矣”。

盡管如此，以司馬光為首的最頑固的守舊派勢力卻對此置若罔聞，一意孤行。他們把持著朝廷大權(quán)，繼續(xù)廢罷新法，復(fù)行舊法，排斥打擊變法派官僚。為減少廢罷新法的阻力，他們甚至不放過持不同政見的守舊派官僚，秘書省正字劉安世就曾數(shù)次上疏，彈劾范純十二、王存、李常、盛陶等人。事實(shí)上，守舊派官僚中只有御史中丞劉摯、御史王巖叟及劉安世等人完全贊同并支持司馬光的主張。守舊派內(nèi)部的分歧隨著新法的廢罷而愈演愈烈，終于釀成一場朋黨之爭。

元事占元年（1086）九月，宰相司馬光病逝，80余歲的文彥博以“班宰相之上”攬政。又擢升尚書左丞呂大防為中書侍郎，劉摯為尚書左丞，守舊派中的頑固勢力繼續(xù)拽政。但此時由于政見的不同及學(xué)術(shù)主張的分歧，已導(dǎo)致相互間的傾軋，開始分化為幾個小集團(tuán)，形成以崇政殿說書、河南（今河南洛陽）人程頤及其門徒、左司諫朱光庭，殿中侍御史賈易等人為首的“洛黨”；以中書舍人、知制浩、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蘇軾，殿中侍御史呂陶等人為首的“蜀黨”；以永靜東光（今河北東光）人劉摯，右諫議大夫梁燾、起居舍人兼左司諫劉安世，監(jiān)察御史王巖叟為首的“朔黨”。其中以把持朝政的“朔黨”勢力最為強(qiáng)大，三黨之間明爭暗斗，一場混戰(zhàn)。

“洛黨”首領(lǐng)程頤于元祐占元年以“布衣之士”為司馬光、呂公著引薦入朝，后以崇政殿說書之職充任幼帝趙煦的老師，他以“師道”自居，向趙煦傳授儒家正統(tǒng)思想，且又以“正色”訓(xùn)誡，主張一切復(fù)行“古禮”。司馬光病故，他甚至反對朝臣于朝賀大赦之時，去吊唁司馬光。他的此番言論惹起朝臣的不滿，斥之為迂腐之論。蘇軾更以他不近人情，所行非孔夫子之禮而屢加譏諷。朱光庭、賈易等人借口蘇軾在策問中提出效法“神考之勵精”而使官吏偷惰不振，效法“神考之勵精”而使官吏們流于苛刻，而攻擊蘇軾譏諷宋仁宗趙禎不如漢文帝劉恒，宋神宗趙頊不如漢宣帝劉詢，認(rèn)為朝廷應(yīng)以此追其罪責(zé)。蘇軾同黨呂陶、監(jiān)察御史上官均遂反唇相譏，上疏論列朱光庭為程頤宣泄私忿，“議者皆謂軾嘗戲薄程頤，光庭乃其門人，故為報怨。夫欲加軾罪，何所不可，必指其策問以為譏謗”。程頤與蘇軾自此勢不兩立，兩黨間積怨日深。對此，無所偏倚的范純?nèi)室灿X得朱光庭的上疏言辭過于偏激。但身為朔黨的王巖叟卻公開偏袒程頤，這更激化了兩黨間的矛盾。

洛黨與蜀黨的爭斗，其結(jié)果兩敗俱傷。元祐占四年（1089），蘇軾辭官出朝，改任知杭州，程頤也被免去崇政殿說書一職，改充權(quán)同管勾西京國子監(jiān)，而劉摯的朔黨卻“漁翁得利”從此獨(dú)攬朝政。

