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魂未定，在鄭州水災(zāi)最重的商場親臨整個事件的發(fā)生，人已脫險，我們在第二天上午十點順利到家，連上網(wǎng)后，看到還有這么多受傷的同胞們?nèi)栽谒?，眼淚多的也像在泄洪。當(dāng)集合最先進(jìn)科技、水、電的巨大系統(tǒng)癱瘓，我們無助、失語、渺小，最后只能用人的力量和祖先留下的原始智慧面對這場天災(zāi)。我們只能用人的力量和祖先留下原始的智慧面對這場天災(zāi)。?
我出生在98年，幾年前河南還是全國人口最多的省份，我就出生在全世界人口最多的國家里人口最多的省份，大家引以為傲的不僅是數(shù)字，還有數(shù)字背后的簡明邏輯，我們地處中原，自然災(zāi)害少，不僅安全，土地還肥沃。我的確不曾經(jīng)歷過什么災(zāi)難，我從小沒見過山和海。所以電視上大部分自然災(zāi)害新聞都離我們很遠(yuǎn)，有印象的是08年地震，我們感受到了樓頂?shù)臒粼诨蝿樱蠋熥ゾo帶我們到學(xué)校湖邊的空地呆了二十分鐘，我們嘰嘰喳喳的甚至還竊喜不用上課。
我和兩位最好的朋友，她們都是孕婦，一個八個月，一個六個月，下著雨下午一點來逛正弘城，她們此行的目的是為了買一套坐月子時穿的喂奶的衣服。我先解答，一定會有人詬病為什么這種天氣孕婦還出來？（凌晨的時候商場疏散人員讓我們趕緊離開，說水也不深，他一米八的個子說水到腰上？？有人問：那孕婦怎么辦，他就這么反問的）
1.鄭州不是沒有下過大雨，尤其是每年暑假，天氣預(yù)報也只是說是今日暴雨。沒有停工停課停運的紅頭文件，每個人都認(rèn)為和往年一樣。在鄭州這樣單休已成各大企業(yè)主共識的城市中，只要老板不說停工，員工如果因為天氣原因請假就會被理解成為矯情、沒有責(zé)任心..休與不休這件事看似掌握在個人的手里，實則一旦有人開始打開計算器算今天不去會少多少工資，全勤獎怎么辦，老板會不會批評，領(lǐng)導(dǎo)會怎么看我，會不會影響晉升這些問題，就幾乎沒什么人會選擇請假，員工都在，店鋪全開，所以商場里還是照常的繁榮。
2.我們選擇來這里是因為這是鄭州唯一一個地鐵直通的商場，所以我們認(rèn)為只要坐上了地鐵，今天連傘都不需要了。
3.其中一個朋友和丈夫經(jīng)營一家小餐館，沒有請幫工，他負(fù)責(zé)外賣，她負(fù)責(zé)后廚，連月無休，突然的雨才讓他們有了一天被迫關(guān)店的休息。而我們平時除了去店里找她，并沒有更合適的相聚方法。女孩沒事都想逛逛商場，晴天以后他們又要忙，我們才決定坐地鐵去商場，絕不開車。
4.孕婦為什么出來逛商場？這種話簡直不動腦子，被困了那么多人，你怎么不問下雨為什么帶小孩出來，帶行李箱的人為什么出來。可能是父母早已答應(yīng)孩子今天來商場買他給他樂高里最喜歡的玩具慶祝生日，那個帶行李箱的人可能是因為來鄭州出差，從火車站轉(zhuǎn)地鐵來商場跟幾年沒見的朋友吃個晚餐，沒有人誠心想給這座城市添亂。難道孕婦就應(yīng)該十個月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嗎？
我們在下午三點的時候聽到廣播說東風(fēng)路c口地鐵站封了，我快速跑過去確認(rèn)，的確關(guān)了。又轉(zhuǎn)向最后一個商場的地鐵口，結(jié)果還是一樣。這里的手扶電梯是半露天的，上面嘩嘩的下著雨，電梯已經(jīng)停了，工作人員勸我們盡快從別的口出去乘地鐵，也就是要過馬路走個幾百米，但此時雨勢大的已經(jīng)沒有打傘的意義，我自己倒無所謂，但我不可能帶著兩個挺著肚子的人去冒險。我們選擇了留在商場，等雨勢減輕再做打算。事實證明，我們是對的，否則也將是生死一線。
商場里賣拖鞋的生意越來越好，我們只能安慰自己邊等邊逛，五樓有一個最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象，那里擠滿了人，我也擠了進(jìn)去跟大家一起關(guān)注這場滂沱大雨。這個十字路口已經(jīng)完全是河道般的存在了，轎車幾乎只能看到車頂，也許還是浮起來的，公交車淹到窗戶。鋁制的銀色圍欄被撞的變形，歪七扭八的浮在水面，如果只是局部的看，它幾乎是唯一可以證明這里不是黃河，這原來是街道的物證。
五點左右我們看這架勢還要再等許久，轉(zhuǎn)向頂樓準(zhǔn)備吃飯，突然商場大概有1/3的地方停電，樓下已是喧嘩一片，出于驚慌，我們沒有找店鋪坐下， 走向另一邊還有電的扶手電梯下去看看什么情況，在電梯下降的時候看到了樓道里的直梯，朋友說，那直梯里的人怎么辦？我心驚膽戰(zhàn)，因為我們也很有可能在里面，停電前沒人會想到這樣穩(wěn)固的系統(tǒng)會出事。我們?nèi)祟愲m然是從黑暗中進(jìn)化的，但是我們可以接受無垠的廣闊的黑暗，而不能接受幽閉狹小空間里的黑暗，近乎窒息。即使當(dāng)時還沒有發(fā)生地鐵事件。我們走到了下面繼續(xù)等待，開著的店鋪還在微笑讓顧客有喜歡的進(jìn)去試穿。商場聽不到外面的雨聲，她們也許沒有看手機，也沒有時間走到窗邊。商場前臺電話不停，但是并沒有任何實質(zhì)性的回復(fù)，比如什么時候恢復(fù)電力。顯然這場大雨，出乎了所有的人的預(yù)料。手機也開始沒信號。從三樓往下看，一樓地面鋪滿了水，負(fù)一樓則成了水簾洞。事態(tài)的嚴(yán)重性在一步步超出我們的認(rèn)知。我們在二樓和四樓之間徘徊了一個多小時，孕婦也容易餓。我們決定再上八樓吃飯，這時還有手扶電梯，我們想至少不用擔(dān)心今晚會餓著。
還好在停電前借了兩個充電寶，上到八樓的時候共享充電寶已被搶購一空 ，且因為沒電，只能還不能借。我們火急火燎的找了一家離電梯口最近的涮羊肉，他家也沒什么人，上菜很快，菜還沒上完，商場這次全部停電了，只有餐廳的應(yīng)急燈亮著，涮羊肉用的是炭爐，即使沒電也不受影響。我們慶幸選了這家餐廳。商家沒有攆走我們，也不催我們趕緊吃完，反而是安撫顧客，甚至要幫我們用手機打燈，記住它 鴻茂齋！而這里由于離電梯近，越來越多人過來吃，也沒人玩手機，專注地進(jìn)食。紅墻黃瓦的傳統(tǒng)裝潢，熱氣騰騰的水蒸氣飄在空中，經(jīng)理反復(fù)強調(diào)著“沒電了，沒有羊肉卷了，只有鮮切的羊肉?！睅讉€長得高的服務(wù)生用手電筒打燈給顧客吃飯，這一幕既魔幻又溫暖。
好幾個桌子都是一個人在吃，看來大家和我們想的差不多，當(dāng)時才六點，可是我們都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回到家，要多吃點肉，撐得久一點。大家一言不發(fā)的伴隨著應(yīng)急燈、孩子的哭鬧聲吃涮羊肉。熱氣多少緩解了緊張。吃完回到五樓的落地窗前，依然圍滿了人，我擠了過去，天陰的像戰(zhàn)爭前的中世紀(jì)。雨水傾瀉而下，毫不留情。東風(fēng)路花園路口中央不僅水淹到脖子，且變壓器砰的一聲著火了，在雨水中爆炸。從前在新聞上看到比這更多危險的新聞，可這次我們手機斷網(wǎng)，親眼看到火花，聽到爆炸的聲響，也讓我們原本計劃的步行蹚水出去然后就近住酒店再回家的想法破滅，水里也許有電。此時的商場還有應(yīng)急燈，人群都在1-4樓，員工們守著因停電失去動力的電閘門，害怕商品被盜，一樓的彩妝護膚品店鋪則是用透明膠帶拉出一條薛定諤的防盜門，蘭蔻和香奈兒在膠帶上又粘了很多抽紙。做簡易圍擋，孩子的哭鬧沒停過，但因為商場夠大，總能找到一處安靜地帶。每次她們找到一處坐下，我都會出去看看，我不帶傘，淋一點雨就回來，晚上商場外面只能看到帶著亮燈下的河，更不樂觀。