是年，受謫貶而居住于安州（治今湖北安陸）的前任宰相蔡確作《東蓋亭詩》十章，梁燾、劉安世將詩濫加引申評論，竟指責(zé)其譏汕宣仁太后高后，更誣陷道：“方今忠于確（蔡確）者，多于忠朝廷之士；敢為奸言者，多于敢正論之人；以此見確之氣焰兇赫，根株牽連，賊化害政，為患滋大?！备咛笏鞂⒉檀_自殿文殿學(xué)士貶為光祿卿，不久再貶為英州別駕，安置新州（治今廣東新興）。御史中丞李常、侍御史盛陶也因未糾察蔡確而被改官。范純?nèi)蕿榇硕鴦裰G高太后：“圣朝宜務(wù)寬厚，不可以語言文字之間，暖昧不明之過，誅竄大臣。今舉動宜與將來為法，此事甚不可開端也。且以重刑除惡，如以猛藥治病，其過也，不能無損也。”繼而又與尚書左丞王存一同勸諫趙煦，退出后再度上疏，力陳不應(yīng)治罪蔡確之由。然而范純?nèi)实牧χG終未奏效，相反司諫吳安詩、正言劉安世卻交章攻擊他為蔡確之黨，范純?nèi)仕炝φ埫夤俎o職。次年，即罷去尚書右仆射兼中書侍郎，出任知潁昌府。

六年，尚書左仆射兼門下侍郎呂大防與尚書右仆射劉摯同為宰相，然二人因爭權(quán)多有不和。御史中丞鄭雍、侍御史楊畏依附于呂大防，交相上奏，以劉摯有“第往以俟休復(fù)”之語，意指“他日太皇太后復(fù)子明辟”，又奏劾他與蔡確、章悖、梁燾等人交結(jié)，“為牢籠之計，以冀后禍”。高太后聞訊，對劉摯多有不滿。劉摯上章自辯，其黨人官僚也多為他辯解，高太后卻認(rèn)為：“垂簾之初，摯排斥奸邪，實(shí)為忠直。但此二事，非所當(dāng)為也。”劉摯因此而被罷相，出知鄆州。鄭雍、楊畏并未就此罷休，繼續(xù)對他進(jìn)行打擊，于是劉摯又改任知大名府，改遷知青州。在劉摯為呂大防黨人所彈劾時，王巖叟連續(xù)上奏為他辯護(hù)，結(jié)果被指責(zé)為劉摯同黨，被罷官，出任知鄭州，次年又受排擠，出任河陽府知府，不久，便死于任上。另一位同黨，給事中朱光庭駁斥鄭雍、楊畏的捕風(fēng)捉影之論，“摯忠義自奮，朝廷擢之大位，一旦以疑而罷，天下不見其過”，也因此被免官，出朝任知毫州。

起止于元祐年間的蜀洛朔黨爭，實(shí)際是守舊派官僚內(nèi)部的一場爭斗，它本身并沒有什么積極的作用和意義，相反而造成了政局更大的混亂。

2、甘心：指使之快意。《漢書·汲黯傳》：“何至令天下騷動，罷中國，甘心夷狄之人乎！”

3、汪尚書：汪應(yīng)辰(1118年-1176年)，初名洋，字圣錫，信州玉山(今江西省玉山縣)人。南宋官吏、詩人、散文家。曾官吏部尚書。今傳《文定集》二十四卷。文定是謚號。

4、王氏：王安石。

5、秦觀：(1049-1100)，字少游，一字太虛，號淮海居士， 別號邗溝居士，高郵軍武寧鄉(xiāng)左廂里(今江蘇省高郵市三垛鎮(zhèn)少游村)人。北宋婉約派詞人。

5、李廌：（1059-1109），字方叔，號德隅齋，又號齊南先生、太華逸民，華州鄭縣（今華州區(qū)）人。受教于蘇軾，并與秦觀、黃庭堅、張耒、晁補(bǔ)之、陳師道一起，被人們稱為“蘇門六君子”。中年應(yīng)舉落第，絕意仕進(jìn)，定居長社（今河南長葛縣），直至去世。文章喜論古今治亂，辨而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