到了八九點左右，應(yīng)急燈滅了，大家更慌亂了，時不時有穿迷彩服、工裝褲高筒靴的人拿著喇叭出現(xiàn)，往往是未開口，周遭已經(jīng)圍滿了人，我們也擠了進(jìn)去。但是又黑又亂，地上也有些滑，我讓她們找地方坐，等我消息，實則并沒有今晚帶我們離開商場的這種好消息。只有：水到腰這里，能走盡快走，孕婦小孩可以再等等，我們幾乎同一時間發(fā)問：等等能干什么，并無回應(yīng)。心底有一絲希望會被優(yōu)待，但是多次等待之后我們大概知道今晚是出不去了。他們又讓我們從四樓集合到二樓，他們說這樣氧氣會更足，看來實在沒有更好的安排了。我們也到了二樓，由于人群的極度集中，站在扶梯旁就能感受到地面空心的顫動，洗手間早已沒水，每個廁間都是一片慘烈。智能導(dǎo)航機器人低著頭背對著我們。頗有歉意，自動感應(yīng)的馬桶、洗手液、水龍頭都是最早癱瘓的一批。商場里已經(jīng)有人在抽煙了，我的第一反應(yīng)竟然不是這人怎么沒素質(zhì)，而是在驚慌的黑暗中看到火花的欣慰。人間煙火氣，是一日三餐，也是指間的一點光。我們都不算餓，但沒有水不行，于是我去找水，也只有這兩層有人，我跑到一樓賣車的禮賓處，找（偷）到一瓶水。雖遠(yuǎn)遠(yuǎn)不夠，但聊勝于無。
二樓的擁擠，讓我們想找個臺階坐下都很困難，到處都是人，因為她們肚子太大直接坐地上非常難受，站起來也非常吃力。有的人已經(jīng)躺在地上睡覺了，有的躺在柜臺下的地毯上、紙箱上、最舒服的當(dāng)屬帶著孩子野餐用的爬行毯。而我們只想找到紙箱，這讓我想起在維多利亞港跨年的那個夜晚，菲傭們各自帶著大的紙箱坐在人行天橋的兩邊，給家人打著視頻電話。上面是天橋的玻璃完美遮蔽雨水，下面又有平鋪干凈的紙板隔開腳底的污穢，人便有了歸處。朋友從頭到尾沒有給我施壓，沒有說讓我找到沙發(fā)、靠椅、軟墊...那晚，我們的要求很低——硬紙板。但問了幾個拿著紙箱的阿姨哪里拿的紙箱都說的迷迷糊糊，對著我們直擺手。只好先保存體力，在一處有信號的地方就地坐下。
我們坐在地上開始跟家里聯(lián)系，沒一會，一個人提著箱子問有要礦泉水的嗎？我們立馬喊下，還剩三瓶，都買下了，貴于平時兩倍的價格，但是能把紙箱留下，她們可以不用坐在冰涼的地上了。她們讓各自的老公跟爸媽說“我沒事，讓他們早點睡，不用擔(dān)心我?！拔覌屢才R時住在了酒店，她并不知道我被困在這里，她甚至還給我發(fā)了一個笑臉的表情說咱家最安全的就是你了，不要出門。我知道跟她講了也只是徒增擔(dān)憂，我讓她早點休息。
此時手機還有58%的電量，充電寶都已經(jīng)用完，接近零點，我問她們的手機還有多少電：40%、30%。我們意識到三個人手機都沒電問題就大了，于是我關(guān)掉一直在努力加載也不成功的網(wǎng)絡(luò)。二樓最為嘈雜，不時傳來找人的呼喊，我們想休息就只能轉(zhuǎn)向樓上，三樓僅有的光亮處人多的就像春運的火車站，又踩著電梯攙扶著上更黑人更少的四樓，四樓廊道中有一處最黑的商鋪通道，我們打著手機電筒在一家鞋店找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兩張長條的試鞋凳，一張類似于釣魚的布椅，一張軟椅，一個幼兒園小朋友用的塑料椅。我們太開心了，開始布置起來。她們可以躺在軟皮的小沙發(fā)上，小腿用空紙箱墊著。
因為站了太久她們開始腰疼腿疼了，看著她們能躺下，我松了口氣，我坐著、站著躺著都不重要。一個朋友睡著了，另一個朋友躺著跟我聊天，三點的時候聽到樓下有聲音，我即刻起身，打著手電筒的人焦急的用河南話喊：別睡了，下去領(lǐng)水、火腿腸、面包。我打開手機手電筒跑下去，一樓還是積水，我們從商場開始排隊一直到排到地下室的下坡處，大家都泡在水里，等待一絲的安慰。
慢慢向前，終于領(lǐng)到發(fā)放的物資，說實話，我看到食物堆的像小山，但是當(dāng)我沿著隊伍返回的路上，那么長的隊伍又讓我覺得大概是不夠分的。排隊的時候聽到有人說這里大概有三四千人。我捧著沒有提手的袋子，兩個手始終拽著，稍不留神水和面包就會掉下去。一樓爬到四樓，路上還給那些趕來的人指引位置，穿過漆黑的門憑微光看到的廣告字找到她們，放下東西這時我才想起來這一路都沒有打開手機手電筒竟然也是摸回來了。
我們補充了一些能量，都是平生第一次收到救濟糧?；ハ嗾{(diào)侃今天的遭遇，沒有抱怨，就像在時學(xué)校熄了燈的宿舍閑聊，不久我也堅持不住，準(zhǔn)備休息。一個小時后醒來。5：18，天微亮，我急忙下去探路，雖然還是沒有信號，但是商場外面昨天被泡著的商務(wù)車，今天已經(jīng)露出了一半的輪胎，目測至少是40cm水位的消退，我看到這太開心了，不用擔(dān)心繼續(xù)留在商場了。我急忙跑回去興高采烈的打開手機給她們看照片，信誓旦旦的答應(yīng)她們今天十點，我們一定到家！
天亮了，我們也決定出去看看，把椅子放回原處。丟了紙板。此時三個手機加起來電量不足60。迫在眉睫的事是找到回家的交通方式。盡管我非常不希望看她們蹚水，即使到腳踝處，但因為商場沒一點信號，我們還是決定一起出去到有信號的地方聯(lián)系家人。滴滴已經(jīng)關(guān)停了叫車服務(wù)，商場能統(tǒng)一帶我們?nèi)グ踩牡胤揭彩遣豢赡?。我們每個人都只能靠自己。但我們對未到的救援毫無怨言，因為相對于那些住在泄洪區(qū)的村莊里、淹在隧道里隨時被沖走、困在地鐵的人們，我們只是生活的有點艱難，而他們卻是生死一線。他們勢必要優(yōu)先援助。如今同齡人的我們只知道打開手機導(dǎo)航，每個人尚且還分得清東西南北，卻幾乎沒人知道這個城市地勢的高低走向，現(xiàn)在我們對城市的認(rèn)識又增加了一個維度。雨勢減小，我們?nèi)齻€人撐著一把傘貼著建筑物（路上積水更多）尋找便利店，僅有一家本地的“悅來悅喜”便利店開著，門口堆的像個垃圾站，估計是昨晚也被淹了不少早上來不及清理，挪出一個人的道就開門了。店里沸沸揚揚的貨架空了不少，傘還剩一把，買了后繼續(xù)向前走，朋友她們家里的車也被淹在水里，沒法過來。小區(qū)沒有信號聯(lián)系不到她們的老公。盡管我非常不想麻煩別人，因為我的朋友過來也要20多公里，路上的情況我并不清楚。但是眼下的形勢我沒有更好的辦法，兩位孕婦能撐到現(xiàn)在也是很不容易。而且還是凌晨六點多打給他，通話提示忙碌中，我也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zhǔn)備，這個點還沒醒怎么說都有情可原。但是一分鐘后我接到了最感人的電話。他說他也在打給我，我們相約在一公里后的一個安全的地點見。大恩不言謝，今日的感謝記在心里，日后總有機會感恩。一路上，圍欄、車、樹枝混成一片，行人走在路中間，因為兩邊的道上有些塌陷，讓我想起成語餓殍遍野。秩序在這幾天成為了目的。
回家后，窗外不斷傳來急救車聲，我并不害怕，每個車都承載著我們重建家園的希望，奔赴在路上...
